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己辨治心腹痛证经验
天津中医药大学 焦丽娜 秦玉龙
薛己《内科摘要》收录“脾胃亏损心腹作痛”医案7则,笔者悉心解读,发现诸案虽均责之脾胃亏损,但其病因病机及兼夹症不同,故处方用药亦异。所用均为古方,“而出入加减,具有至理,多在一两味间,见神妙变化之巧”。兹略作分析如次。
一、审因论证,治不执一
1.肝邪乘脾,治以升阳解郁 唐仪部胸内作痛月余,腹亦痛,左关弦长,右关弦紧。此脾虚肝邪所乘,以补中益气加半夏、木香,二剂而愈,又用六君子汤二剂而安。此面色黄中见青。
薛己叙证虽然简洁,但却反映出其诊治疾病重脉辨色的特点。他说:“五脏平脉,要须察之久久成熟,一遇病脉,自然可晓。《经》曰先识经脉,而后识病脉,此之谓也。”
该案仅曰“胸内作痛月余,腹亦痛”,并未提及疼痛的具体部位、性质、持续时间、有无诱因及伴随症状等,使人难以理解,但案中描述脉象面色,有助于正确解读薛氏辨治心法。《诸病源候论》曰:“肝部,左手关上是也。平肝脉来,绰绰如按琴瑟之弦,如揭长竿末梢,曰肝平……脾部,在右手关上是也。平脾脉来,和柔相离,如鸡践地,曰脾平……其脉大,阿阿而缓,名曰平脉也。反得弦而急,是肝之乘脾,木之克土。”《诊家枢要》载:“左关,肝、胆脉所出……右关,脾、胃脉所出。”又曰右关弦“脾胃伤冷,宿食不化,心腹冷痛”,右关紧“腹痛吐逆”。患者脉象左关弦长、右关弦紧为脾虚肝邪所乘。《诸病源候论》曰:“肝象木……其色青……脾象土……其色黄。”面色黄中见青,为肝木克土之象。用补中益气汤加半夏、木香治疗,似为补中益气与六君子汤的合方。柯韵伯认为前汤既可补脾,使地道卑而上行;又可补肝,使木郁得以通达。加半夏、木香醒其脾而运其气,全方合用以补脾之虚,使脾气旺则木不得克。二剂腹痛得愈。又用六君子益气和胃,调理善后。
2.脾虚气滞,治以健脾行气 府库徐道夫母胃脘当心痛剧,右寸关俱无,左虽有,微而似绝,手足厥冷,病势危笃。察其色眼胞上下青黯,此脾虚肝木所胜。用参、术、茯苓、陈皮、甘草补其中气,用木香和胃气以行肝气,用吴茱萸散脾胃之寒、止心腹之痛,急与一剂,俟滚先服,煎熟再进,诸病悉愈。向使泥其痛无补法,而反用攻伐之药,祸不旋踵。
患者胃腔部剧痛,脉象右寸关俱无,左虽有,微而似绝。《诊家枢要》云:“微,不显也。依稀轻细,若有若无,为血气俱虚之候……左寸微,心虚忧惕,荣血不足。关微,四肢恶寒拘急。”为虚寒危笃之征。眼胞即为“五轮”之肉轮,为脾所主,今肉轮上下见青,为肝木乘土之征。药用四君子加陈皮补其中气,用木香和胃气以行肝气,用吴茱萸散脾胃之寒、止心腹之痛。
薛己对本案记载、分析都较为详尽,其重在警醒后人,不可拘泥于痛无补法之说,而应辨证施治。“不通则痛”“通则不痛”的理论虽然源于《内经》,但其所论绝非局限于此。《素问·藏气法时论》曰:“肾病者……虚则胸中痛,大腹小腹痛。”明确提出虚可以致痛,因此当补虚止痛。明清时期,“不通则痛”“通则不痛”之说流行,医者治疗痛证多以通利之法。薛氏则强调辨证论治,若因虚致病,当用补法。
3.思虑伤脾,治以补脾养心 一妇人怀抱郁结,不时心腹作痛,年余不愈,诸药不应,余用归脾加炒山栀而愈。
患者情致不遂,郁结日久,肝脾受伤。脾胃为气血生化之源,脾不健则血不生,脾血不生则心无所用而致心腹作痛。薛己以归脾汤治疗思虑伤脾、心脾作痛,可谓奇巧。“大凡怀抱郁结而患诸症,或因用药失宜,克伐伤胃,变诸别证者,最宜用之。”以归脾汤加炒栀子,健脾养心,除烦止痛,使郁结得解,腹痛自除。
二、兼症各异,不拘于补
1.痛兼呕吐,治以升清降浊 仪部李北用常患腹痛,每治以补中益气加栀子即愈。一日因怒,肚腹作痛,胸胁作胀,呕吐不食,肝脉弦紧,此脾气虚弱,肝火所乘,仍用前汤吞左金丸,一服而愈。此面色黄中见青兼赤。(https://www.daowen.com)
李北用常腹痛,每治以补中益气加栀子即愈,说明其既往体质即为脾虚有热。“因怒”,指明发病原因。肝在志为怒,怒伤肝。李东垣指出:“肝木妄行,胸胁痛、口苦、舌干、往来寒热而呕、多怒、四肢满闭、淋溲、便难、转筋、腹中急痛,此所不胜乘之也。”患者素体脾气虚弱,因怒动肝火而致肝木妄行,横逆而犯脾胃,则肚腹作痛,胸胁作胀,呕吐不食。面色黄中见青兼赤,亦为肝木克脾土兼有火热之证,治以补中益气汤加栀子。东垣以参芪甘草为泻火之圣药,甘温以补元气则虚热自退,亦称之为泻;升柴以升清阳之气,阳升则万物生,清升则阴浊降。薛己更加栀子、左金丸清肝除热以助降逆,一服腹痛呕吐即愈。薛氏注意补中升阳治腹痛呕吐,灵活地运用了《内经》从治之法,在实践中丰富了这一理论。
2.痛兼泄泻,治以和解肝胆 太守朱阳山因怒腹痛作泻,或两胁作胀,或胸乳作痛,或寒热往来,或小便不利,饮食不入,呕吐痰涎,神思不清,此肝木乘脾土。用小柴胡加山栀、炮姜、茯苓、陈皮、制黄连,一剂即愈。制黄连即黄连、吴茱萸等分,用热水拌湿,罨二三日,同炒焦,取连用。
患者腹痛泄泻因怒而作,怒则伤肝,肝经布两胁,过阴器,抵小腹,且乳房属胃,乳头属肝,肝气不疏,小便不利,肝气横逆犯胃故两胁作胀,胸乳作痛;肝胆相为表里,少阳枢机不利,故寒热往来,小便不利;肝木乘土致胃虚不纳;脾虚不能运化,饮食不能化生精微反凝结为痰,致呕吐痰涎;脾虚则清阳不升,浊阴难降,痰浊蒙蔽清窍而致神思不清。此皆为肝木乘土,治疗用小柴胡汤加栀子、炮姜、茯苓、陈皮、制黄连清解肝胆之热,且具补气和胃降逆之功。
3.痛兼外感,治以安中解表 儒者沈尼文内停饮食,外感风寒,头痛发热,恶心腹痛,就治敝止。余用人参养胃加芎、芷、曲、蘖、香附、桔梗,一剂而愈。次日抵家,前病仍作,腹痛请治,以手重按痛即止。此客寒乘虚而作也。乃以香砂六君加香附、炮姜,服之睡觉,痛减六七。去二香再服,饮食少进,又加黄芪、当归,少佐升麻而愈。
患者饮食内停,损伤脾胃,后又外感风寒而头痛发热,恶心腹痛。此为停食兼有外感之证,用人参养胃汤加味治疗。薛己指出:“若饮食过多,停滞未化,或兼腹中作痛,用人参养胃汤。”加川芎、白芷以止头痛,神曲、大麦蘖消停食,宽肠胃,香附配参术补气,配木香和中,桔梗可“升载阳气,使居中焦而不下陷,则脾中阳气长浮,而谷食自消”。外解风寒,内消停食,益气止痛,一剂而愈。
次日腹痛仍作,薛氏诊其腹痛重按痛止,认为“大凡腹满痛,按之不痛为虚,痛者为实”,此为客寒乘脾虚而致。故用香砂六君加香附、炮姜补脾行气,温中散寒,服后痛减。又用前方去木香、香附,加黄芪、当归、升麻以补益中气而收功。
4.胸膈不利,治以补脾化痰 阳山之内素善怒,胸膈不利,吐痰甚多,吞酸嗳腐,饮食少思,手足发热十余年矣。所服非芩、连、枳实,必槟、苏、厚朴。左关弦洪,右关弦数。此属肝火血燥,木乘土位。朝用六味地黄丸以滋养肝木,夕用六君加当归、芍药以调补脾土,不月而愈。癸卯夏患背疽,症属虚寒,用大温补之药而愈。乙巳夏因大怒吞酸嗳腐,胸腹胀满,余以他往旬日,或用二陈、石膏治之,吐涎如涌,外热如灼,将用滚痰丸下之。余到诊之,脉洪大,按之如无。余曰:此乃脾胃亏损而发热,脾弱而涎泛出也。余用六君加姜桂一钟,即睡觉而诸症如失,又数剂而康。
患者平素善怒,胸膈不利,饮食少思为中气虚弱,吞酸为中气不舒痰涎郁滞,嗳腐为脾虚食滞不化。其常服黄芩、黄连、枳实、槟榔等苦寒破气之品,胃气愈伤,脾气愈虚,不能运化,津液凝滞而为痰,治当健脾养胃。薛氏认为:“脾气虚而饮食不能输化,浊气不能下降者,须用六君子汤补养脾胃为主。”其脉左关弦洪,右关弦数,为肝火血燥木乘土位之证。用六味地黄丸滋养肝木,使肝火所燥之血自润。但脾土已受肝木所克,恐单用六味地黄丸使脾气下陷,故又用六君子汤加当归、芍药补气养血和肝。药后诸症痊愈。
数年后患者又因怒动肝,症见胸腹胀满,肝木乘脾,吞酸嗳腐,药用寒凉之品,复伤脾胃,吐涎如涌而外热如灼,疑为火热证,将用滚痰丸下之。薛氏往诊,而见其脉洪大,按之如无,其谓:“滚痰丸,夺旗斩关、回生起死之剂,必痰滞胸膈,秘结不利,形气病气俱实者,乃可用之。或脾气不能摄涎而上泛,或肾气不能摄水而上溢,苟误认为实痰而用之,祸在反掌。”脾主涎,脾虚则涎自出,脾胃亏损亦可见外证发热。故治以六君子汤加姜桂补脾温中,数剂而安。
综上所述,薛己辨心腹作痛,多由脾虚而肝木乘之所致,治疗注重补中健脾,若属脾土未虚而肝火独亢者亦主以疏肝,并不胶柱鼓瑟独用温补。薛氏在辨证中重视切脉观色,在治疗中用药灵活,对后世诊治疾病颇有启迪。
(《江西中医药》,2008年第39卷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