天台宗的“性具”说
天台宗以《法华经》为本宗之宗经,奠基者为三祖智顗(538—597年),智顗之前,慧文、慧思被尊为开宗之师。
天台宗自称为圆教。其思想资源虽有取于空宗之中观论,但对中观学的解释,却是贴合佛性论的。如智顗论说的著名命题“一念无明法性心”即是。这一命题所表达的意思是:众生之每一念心,以往佛徒多指为“无明”,然智顗等天台师却确认既是“无明”,亦是“法性”(佛性)。这种说法,就近于《大乘起信论》的“一心二门”论。
但是,智顗这一论题,却不是从《大乘起信论》,而是从中观派的论说引出的。智顗于《维摩经玄义》卷二称:
今初,修空三味,观此无明不自生,不从法性生也;不他生,非离法性外别有依他之无明生;不共生,亦非法性共无明生;非无因缘生,非离法性离无明而有生也。若四句检,无明本自不生。生源不可得,即是无始空,是名空三味,“空无住之本一切法”也。[41]
按《维摩经·观众生品·第七》有“以无住本立一切法”之说。所谓“无住”即“性空”,万有从“本”看是“空”的;而“性空”所指的即是“缘起”,“性空”使“缘起”的万法得以成其为万法,是即“立一切法”,或即如《中论》所说:“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
这里所表述的,即是“缘起性空”的本义。“性空”所揭示的,为万有的“本性”,亦即佛所指的诸法的真实本性,为“法性”。然而“缘起”之万法实缘于“无明”,故说“缘起性空”且“即缘起即性空”,无疑便可转成“即无明即法性”。及智顗又通过“四句”(不自生、不他生、不自他共生、不无因生)辩破的方式“证立”“即无明即法性”,所示的则是他凸显自己的理论与中观论的承接关系。
智顗又释《中论》的“三是偈”为“三谛圆融”的“实相观”,从而进一步阐明“无明”与“法性”的相即不离关系。智顗所撰《摩诃止观》卷五上称:
若法性无明,合有一切法,阴界入等,即是俗谛;一切界入是一法界,即是真谛;非一非一切,即是中道第一义谛。如是遍历一切法,无非不思议三谛(云云)。若一法一切法,即是“因缘所生法”,是为假名,假观也。若一切法即一法,“我说即是空”,空观也;若非一非一切者,即是中道观。一空一切空,无假中而不空,总空观也。一假一切假,无空中而不假,总假观也。一中一切中,无空假而不中,总中观也。即《中论》所说不可思议一心三观。[42]
智顗称“因缘所生法”(一切)为“俗谛”,“我说即是空”(一)为“真谛”,“亦是中道义”(非一非一切)为“第一义谛”,此“三谛”是“圆融”无别的。对“三谛圆融”的真实状态所需的“观法”,亦应是“一心三观”的。就是说,“假”“空”“中”之“三观”,不可以作次第的区分,有次第区分便有时空的间隔。必须“一假一切假”,“一空一切空”,“一中一切中”,才切合“不可思议”之圆融的相即义。
“假”“空”“中”既“相即”,“无明”与“法性”既“相即”,又便意味着“善”与“恶”之“相即”。故天台宗更主“性具善恶(净染)”说。智顗所撰《观音玄义》卷上释名章中释“缘了”之义云:
问:缘了既有性德善,亦有性德恶否?
答:具。(https://www.daowen.com)
问:阐提与佛断何等善恶?
答:阐提断修善尽,但性善在。佛断修恶尽,但性恶在。
问:性德善恶何不可断?
答:性之善恶,但是善恶之法门。性不可改,历三世无谁能毁。……
问:阐提不断性善,还能令修善起,佛不断性恶,还令修恶起耶?
答:阐提既不达性善,以不达故,还为善所染,修善得起,广治诸恶。佛虽不断性恶,而能达于恶。以达恶故,于恶自在,故不为恶所染,修恶不得起,故佛永无复恶。以自在故,广用诸恶法门化度众生。……[43]
按,《涅槃经》曾把“佛性”区分为“正因佛性”“了因佛性”“缘因佛性”,是为“三因佛性”。其中,“正因佛性”指众生得以成佛的内在依据(理),“了因佛性”指众生对自己得以成佛的内在依据的觉解,“缘因佛性”指众生依觉解去努力修行,为成佛提供助缘。智顗把十二因缘中的识、名色、六入、触、受(今生这一个体)和生、老死(来世那一个体)等七支称为“正因佛性”,一方面意味着,今生这一个体与来生的那一个体,内在地都隐含有成佛的根据;另一方面又意味着,这些成佛的根据,是前世再前世本有并带来的,对前世今生或来世而言只为一客观存在之“理”(性理);前世、今生、来世要得以成佛,就须对本有(客观存在)之“理”来一番“觉解”。“无明”一支为前世的主观“觉解”,“爱”、“取”两支为今生这一个体的主观“觉解”,故被视为“了因佛性”。前世、今生个体觉解之后还要付诸修行,“行”支为“前世”之“修行”,“有”支为今生之“修行”,故“行”“有”两支为“缘因佛性”。此两支之向善修行,必会熏习为“善种子”(净种子),“善种子”储存于“识”,带给下一世,便有善的果报。这是“三因佛性”的关系。
上述引言表明,智顗和天台宗的“性具善恶”说,是特指“缘因佛性”与“了因佛性”而言的。为什么“正因佛性”不以善恶论呢?就因为“正因佛性”作为成佛内在依据,只为一客观存在之理,不可以(或不必要)以善恶论。善恶只见之于个体是否觉解与是否修行中,又且,是否觉解与是否修行才引发向上提升或向下堕落之善恶取向问题。故“性具善恶”说特指“了”“缘”二因,表明智顗特重主体。智顗强调,“阐提”(不信佛之人)“不断性善”,指其还能修习成佛;“佛不断性恶”,也需以“恶”的面目现于世间乃至地狱引领众生获救。此中所凸显的,都是修行主体的努力。
归要言之,智顗与天台宗的佛教理论,从“无明”中点化出“法性”,其与《大乘起信论》等论作一样,实际上改变了原始佛教十二因缘说的起点与建构,为众生之通向以至必然地成佛提供了充足的内在依据;与此同时,天台学在确认“法性”的本体地位又依然全幅收摄“无明”,则为万有世界的存在与变迁提供了一正面的说明;及其以“性具善恶”说为本宗一大教门,所强调的乃是信仰主体在“觉解”与“修行”上的清醒意识与精进精神。
天台宗显示出从现实经验出发而向上引领的路向。天台宗讲究“开权显实”,“权”所标识的即是“方便”的、灵活的与经验的,借“权”而呈显、而回归于“真实”,所表明的即是由经验而先验的路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