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文涛(浙江大学外国文学研究所):
我是做英国文学和比较文学的,今天通过诸位老师学习到很多。我也认真读了徐承老师这本书,还有春田兄的《革命与抒情:南社的文化政治与中国现代性》,还有现在新加坡教书的张松建写的《抒情主义与中国现代诗学》。刚才周敏老师提到麦克卢汉的学生瓦尔特·翁的《口语性与文学性》这本书。这个“口语性”或者像春田刚才提到的“口语装置”,这和口语文学还是有区别的,口语性的问题可能是在完全成熟的文学文化里也有口语性。比如在华兹华斯早期的诗歌里面,这个口语性和文学性之间有一个展开。这个问题其实也和刚才李雪梅所提的沈从文作品中的“音乐性”问题有关联。在文学里面可能不仅有音乐性,还有图画性。因为沈从文自己也画一些很有意思的素描。而且他后来做的博物馆的工作也涉及图片的问题。这样的话,就在某种意义上把文学文本打开了。所以不能把这个音乐性的问题简单拿出来谈,这样反而窄,不太好谈。另外一方面,关于音乐性的问题,我觉得您好像说抒情诗和音乐性具有同等性质。这让我想到华兹华斯的抒情歌谣集,尤其是它的序言,这个序言可以算作18世纪最重要的一个文学理论的文档,虽然是写于1800年的。华兹华斯是把抒情放到了“歌谣”里面,当然,后来这种“抒情歌谣”的文体也就他和柯勒律治写得较为成功,后来也再没这方面较为成功的案例了。这也是在近代文体兴起的时候一个奇特的现象,比如英国小说的兴起,我们自然想到笛福、菲尔丁和理查逊,事实上这三个人的写法后来再无重复。华兹华斯的“抒情歌谣”文体,让我想到沈从文写过文章从周作人那里如何学习抒情的问题。周作人其实自己也搞民歌的收集,这里面有口语性的问题。
说中国古代诗学里存在一个抒情的传统,这其实是以现在的目光来看过去的,是以新文学的眼光看过去的,这个眼光和视角都是来自西方的。徐承老师说“五四”是抒情传统的史前史,那能不能把这个史前史往前再靠一点,比如说王国维写美术的时候讨论这个问题。鲁迅1913年左右也写过一篇美术方面文章《拟播布美术意见书》。那时候讨论美术的时候,我觉得美术这个概念可能至少在王国维看来,他是从康德和叔本华学习很多东西。在王国维和鲁迅的美术的概念里,是包括文学的,也包括建筑、音乐等,只是后来文学独立出来,单独成为一个范畴,这当然说明了近代意义上的文学地位的上升。王国维当时谈“美术”,是不是掩盖了中国传统诗学里的一些东西。比如比兴,比兴反而有些是抒情包括不了的东西,比如传统诗学中的知人论世、温柔敦厚、沉郁顿挫等,这些传统诗学里面其实有政治和历史的成分。古代人写的时候,没有说这是完全个人抒情的东西,他们有对当时历史、政治的看法在里面。这不是现在意义上个体的看法或感受。
像徐承老师谈到,孙康宜在谈到中国古代对于自然的关注,诗词中关于自然的关注和物感的关注。这也许也是现代文学的装置的另一个面。比如我们知道柄谷行人在谈风景的时候,风景是一个倒置的装置,先有现代意义上的自我,然才有风景。这样看的话,我觉得孙康宜发现的这个紧张或者说矛盾也许并不存在,也许只是孙康宜以现代文学的眼光去看的,才看出了当时诗词中的风景和风景描写,而这些风景和风景描写当时也许具有其他的意义。文学文字的传统其实也是现代文学机制下面,我们可以说现代文学诞生以来产生的一个机制,包括文学意象的问题,可能也可以这样来讨论。如果我们说抒情传统是作为新文学,作为现代文学产生出来的一个传统或者说现代文学产生之后,我们带着现代文学装置的眼光重新去看传统,不管“我们”指的是西方的汉学家也罢,或者是我们国内的人也罢,它遮盖的传统诗学的内容是什么。(https://www.daowen.com)
在我的研究领域内,其实有关华兹华斯的东西我写得多一点,他的那个抒情歌谣集序言其实有些像是我们中文系统中的胡适的《文学改良刍议》。其实华兹华斯很想写一首史诗。他的最著名的《序曲》是他死后出版的。他很想把它改成史诗的形式,但他没有完成。在英国的传统里也许我们也许可以说弥尔顿的《失乐园》可以算一个史诗,也许可以算是最后一首史诗了,如果我们以乔治·斯坦纳讨论西方悲剧的死亡的方式来看的话。西方的史诗里面其实有历史的事实,有政治的事件,有很多典故。这在抒情里面是没有的。抒情里面是个人出来了,历史消失了。比如华兹华斯《序曲》的第六部,谈论到他自己作为一个有诗情和情感的个人的很多徘徊、见到一些风景之类的。其实一些新历史主义的批评家们发现,他写这些是因为他在1793年去法国旅游,他走的那些地方拿破仑做了什么,他是写这些东西的。但我们读字面意思完全看不出来他在写拿破仑,我们只看出来他在写一个自我,写一个纯粹化的诗人的自我。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讲,这里有历史的消失,历史和政治的消失。拿破仑可能代表了启蒙的一个面向,在华兹华斯那里反而是一个脱离了历史、政治、社会的这样的个体意识和情感的兴起。所以我想到,如果反过来看我们自己,我们在讨论抒情的时候,我们失掉了什么样的历史、政治和史实。这是一个问题。
另一个问题就是,抒情和情是两件事情,像春田说的,有些时候我们,讨论抒情的时候讨论抒情性,甚至把它和抒情诗都分开了,也许抒情性有时不是通过诗歌表现出来的,小说里可能有抒情性。情和抒情还是两件事情,情的传统太长远了。因为徐承老师主要讨论的是西方的汉学,我觉得西方汉学里有讨论情的很好的著作,他们把情放到更深厚的传统来讨论。芝加哥大学的余国藩的《再读红楼梦》里面其实谈到了情的问题。情的这个传统一直可追溯到荀子或者孟子。另外,李惠仪写过Enchantment and Disenchantment,是关于《红楼梦》的,还有余国藩也讨论过里面情和幻的问题。放在晚期帝国历史的框架里来看,那时候出现一个“情教”的问题,但晚明“情教”的这个情和我们现代意义上的情有什么不一样?拿出来可以和西方汉学里讨论抒情的放在一起,来看其中的异同,互相对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