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提出:从“流行”到“画一”的走向
这一思潮就反对形上与形下、体与用的截然二分性,力求回落到日常行事而言,与泰州及其后学,有若干相近处。黄宗羲在论及其师刘宗周的思想时就曾写道:
师未尝见泰州之书,至理所在,不谋而合也。先儒曰:“未发为性,已发为情。孟子之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因所发之情而见所存之性。因所情之善而见所性之善。”为师以为指情言性;非因情见性也。即心言性,非离心言善也。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器在斯道在,离器而道不可见。必若求之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前,几何而不心行路绝,言语道断,所谓有物先天地者,不为二氏之归乎?又言性学不明,只为将此理另作一物看,如钟虚则鸣,妄意别有一物主所以鸣者。夫盈天地间,止有气质之性,更无义理之性。谓有义理之性不落于气质者,臧三耳之说也。[1]
刘宗周认为,不能离形下而论形上、离器而论道,不能离气质之性而论义理之性,不能离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情而论善之性。刘宗周于此即回落到具体日常之情感与行事(事用)中来。这亦可以说是清初走向“经世致用”思潮的先兆。
然而,清初这一思潮与泰州及其后学亦有重大区别。如上所述,泰州及其后学,消解形上理体,意在回归各别散殊的日常行事与活泼的情感生活,确认这种行事与情感生活乃至鄙俗的感性欲求的正当性。“经世致用”思潮不然。“经世致用”思潮一方面认肯回落到日常行事乃至感性欲求的正当性,与此同时,也关切如何把各别散殊的行事与欲求纳入一个“理”的系统予以关联的问题。关于这一点,黄宗羲就有清楚的意识。上章曾说到,黄宗羲对罗汝芳及泰州后学拒斥先在之“理”,拒斥追求统一性、确定性的“理性”,而崇尚各别散殊之日常行事与活泼情感,具有自然主义、个体主义倾向的思想特色有所赞赏。然而赞赏之余,不免亦有所批评:(https://www.daowen.com)
盖生生之机,洋溢天地间,是其流行之体也。至流行而至画一。有川流便有敦化,故儒者于其流行见其画一,方谓之知性。若徒见气机之鼓荡,而玩弄不已,犹在阴阳边事,先生未免有一间之未达也。[2]
黄宗羲认为,天地“至流行而至画一”,唯于“流行”中见“画一”,“方谓之知性”,显见黄宗羲在着眼点上已经不再只是关切人的自然—本然性、人的个体存在及其活泼性,而更多地顾及个体如何进入社会的公共性与统一性(理)问题了。黄宗羲以此为“知性”,是则以“知理”为“知性”。
然而,下面我们会看到,黄宗羲对何谓“理”,何谓“性”,已与程、朱、陆、王诸家,有许多不同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