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复与创新的变奏
美国批评家J.希利斯·米勒(J.Hillis Miller)曾在解构主义名著《小说与重复》中提出“重复”理论。他将小说中的种种重复现象分为三类:(1)细小处的重复,如语词、修辞格、外观、内心情态等;(2)一部作品中事件和场景的重复;(3)一部作品与其他作品在主题、动机、人物、事件上的重复。[46]
此说颇有启发性。单就譬喻这一修辞格而言,诸如第16回所述“晁夫人听了,就如一桶雪花冷水劈头浇下一般”这样通俗小说习见的譬喻套式,《醒世姻缘传》里并不多见,远非《歧路灯》里“如坐针毡”、“心中小鹿儿乱撞”、“合了板眼”,或者“筛糠一般”(第41、48、94、99回,《醒世姻缘传》第31回也出现“在门后边筛糠抖战”)这样被频繁使用,以致让人生出才尽之叹。
西周生笔下并非没有一再重复的喻象。相较于“凶神”的脸谱化样貌,全书八处使用神仙(天神)之喻(其中第11回两次),却称得上摇曳多姿。被抓住的“相似性”,或基于打扮的俏丽如珍哥,或立足神态的庄严高贵如晁夫人的生像,或着眼老先生美髯的飘逸,或看重县官在乡人眼中的身份地位,或用来形容学生不受老师管束的散诞。这正如金圣叹评《水浒》所概括的“正犯法”一样:“正是要故意把题目犯了,却有本事出落得无一点一画相借,以为快乐是也。真是浑身都是方法。”[47]
前文述及作者对于《三国》《西游》等通俗小说的熟悉,这里可再补充一例。全书第8、20、46、53、62回都生成了将人物比作孙行者的譬喻。孙行者虽狡猾成精,本领高强会分身术,但要受金箍儿拘束一生,曾在八卦炉里锻炼出火眼金睛,大闹天宫却逃不出如来的手掌,又曾被佛祖压在五行山(本书作“太行山”)底下等待观音搭救……如此这般的特征、经历都以譬喻的形式出现,既增强了人物刻画的力度节省了笔墨,也仿佛将一篇大圣传散入新小说,反映出特定的读者意识。在钱锺书看来,这是典型的同喻异边。即同一个比喻,可以比作多种意义。
在人物刻画方面,作者特别善于“察颜观色”。脸色像三月的花园,固然可透露心理活动的起伏[48],用唐朝奸臣卢杞的面色(史称“鬼貌蓝色”)作比,又别有一番新意。不必说寄姐遇到惊吓时“看看的脸就合蜡渣似的黄”,有时则“把那不贤惠臭脸一放放将下来,气的象猪肝颜色一样”。而素姐一旦发火更显狰狞,“气的脸上没了血色,道象那西湖小说上画的那个骷髅相儿一般,颤多梭的”。[49]
一方面主人公素姐的塑造,譬喻担当了一部分重任。阎王、罗刹、生菩萨、皇帝、响马、猛熊、猛虎、疯狗、两头蛇……其人的刁蛮悍妒受到浓墨渲染,即便是与其他悍妇题材的描写相比也较为罕见。另一方面,就事件与场景而论,书中对于以素姐为主的人物殴打虐待的情形,也有着相当耐心细致且“犯中求避”的刻绘。之所以统计的一项指数在于56至63回、86至92回中,譬喻被大量使用,便是与回目所反映诸如“相妗子痛打甥妇,薛素姐监禁夫君”、“童寄姐撒泼投河”、“顾大嫂代众降魔”,这些激烈冲突的频繁出现息息相关。(https://www.daowen.com)
类似打的人“杀猪”、“杀狼”叫唤的例子多少还是陷落旧套,真正别出心裁的,是借助譬喻,表现素姐对夫婿手搧(第56、91回)、鞭抽(第48回)、钳拧(第60回)、碗摔(第74回)、棒打(第95回)、火烫(第97回)、箭射(第100回),不仅自己动嘴,“在右胳膊上尽力一口,把核桃大的一块肉咬的半联半落。疼得狄希陈只在地上打滚”,还有意虐待,“叫狄希陈仍到房中睡觉,做那蚊虫的饭食,不惟不许他挂吊帐子,且把他的手扇尽行收起,咬得狄希陈身上就如生疥癞相似”。甚至,还要诉之神明,百般诅咒。
在这样无所不用其极的对待下,读者便常常会注意到狄希陈身上的累累伤痕:“只见狄希陈脊梁上黄瓜茄子似的,青红柳绿,打的好不可怜。”“打的那狄希陈半边脸就似那猴腚一般通红,发面馍馍一般暄肿。”“拧得那通身上下就是生了无数扭紫葡萄,哭叫‘救人’,令人不忍闻之于耳。”[50]……尽管小说也一再叙述素姐受到兄弟捉弄、相大妗子棒打、强邻顾大嫂教训和寄姐鞭抽,甚至被一只猴儿毁容,但这些挫折或警告都扭转不了她的罗刹性儿——据说罗刹乃恶鬼总名,女罗刹则如绝美妇人,富有魅人之力,专食人之血肉。
第95回,当素姐被寄姐斗败,还要听受其弹压数落自己孤苦一人,不受亲人待见,她忍不住放声大哭一场:
“悔杀我了!天老爷!我一条神龙,叫我离了大海;一个活虎,神差鬼使的离了深山;叫这鱼鳖虾蟹,猪狗猫兔,都来欺我呀!”
当然站在丈夫狄希陈的立场,畏若虎狼的心理始终保持。素姐轻飘飘一句“日头多似树叶儿”,已经足够他毛骨悚然、坐立不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