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氏医案》治虚羸案2则
中国中医科学院西苑医院 范铁兵 杨志旭
薛己幼承家学,得父薛铠之传。早年即以外科闻名,后通擅各科,在学术上能旁通诸家。正德年间,选为御医,擢太医院判。嘉靖初,为太医院院使,后因事告归。当时医界承元代遗风,重视降火。对此流弊,薛己提出质疑:“世以脾虚误为肾虚,辄用黄柏、知母之类,反伤胃中生气,害人多矣。”薛己援引《经》旨,致力著述,潜心研究,立一家之言,重视甘温以生发脾胃之阳气,临证注重脾与肾命之辨证,治疗用药以温补著称,对后世医家之温养理虚有颇多启发。
一、《薛氏医案》简介
《薛氏医案》是一部久负盛名的大型医学丛书,以收录严谨、切合实用著称。本书收书24种,如《十四经发挥》《难经本义》《本草发挥》《内科摘要》《外科发挥》《保婴撮要》及《明医杂著》等,后人将其著作及评注之书汇编为《薛氏医案》。
二、虚羸病因病机
虚羸,是以脏腑亏损、气血阴阳虚衰、久虚不复为主要病机,以五脏虚证为主要临床表现的多种慢性虚弱证候的总称。南朝陶弘景《冥通记》卷一:“夫作道士,皆须知长生之要……尔今四体虚羸,神精惛塞,真期未可立待。”唐代元稹《晴日》诗:“多病苦虚羸,晴明强展眉。”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指出芝麻“主治伤中虚羸,补五内,益气力,长肌肉,填髓脑”。
虚羸的病因很多,《理虚元鉴·虚证有六因》指出“有先天之因,有后天之因,有痘疹及病后之因,有外感之因,有境遇之因,有医药之因”,对于虚证病因做了较为全面的归纳。概而言之,不外先天、后天因素。常见的原因有禀赋薄弱,素质不强;烦劳过度,损伤五脏;饮食不节,损伤脾胃;大病久病,失于调理;误治失治,耗损精气。对于虚羸的治疗,根据“虚则补之”“损者益之”的理论,当以补益为原则。在进行补益时,分别采取益气、养血、滋阴、温阳的治疗方法,同时结合五脏病位不同而选方用药,以加强治疗的针对性。
三、虚羸验案
案1
一小儿十三岁,面赤惊悸发热,形体羸痩,不时面白,嗳气下气,时常停食,服保和丸及清热等药。余曰:面赤惊悸,心神怯也;面白嗳气,心火虚也;大便下气,脾气虚也。此皆禀心火虚,不能生脾土之危症,前药在所当禁者。不信,又服枳术丸、镇惊等药,而诸症益甚,大便频数,小腹坠胀,脱肛痰涎,饮食日少。余先用六君子汤为主,佐以补心丸,月余饮食少进,痰涎少止,又用补中益气汤送四神而愈。毕姻后,病复作坠,时至仲冬,面白或黧色,手足冷,喜食胡椒、姜物,腹中不热,脉浮,按之微细,两尺微甚,乃用八味丸,元气复而形气渐充。年至二十,苦畏风寒,面目赤色,发热吐痰,唇色赤裂,食椒姜之物唇口即破,痰热愈甚,腹中却不热,诊其脉或如无,或欲绝。此寒气逼阳于外,内真寒而外假热也,仍用八味丸而诸症顿愈。(https://www.daowen.com)
按:《理虚元鉴》强调“治虚有三本,肺、脾、肾是也。肺为五脏之天,脾为百骸之母,肾为性命之根,治肺、治脾、治肾,治虚之道毕矣”。本案中小儿面白嗳气、大便下气,皆是因为心火虚,不能生脾土所致。前医认识上存在误区,认为是心神不宁、脾胃失于健运,故进一步应用消食导滞、镇静安神之药,使得病情加重,于是出现大便频数、小腹坠胀、脱肛痰涎、饮食日少症状。薛己首选六君子汤健脾除湿来恢复饮食,以固护胃气。然后针对小腹坠胀、脱肛痰涎等中气下陷的症状选用补中益气汤,使中气升,症自除,同时应用四神丸协同补中益气汤来治疗大便频数的症状。婚后病复作坠,面白或黧色,手足冷,喜食胡椒、姜物,腹中不热,此乃真寒假热之候。脉浮为风寒在表,按之微细,两尺微甚,乃元气亏虚,不能鼓动脉搏所致,故用八味丸大补元气,驱邪外出,以恢复形气。年至20所出现的苦畏风寒,面目赤色,发热吐痰,唇色赤裂,食椒姜之物唇口即破,痰热愈甚,腹中却不热,诊其脉或如无,或欲绝,为寒气在内,阳气浮于外,内真寒而外假热,故仍用八味丸补元气以驱体内之寒邪外达,使体内阴阳恢复平衡,诸症自愈。
案2
小儿形痩,不时咳嗽,自用参苏散一剂,更加喘急惊搐,面白或黄。余谓此禀脾肺不足,而形气虚羸,因前剂峻利,外邪虽去而肺气亦虚。肺虚则宜补脾,先用异功散加半夏、当归,再剂惊搐亦去,又加酸枣仁治之而安。年十五岁,发热痰盛,作渴面赤,形体羸痩,用地黄丸加五味子及补中益气汤,各百余剂,而形气渐壮。若认为阴火,用黄柏、知母等药,复伤生化之源,其亦不治者矣。
按:小儿形痩,先天脾肺不足,而咳嗽时用参苏散这样祛痰止咳过于峻猛的药物治疗,有损伤正气之弊,反而降低抵抗力,使脾肺之气更虚,加重病情。根据“虚则补其母”“实则泻其子”的治疗原则,脾为肺之母,肺气虚则补脾气,于是应用异功散加桔梗、钩藤,痰喘消除;之后乃去桔梗,加半夏、当归、酸枣仁以善其后,故病自安矣。年15时,病又发,仍是形体羸痩,面赤而渴,于是用益气滋阴之法,用地黄丸合补中益气汤治疗取得了较好的效果。若误认为是阴火而用黄柏、知母等寒凉之药,会更加损伤脾胃,使精气、津液、气血生化无源,病情加重,日久阴阳离决,精气乃绝,预后不良。
以上两案共同点在于抓住主症,形体虚羸乃脾气不足,不能运化、输布水谷精微之气所致,针对主症遣方用药,辨证施治,使病速去。此外,对诸多症状进行有主有次的针对性治疗也很值得我们学习和借鉴。
四、体 会
薛己根据《内经》“治病必求其本”的指导思想,在临证治病时以治本为原则,并指出“凡医生治病,治标不治本,是不明正理也”。同时受《脾胃论》的影响重视甘温以生发脾胃之阳气,体现其治病求本、务滋化源的学术思想,擅长应用八味丸、六君子汤、四神丸、地黄丸等方剂。薛己反复指出知母、黄柏等苦寒峻剂要慎用,以免克伐脾胃之阳气,同时对麦冬、白芍、栀子、生地等药也不主张多用,唯恐滋碍脾气,善用甘温,力避苦寒之法。这为后世治疗虚损之证开辟了蹊径,丰富和发展了中医学“扶正达邪”的治疗内容。但是,笔者认为对于升发脾胃之阳气与滋阴药应相互佐制,独用生阳之药伤胃阴,独用滋阴之药有碍脾气升发;对于知母、黄柏等苦寒药,一旦有是证用是药,故用药不可过偏,应根据病情恰当选用药物,以达到最佳治疗效果。
(《河北中医》,2013年第35卷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