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的文章学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向死而生的文章学

与古已有之的“词章之学”不同,“文章学”一词的出现则是在相当晚近的时期。追溯“文章学”的词源,实是两方面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一方面,它来自旧有的“词章之学”的提法;另一方面,它也是构词法在生产现代汉语词汇方面典型运用的结果。就笔者所及,最早在著述中使用“文章学”一词者为刘师培:“1905年刘师培作《周末学术史总序》,‘采集诸家之言,依类排列’,所依的是西学分类,包括心理学史、伦理学史、论理学史、社会学史、宗教学史、政法学史、计学(今日称经济学)史、兵学史、教育学史、理科学史、哲理学史、术数学史、文字学史、工艺学史、法律学史、文章学史等,俨然有一种新型的‘六经皆史’的趋势。”[31]其中,他所撰《文章学史叙》一文限于春秋战国,故以墨家和纵横家两派统摄当时诸类文章体制,虽名之曰文章学史,实不过是上古时期的简明文学史,尤侧重于史脉而非文章,却也将文章学与心理学、伦理学、社会学等西学学科一视同仁,并尝试加以科学化、条理化梳理。而他之所以选择东周末年作为文章学史的起点,正是着眼于本土文学史所具备的杂文学特点:“中国文学,至周末而臻极盛。庄、列之深远,苏、张之纵横,韩非之排奡,荀、吕之平易,皆为后世文章之祖。而屈、宋楚词,忧深思远,上承《风》、《雅》之遗,下启词章之体,亦中国文章之祖也。”[32]可见,刘师培的文章概念包孕甚广,涵盖诗词文赋诸体。

从学科建制的实践来看,现代学科意义上的文章学的出现仍然与晚清国粹派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文章学)作为学科被确定下来,始见于1907年出版的《国粹学报》,该刊丁未年第二册刊登的《国粹学堂学科预算表》设有‘文章学’一科。”[33]刘师培还曾主张以文章志(以人为纲)和文章流别(以文体为纲)作为文学史课本,文章学一科所授内容与之差似。稍后于其时,唐恩溥任职两广高级工业学堂时所撰国文讲义,即题为《文章学》,旨在向诸生传授古文源流和为文义法,也与刘师培对文章学学科的设想较为一致。类似这样将文章的基本内涵解读为诗古文辞的看法在上世纪20年代初仍余音袅袅:“吾国文章范围颇广,举凡政治、哲理、历史、舆地,苟藉文字以见者,悉包括于文章之中,所谓经史诸子皆文是也。”[34]作者胡朴安显是将上古以至清人的历代文章等同于“吾国二千余年之文学”。在此基础上提出的文章学,必然也是以诗古文辞的习得技法为中心的学问。

对文章的界定理应是诠释文章学定义的先导,但在文章和文章学来源不一的情形下,前现代的内容和现代的方法论之间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脱节的现象。顾实《文章学纲要》(1923年出版)由作者于东南大学讲授同名课程的讲稿纂辑而成。该书对文章学作了界定:“文章学者,教为文章传达思想最有效力之学术也。”[35]全书一、二编已佚,仅余第三编诗文论。从现存目录来看,带有浓厚的现代修辞学著作色彩,同时又试图将古文、骈文、时文、小说、诗赋等文体尽皆纳入国民文学的范围。[36]由于该书在主题、结构上皆属首创,难免时人诸如态度浮夸、观念不清之讥。[37]他对文章的理解,也显示出过渡时代文学观念的普遍含混特征。其时,与之性质相近的尚有龚自知《文章学初编》(1925年[38]),由其在云南辗转任职各校文科教师时所撰国文讲义整理而成。知名教育家黄炎培为之作序云:“龚君为锐意革新之青年,此书用文言不用语体,固无成见存乎其间。”[39]该书使用浅近文言,明确提出文章学的概念并加以界定:“文章学者,研究文章如何以其题材及体制适应其读者之科学也。”作者表示,文章学既是方法,也是科学,分别从格调和创作两方面展开对文章写作技巧的探讨,这也是将文章学学科化的一次鲜明尝试。

面对文章和文章学的分裂,曾辗转执教多所大学的戏曲史论家卢前在课堂讲义《何谓文学》(1925年)中,再次将文学与文章观念的辨析推到前景,通过对文章概念的置换弥缝文与学之间的隔阂:“其近于今日所称为文学者,曰文章。然文章亦不能谓为文学也。真西山曰:‘文章二字,非止言语词章而已。’以言文字,隘而不周。论文本义,易曰:‘物相杂,故曰文。’说文曰:‘文,错画也。’是文学显然须有声色界列者。”[40]他借助对古代经典断章取义式的解读,试图将古代的杂文学“文章”概念和审美性“纯文学”概念区分开来,旧式文章与新体文学之间的张力也随之凸显。

不过,从学科成立的标准和维度而言,清末民初直至上个世纪中叶以前,各家著述对文章学的认知始终未能达到充分一致的程度。根据学术语境的分歧,文章学亦有被阐释为篇章学[41]或修辞学者[42]。1943年,蒋祖怡编纂的《文章学纂要》作为国学汇纂丛书十种之一问世,与《文体论纂要》《文字学纂要》《校雠目录学纂要》《诗歌文学纂要》《小说纂要》《史学纂要》《经学纂要》《理学纂要》《诸子学纂要》等并行出版。这套丛书的书名本身也透露出其时学术分类混乱、概念错杂的讯息。在丛书编辑看来,文章学处理的内容应当包括:“字句之推敲,章篇之组织,意境之描摹,胥有赖于文法之活用,修辞之技巧;至于骈散之源流,语文之沟通,亦为学文章者所应谙悉。”[43]已有研究者指出,这部颇为冷门的著作,“大体上注意到了词汇学、文法学、修辞学、章法学等,以及写作准备和文章流变,内涵已经相当丰富”[44]。新中国成立以后,以文章学命名的著作激增,更有不少以文章学史为题的专著[45],影响最大的是周振甫《中国文章学史》。该书以“文章”包括散文、骈文和赋三者,以“文章学”为“论文章之学”,并辩证地看待文章和文章论二者之间的关系:“有了杰出的文章,才有好的文章论,这是一方面……但没有杰出的文章,也可以有好的文章论,这是又一方面。”他抽绎出古代文章的审美因素,以史的眼光来审视历代文章得失演变的规律,意味着以诗古文辞为观照对象的古代文章学自此也成为了历史。

上世纪80年代,从语文学学科分支的角度出发,剖析文章的原理、技法和应用的现代文章学的发展和在此背景下成立的中国文章学研究会,推动了文章学学科的繁荣。“新时期的文章学研究,与散文研究紧密相连,但具有‘文章学’学科意味的研究是从狭义的文章学概念——实用文章学开始的。”[46]从经验的结果来看,仅只现代语文学分支下的文章学学科一脉存续,这与文章学学科的分梳与取向有着莫大的关联。过渡时代的学科建制仅仅是捉对配对已力不从心,古典知识形态的原生内容尤其与舶来的标签格格不入,两相龃龉。从辗转相承的词章之学,转变为文学学科意味深厚的词章学,在词章的文学化不断进行的同时,词章的去文学化也在新旧文学之争中尘埃落定。由文史之学演化而来的文学批评学科继承了更多诗学批评的因素,而对文章批评关注较少,从而使得文章进入文学史的标准成为问题。现代文章学虽为实用写作学宕开一条新的进路,反观文章学学科的成立背景和发展路径,也为古代文章学的重建提供了新的契机。

【注释】

[1]作者常方舟(1988—),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近代文学。

[2]近人刘师培指出:“凡古籍‘言辞’、‘文辞’诸字,古字莫不作‘词’。特秦、汉以降,误‘词’为‘辞’耳。”刘师培:《论文杂记》,王水照编:《历代文话》第十册,复旦大学出版社,2007年,第9515页。

[3]章学诚著,叶瑛校注:《文史通义校注》,中华书局,1985年,第351页。

[4]姚鼐撰,刘季高标校:《惜抱轩诗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104页。

[5]曾国藩:《圣哲画像记》,《足本曾文正公全集》,吉林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1594页。

[6]陈荣捷:《近思录详注集评》,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年,第72—73页。

[7]梁章钜:《退庵论文》,王水照编:《历代文话》第五册,第5172页。

[8]曾国藩:《圣哲画像记》,《足本曾文正公全集》,吉林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1594页。

[9]贺昌盛:《晚清民初文学学科的学术谱系》,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2年,第74页。

[10]马西尼著、黄河清译:《现代汉语词汇的形成》,汉语大词典出版社,1997年,第110页。

[11]马西尼著、黄河清译:《现代汉语词汇的形成》,汉语大词典出版社,1997年,第110页。

[12]陈国球:《文学如何成为知识》,三联书店,2013年,第77页。

[13]《学部修订存古学堂章程》,《教育杂志》,1911年,第3卷第5期,第53—66页。

[14]林传甲:《中国文学史》,吉林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32页。

[15]吴曾祺:《涵芬楼文谈》,王水照编:《历代文话》第七册,第6572页。

[16]贺昌盛:《晚清民初文学学科的学术谱系》,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2年,第44—45页。

[17]未题撰者:《词章和文学》,《持志大学月刊》,1929年第5期,第78—83页。

[18]彭玉平:《诗文评的体性》,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年,第94页。

[19]钱基博:《现代中国文学史》,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7年,第6页。

[20]陈平原:《重建“文学史”(代序)》,《作为学科的文学史》,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第10页。(https://www.daowen.com)

[21]陈平原:《新教育与新文学——从京师大学堂到北京大学》,《中国大学十讲》,复旦大学出版社,2002年,第112页。

[22]刘师培:《搜集文章志材料方法》,《中国中古文学史讲义》,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102页。

[23]张雪蕾:《中国文学史表解》,商务印书馆,1938年,第99页。

[24]王水照:《国人自撰中国文学史“第一部”之争及其学术史启示》,《中国文化》第27期,第61页。

[25]彭玉平:《诗文评的体性》,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年,第65页。

[26]张健:《借镜西方与本来面目——朱自清的中国文学批评研究》,《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1年第1期。

[27]朱自清:《评郭绍虞〈中国文学批评史〉上卷》,《朱自清古典文学论文集》(下),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第545页。

[28]同上书,第539—542页。

[29]张伯伟:《中国古代文学批评方法研究》,中华书局,2002年,第7—8页。

[30]成玮:《论唐文治对文章选韵法的讲求及其教学背景》,收入王水照、侯体健主编:《中国古代文章学的衍化与异形》,复旦大学出版社,2014年,第588页。

[31]罗志田:《变动时代的文化履迹》,复旦大学出版社,2010年,第70页。

[32]刘师培:《论文杂记》,王水照编:《历代文话》第十册,第9484页。

[33]庄涛、胡敦骅、梁冠群主编:《写作大辞典》,汉语大词典出版社,1992年,第997—998页。

[34]胡朴安:《历代文章论略》,《历代文话》第九册,第9090页。

[35]顾实:《文章学纲要序》,《国学丛刊》1923年第1卷第3期。

[36]顾实:《文章学纲要》,民国十二年油印本。

[37]张俟明:《关于顾实“文章学纲要”》,《新学生》1931年第1卷第3期。

[38]1922年,龚自知即在《云南教育杂志》上分两期连载《文章学》一文,出版日期后于此。

[39]黄炎培:《文章学初编序》,刘锡庆主编:《中国写作理论辑评现代部分》,内蒙古教育出版社,1992年,第341—342页。

[40]卢前:《何谓文学》,钟英出版社,1925年铅印本。

[41]刘咸圻《文学述林》将文之外形划分为文字学、文法学和文章学:“专讲一字者谓之文字学,即旧所谓小学。专讲字群句群者谓之文法学,旧校勘家所谓词例也。其讲章篇者则为文章学。”即是将文章学解释为篇章学。见《历代文话》第十册,第9708页。

[42]1933年,胡朴安在《诗经学》中曾专门辟出“诗经之文章学”一节:“文章学者,则据古人优美之文章,分析其思想,推寻其条理,用以为后人之法则。吾人以文章学之眼光研究《诗经》,则当据三百五篇之诗,分析而推寻之,合于文章学之范围。略分之有四:一讬事,二遣辞,三造句,四用韵。”此处文章学概念,近于修辞方法。参见胡朴安:《诗经学》,岳麓书社,2010年,第121页。

[43]蒋祖怡:《国学汇纂编辑例言》,《文章学纂要》,上海书店出版社,1942年,第1页。

[44]仇小屏:《吕祖谦〈古文关键〉文章论研究》,万卷楼图书股份有限公司,2010年,第126页。

[45]曾祥芹:《文章写作学自立的历史申辩书》,《曾祥芹序跋集》,大象出版社,2013年,第326—327页。

[46]曹辛华:《新时期文章学研究的历程、特点及展望》,《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学报》2013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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