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己运用六味地黄丸规律新探

薛己运用六味地黄丸规律新探

北京中医药大学 王 泷 郭彦麟 孙 钰

任北大 张保春

薛己先以“疡医”闻名,后于内、外、妇、儿、骨伤诸科,无不擅长。薛己在临床论治上以“温补”著名,尤喜补中益气汤、六味地黄丸、八味丸、四物汤、八珍汤等补益良方。至于其学术思想,除继承家学外,亦学宗《内经》《难经》,同时私淑李东垣补脾、钱乙补肾的学说,兼顾补脾益肾,重视后天先天,尤以易水学派构建的理、法、方、药完备的脏腑辨证论治体系和遣方用药法度,对薛己后来学术思想的形成影响最大。薛己临床论治多以温补为主,尤喜六味地黄丸。纵观薛己病案,六味地黄丸的使用次数位居前二,可见其对六味地黄丸的重视。

六味地黄丸,原名地黄丸,乃钱乙根据《金匮要略》的肾气丸减去桂枝、附子,将原本的温补肾阳之剂转为滋补肾阴之剂,专治小儿五迟之证。其后,张元素将地黄丸与泻心汤、导赤散、益黄散、泻青丸、阿胶散等列为五脏补泻方剂,之后医家再鲜有发挥。直至薛己推波助澜,于其医案中多次使用、夸赞六味地黄丸,并扩大了六味地黄丸的适用范围,六味地黄丸才得以推广,世人遂以此为滋阴补肾之祖方。然而现代医家仅将六味地黄丸局限于治疗头晕耳鸣、腰膝酸软、骨蒸潮热、盗汗遗精等肾阴亏损之证,大大低估了六味地黄丸的功用。通过研究薛己的医案可以发现,六味地黄丸确实如薛己所言:“无有不可用者,世所罕知。”所以,本文将对薛己运用六味地黄丸治疗疾病的规律进行挖掘、总结。

一、重用六味地黄丸之因

薛己出生于医学世家,博览群书,正德元年(1506)承荫其父,补位太医院院士,九年提为御医,十四年(1519)擢升太医院院判,嘉靖九年(1530)以奉政大夫南京太医院院使致仕归里。薛己不但继承了李东垣重视脾胃之理论,且承王冰、钱乙之学说,重视肾。作为少有的官至院使的名医,薛己对六味地黄丸给予极高的评价,如《外科枢要》言:“此方乃天一生水之剂,无有不可用者,世所罕知。”其中“天一”既对应数字六,与六味地黄丸的药位相合,又暗指先天之肾,而“生水”则说明六味地黄丸具有滋阴的作用,故此方对于一切肾经阴虚的疾病“无有不可用者”。但在薛己之前,世人只把六味地黄丸当作治疗小儿五迟的方剂,直至薛己才有所发挥,逐渐为世人所重视。之所以薛己对钱乙的六味地黄丸如此认同,与二人相似的从医经历密不可分。钱乙曾被召为御医,而薛己亦曾就职太医院多年,二人所诊病患多为富贵之人。正如李中梓“富贵贫贱治病有别论”所言,富贵之人多从事脑力劳动,缺乏锻炼,所以筋柔骨脆、脏腑娇弱、腠理疏松,故常致内亏虚损,易感外邪。所以,薛己临床施治多以温中补虚为主,尤喜以六味地黄丸配合他方达到最佳补益效果。

二、扩展六味地黄丸之用

1.多用于肾经阴虚之证 六味地黄丸乃滋阴补肾之良方。世人皆谓薛己善用补中益气汤乃承袭李东垣思想,殊不知薛己使用六味地黄丸的思路亦来源于李东垣。李东垣的相火论有常与变、正与邪两个方面,其言变之相火为邪火,实则为脾胃内伤,湿浊流于肾间,以至下焦之气郁而生热,成为“阴火”。按照李东垣“两肾有水火之异”的理论,论治应“以味补肾真阴之虚,而泻其火邪”,即使用六味地黄丸滋阴泻火。薛己正是继承了这种思想,在重视后天脾胃的同时,强调先天之肾,以脾胃与肾命皆为化源。薛己十分重视“滋化源”的治法,其论述内容较之《内经》,则有更为广泛的发挥。薛己认为滋化源的本质即是实脾胃,但又不局限于脾胃。由于脾胃的正常运行需依赖于肾阳的温煦,所以,在重视调治脾胃的同时又很注重对肾命的调理。他对于肾阴亏损者采用“壮水之主,以制阳光”的六味地黄丸:“若前证果属肾经阴虚,亦因肾经阳虚,不能生阴耳……虚则补其母,当用补中益气、六味地黄以补其母。”(《内科摘要》)后世赵献可、张景岳等医家都深受薛己影响,沿袭了薛己用六味地黄丸补肾阴的思想,使六味地黄丸逐渐成为滋补肾阴的首位要药。

2.首将六味地黄丸用于肝、脾、肺三阴经 除了将六味地黄丸用于滋补肾阴外,薛己还扩充了六味地黄丸的适用范围,将其亦用于养肝血补脾阴,达到三阴同补的目的。薛己在《女科撮要·经候不调》中明确提及:“肝经血少者,六味地黄丸。”这一句点明六味地黄丸不仅可以用于肾经阴虚之证,亦可以治疗肝经阴血亏虚之证。而在治疗肝经怒火风热等证时,薛己常用六味地黄丸与其他方合用,来达到补肝健脾的作用。如薛己在治疗一妇人左腹结节、月经后期的病症时,认为此病为肝脾郁结之证,治以补中益气汤配六味地黄丸,不久患者痊愈。在治一鹤膝风伴经水不通的妇人时,薛己认为此病为肝、脾、肾三经血虚火燥证,治以六味地黄丸、八味丸煎服,不到半年即愈。由此可见,薛己在治疗肝、脾、肾三阴经的某一经或三经同时虚损时,多喜用六味地黄丸。究其原因,从药味来看,熟地滋补肾阴,山茱萸肝肾同补,可通过补肝来补肾,山药健脾益肾,可通过健先天以补后天,故可以肝、脾、肾三阴同补。从五行生克关系来看,肾水匮乏则水不能涵木,肝木阴虚火旺,则克伐脾土。所以,薛己用六味地黄丸补其母、滋化源,通过母子生克关系,在补肾阴的同时,达到三阴同补的目的。除却肝、脾、肾三脏的阴虚外,薛己还将六味地黄丸用于肾阴亏虚、相火上扰心肺的咳嗽,临床每多良效。然而现代人只知薛己用六味地黄丸补肾阴,却未通其补三阴的奥妙。

3.视六味地黄丸为痰饮水泛之圣药 薛己在注释地黄丸时言:“若肾虚发热作渴,小便淋闭,痰气壅盛,咳嗽吐血,头目眩晕,小便短小,眼花耳聋,咽喉燥痛,口舌疮裂,齿不坚固,腰腿痿软,五脏齐损,肝经不足之证,尤当用之,水能生木故也。若肾虚发热,自汗盗汗……水泛为痰之圣药,血虚发热之神剂也。”(《外科枢要·治疮疡各证附方》)其中,“水泛为痰之圣药”,极好地体现了薛己对原方中茯苓、泽泻的理解。六味地黄丸以滋阴补肾为名,然而茯苓、泽泻却以利水为主,后世对此多有疑惑,各有发挥。薛己认为,长时间的肾阴亏损必会导致肾阳的损耗,肾阳受损则会引发阳虚水泛,而阴虚发热则易炼液为痰,故六味地黄丸以茯苓、泽泻利水化湿。如薛己在治疗一妇人头晕唾痰、白带异常的病症时,认为这是气虚导致的痰饮,一旦水饮祛除,则带下的问题也会得到解决。所以,薛己便单用六味地黄丸一方治疗,利用泽泻、茯苓祛其水饮,不到一个月妇人痊愈,可见薛己对原方领悟之深刻。因此,在临床上论治肾虚水泛或者痰饮的患者时,不应一味从肾阳亏虚的角度出发,而是应该通过细致审察,明确其病机。对于肾阴亏虚引起的水饮化痰,可配合六味地黄丸治疗。(https://www.daowen.com)

三、施用六味地黄丸之特色

1.合方并用,朝夕分补 薛己在临床使用六味地黄丸时,常根据患者的主症和兼症,灵活合并用药,且最常与补中益气汤合用。如秀才刘允功不慎酒色,因劳怒出现晕厥、痰涎上涌、手足麻痹的症状。薛己认为是肾经亏虚,不能纳气归源导致,施以六味地黄丸合补中益气汤补其母而愈。薛己用六味地黄丸滋阴潜阳,与一般无异,但又配合补中益气汤,以补益本元,使阴阳各得其平则不同于凡俗。除补中益气汤外,薛己亦常将六味地黄丸与其他补益方剂同用。如治一老人两臂不遂后误服祛风之药,薛己治以六味地黄丸补其肾水,合八珍汤补其气血,并佐以愈风丹而愈。

在临床论治上,薛己不仅合并多方同用,亦会根据患者的情况朝夕分补,以达到最佳疗效。如治中书鲍希伏,素有阴虚,又患咳嗽,误服清气化痰之品而痰益甚,又用四物汤、黄柏、知母、玄参之类而腹胀咽哑。薛己认为患者咳嗽为脾土不能生肺金,阴火又从而克之,当滋化源。故朝用补中益气汤加山茱萸、麦冬、五味子,夕用六味地黄丸加五味子,三个月后患者痊愈。有时,薛己在朝夕用药的基础上又作变化,如《内科摘要》记载病案:“少宰李蒲汀,耳如蝉鸣……此元气亏损之证,五更服六味地黄丸,食前服补中益气汤顿愈。”

2.由内疗外,攻补兼施 薛己早先以“疡医”闻名于世,在临床施治上强调“以调补为守备之完策,以解利为攻击之权宜”,解利祛邪只是他治病的权宜之计,调养补正才是基本大法,开创了外科疮疡从内论治的先河。其之所以能由内论治外科,皆因薛己深谙其中病机,知其阴阳虚实。纵观薛己临床施治外科疮疡的病案,亦不乏六味地黄丸的使用。如一男子小腹中有一肿块,不时攻痛,用行气化痰之药而无果,又服行气逐血之剂后,后手背处结一㾋子,渐长寸许,肢节间如豆大者甚多,而男子仍用行血之品引致虚证悉至。薛己认为这是肾水不能生肝木,以致肝火血燥而筋挛,故用六味地黄丸生肾水,滋肝血,而诸证悉愈。然而薛己并不是一味拘泥于补益,对于证属实属热者,则是以攻消为主,配以补益助其痊愈。如脚发之证,伴色赤肿痛而溃脓者,属湿热下注,临床施治先用隔蒜灸、活命饮以解壅毒,次服益气汤、六味地黄丸,以补精气。

有后世医家以薛己多用补药为诟病,然观薛己之用方,虽常用者不过数十,但审察虚实精准,加减化裁精良,虽一方而活用无穷,据其病症不同而变化多端。如气虚、泻脓血伴目视不正者,用六味地黄丸加炒栀子、麦冬、五味子滋肝肾而补气血;如阴火伤肺,用六味地黄丸加五味子滋水生金。此两者虽都用六味地黄丸,但根据不同症状加减亦不相同。正如李中梓在《内经知要》所言:“无奈尚子和、丹溪之说者,辙曰泻实,尚东垣、立斋之说者,辙曰补虚,各成偏执,鲜获圆通,此皆赖病合法耳,岂所为法治病乎?精于法者,止辨虚实二字而已。”可见,薛己将六味地黄丸用于疡病的温补思想,主要适用于以虚损为病机的外科治疗。

四、结 语

六味地黄丸作为薛己最常用的方剂之既可用作治疗,亦可作为辅助用方,施用时多配以其他方剂,同时合用或朝夕分补。世人只知薛己将六味地黄丸的适用范围,从治疗小儿五迟五软扩展为滋补肾阴,却不知薛己喜用六味地黄丸分补或同补肝、脾、肾三脏的阴虚,亦常用六味地黄丸治疗水饮化痰的病症。其临床适应证多以虚损病为主,但通过不同的加减化裁,亦可用于外科疮疡,具有很广的适用范围。后世赵献可用六味地黄丸滋补命门之说实从薛己处继承,对确立虚损的治疗思想起到承前启后的作用。综上可见,薛己对六味地黄丸有其深刻的理解及独特的发挥,并对后世温补学派和中医外科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通过探究薛己对六味地黄丸的使用,亦可对现代中医临床有所启发。

(《中医学报》,2019年第34卷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