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事是道”:“事”的本体论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1.“即事是道”:“事”的本体论

王艮最显示其思想特色的话语是:

即事是学,即事是道。人有困于贫而冻馁其身者,则亦失其本而非学也。夫子曰:“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9]

按,以往的种种理论建构,有于“事”之外求“道”,然后加之于“事”之中的,如朱子之学;有于“事”与“事”的比较与关联求“道”,然后对“事”予以抉择、制宰的,如荀子之学。及阳明子,借“知之所在便是物(事)”的说法,已把“物(事)”收归一心而使“心物(事)一体”,但所看重的还是心体,“物(事)”不过是因为属心体之发用而得以不构成对待关系而已。王艮此处所凸显的却是“事”,直认每一“事”本身即是“道”,此即直接使“事”本身获得了本体意义。

再看王艮之所谓“事”又是指什么?王艮说“人有困于贫而冻馁其身者,则亦失其本,而非学也”,即谓日常间谋生使免于冻馁便是“事”。这种“事”具有“本”的意义。因之,王艮又有“百姓日用是道”之说。《年谱》记称:

在会稽。集同门讲于书院。先生言百姓日用是道,初闻多不信。先生指僮仆之往来,视听持行,泛应动作处,不假安排,俱自顺帝之则,至无而有,至近而神。惟其不悟,所以愈求愈远,愈作愈难。谓之有志于学则可,谓之闻道则未也。贤智之过与仁智之见俱是妄。一时学者有省。[10]

“百姓日用”广及“僮仆之往来”“视听持行,泛应动作处”,即日常生活的种种“行事”。这种种“行事”都是“道”。显然,“道”不再被限定在士人学子的精神境界或道德践行的范围中;在“道”被用以指向“百姓日用”之后,普通百姓日常生活的一切,含砍柴担水、穿衣吃饭等种种行事,都得到了提升,都具有了完全的正当性。无疑,王艮的“事”的本体论,使价值追求走出神圣的殿堂,回落到了凡俗的世间。王艮的弟子王栋在评价其师在儒学发展史上的意义时称道:

自古士农工商,业虽不同,然人人皆共此学。孔门犹然。考其弟子三千,而身通六艺者,才七十二,其余则皆无知鄙夫耳。至秦灭学,汉兴惟记诵古人遗经者,起为经师,更相授受,于是指此学独为经生文士之业,而千古圣人原与人人共明共成之学,遂泯没而不传矣。天生我师,崛起海滨,慨然独悟,真超孔子,直指人心,然后愚夫俗子,不识一字之人,皆知自性自灵、自完、自足,不假闻见,不烦口耳,而二千年不传之消息,一朝复明矣。[11]

王栋以为,孔门弟子,并不限于上层贵族,甚至可以说更多的是平民,这诚然是确当的;孔孟之学,“直指人心”,在人的日常行事处,直接点出人的“良知现在”,而无需假求于繁难的理论说明,这无疑也是切适的。及秦汉之后,人们把孔门学问经典化、论理化,把孔门学术传授职业化、技术化,同时也贵族化了,孔孟思想遂远离了平民百姓,远离了人的日常生活与行事,由之“而千古圣人原与人人共明共成之学,遂泯没而不传矣”,此说也有得。乃至王艮才得以“真宗孔子”,而使“二千年不传之消息,一朝复明矣”。王栋此间对其师无疑极尽赞美之词。而这“不传之消息”是什么呢?就是:“愚夫俗子,不识一字之人,皆知自性自灵、自完、自足,不假闻见,不烦口耳。”由是,泰州之学终于回落到凡俗的世间,使凡俗的生活与行事得以提升。

凡俗世间的生活与行事,必定是很杂乱、很琐碎、很平庸,乃至很没有道德感的,而且正是这种状况,才表现了日常生活与行事的丰富性、活泼性,才显示出无尽的意蕴。故回落到凡俗世间,必须拒斥知识与道德上的种种理性说教。一旦引入理性,经过筛选,作出规整,使之秩序化与条理化,生活与行事便失去它的本色,不再呈现它的丰富性、活泼性。因之,泰州之学不得不鄙弃学理构建。王艮“不假闻见,不烦口耳”已然。王艮之子王襞说:(https://www.daowen.com)

才提起一个学字,却是便要起几层意思,不知原无一物,原自见成,顺明觉自然之应而已。自朝至暮,动作施为,何者非道?更要如何,便是与蛇画足。[12]

王襞这里所说“原无一物,原自见(现)成”,即是确认本心在自然—本然状态下的自明性与自足性;“自朝至暮,动作施为,何者非道”,即在确认世间任何生活与行事的至当性。由之,“学”、求知识,便有如“与蛇画足”,为多余之事。

泰州学派的另一著名传人罗汝芳承接王艮血脉,亦极力否定理性认知在日常生活与行事中的意义。《近溪语录》记称:

问:“吾侪或言观心,或言行己,或言博学,或言守静,先生皆未见许,然则谁人方可以言道耶?”曰:“此捧茶童子却是道也。”一友率尔曰:“岂童子亦能戒慎恐惧耶?”罗子曰:“茶房到此,几层厅事?”众曰:“三层。”曰:“童子过许多门限阶级不曾打破一个茶瓯。”其友省悟曰:“如此童子果知戒惧,只是日用不知。”罗子难之曰:“他若不是知,如何会捧茶?捧茶又会戒惧?”其友语塞。徐为解曰:“知有两样,童子日用捧茶是一个知,此则不虑而知,其知属之天也;觉得是知,能捧茶又是一个知,此则以虑而知,而其知属之人也。天之知是顺而出之,所谓顺则成人成物也。”[13]

罗汝芳对于以“观心”“博学”“守静”等种种刻意地去做的“求道”方法,均不予认可。他称“童子捧茶”即是“道”。“童子捧茶”为“不虑而知”,这才是真知(“其知属之天也”)。“以虑而知”那种人为的、刻意地求得的“知”,已经离开了自然—本然之“道”,罗汝芳不予认肯。黄宗羲评论罗汝芳的思想称:

先生之学,以赤子良心不学不虑为的,以天地万物同体,彻形骸忘物我为大。此理生生不息,不须把持,不须接续,当下浑沦顺适。工夫难得凑泊,即以不屑凑泊为工夫;胸次茫无畔岸,便以不依畔岸为胸次;解缆放船,顺风张棹,无之非是。[14]

此亦谓罗汝芳以顺任未经理性规整过、改变过的任何生活情趣与行事方式为学问宗旨。

泰州后学拒斥理、“理性”,而确认凡俗生活与行事在自然—本然意义上的至当性,于此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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