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梅(广西师范大学文学院):
我之前一直在关注小说的音乐性问题,所以我谈的是抒情传统中的沈从文小说,涉及中国抒情传统与音乐,音乐与沈从文的抒情。
在陈世骧、高友工、宗白华等有关中国抒情传统的论述中,音乐的特殊地位。如高友工在《中国文化史中的抒情传统》中认为,音乐是中国抒情艺术发展最早的一项。从媒介上看,音乐语言与文学语言相比,天生具有更纯粹的内在抒情特点,而文学语言不容易从艺术中的群体性、实用性剥离,虽然二者成果都是个人创造出来的,但文学的成果却是整体社会的公器。这一点是诸多学者都认可的。高友工接下来所指出的问题却是真正重要。他因此认为在“诗言志,歌永言”中,非常重要的一环是“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即利用乐声所特有的质性来加强和完成言志的可能性。他进而用“内向(introversive)价值论及美典”与“外向的(extroversive)美典”这样的概念阐释中国的抒情传统,认为内向压倒外向并渗透到社会的各阶层。从作品上来看,就是作品内容的统一性依靠的是材料内在的同一性——材料的抒情本质来体现的。
宗白华引用儒家哲学的“大乐与天地同和”之说,认为“节奏是中国艺术境界的最后源泉”、“音乐和建筑的秩序结构,尤能直接地启示宇宙真体的内部和谐与节奏,所以一切艺术趋向音乐的状态、建筑的意匠”(《中国艺术意境之诞生》)。
这样,音乐在抒情传统中扮演的角色显然极其重要。如果可以理解为这是个内在的必然性,后来的西方浪漫主义文学、现代主义甚至后现代主义文学作品中对音乐的借重,也就更好理解了,特别是在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作品中,音乐被作为“美学统一性”的方式出现。
在陈世骧那里,他用了一个特殊的词“言词乐章”(word-music)来形容抒情诗的基本要素。至于小说,他说“小说的叙事艺术极其迟缓地登场以后,抒情精神依然继续主导、渗透,甚或颠覆它们”。他这里所说的抒情精神即是通过抒情诗呈现的。
这样我们可以看到音乐以内在的抒情性特征,以及“加强和完成言志”的有效方式渗透进抒情传统。这种渗透方式也以它的复杂性与丰富性,甚至很多时候的不可详细分析性,渗透进小说之中。(https://www.daowen.com)
关于沈从文的“抒情”,1940年8月16日,沈从文以“习作举例”为总题,在《国文月刊》创刊号上发表他在西南联大担任的课程“各体文写作”讲义,共10篇,在《国文月刊》发了3篇,第一篇是《从徐志摩作品学习“抒情”》,第二篇是发表于1940年9月16日的《从周作人鲁迅作品学习抒情》,第三篇是发表于10月16日的《由冰心到废名》。在这些文章中,他所提到的抒情是:“五四以来,用叙事记形式有所写作,作品仍应当称之为抒情文”;“抒情文应不限于写景,写事,对自然光色与人生动静加以描绘,也可以写心,从内面写,如一派澄清的涧水,静静的从心中流出”(十六卷,第260页)。1981年为《湘西散记》英译本作的序中,他说集子中的作品都浸透了一种“乡土抒情诗”气氛。在《抽象的抒情》一文中,沈从文认定知识分子的文字语言表现,“本质不过是一种抒情”。
综合起来看,“抒情”在沈从文这里既是一种文体,更是对生命、对艺术生命的一种内在体认。即如他所说的“文学艺术的形成,本身也可说即充满了一种生命延长扩大的愿望”。
因而在他这里,现实与理想,可以抒情的方式连接起来。沈从文的特殊之一是,在抒情传统中扮演重要角色的音乐,在沈从文这里也至关重要。
沈从文自己说:“因为我历来写点散文或别的,总不直接从什么文学作品参考取法,而是间接从什么乐章、画卷,总的设计得到启发,因而完成的。”“大部分故事,总是当成一个曲子去写的,是从一个音乐的组成上,得到启示来完成的。有些故事写得还深刻感人,就因为我把它当成一个曲子去完成。”沈从文小说的诗化、抒情性与音乐密切相关。但问题是,如何来谈论这个相关性,特别是小说中的。我自己对这个一直有困惑。英语文学中关于小说与音乐的关系问题,有用“音乐化”这个概念来阐释的,研究的路径是提出一系列衡量是否音乐化的标准,以这些标准去辨认一部作品是否可以称为是音乐化了的。这个放在有着强大抒情传统、现代小说的发展历史并不漫长的语境中,似乎并不合适。
王德威在《“有情”的历史:抒情传统与中国文学现代性》中指出:沈从文是沟通现代中国音乐与抒情叙事最重要的人物(第784页)。这的确是一个绝佳的视点,几乎一下子将抒情传统、抒情传统中的音乐、沈从文自己与音乐、沈从文作品中对音乐的借鉴、沈从文小说的诗化倾向可以落到实处,当然这个实处依然是抽象的。另外,沈从文的音乐,除了“音”、除了“声”,他的乐包括中国的音乐与西方的古典音乐。但我认为也不宜用西方意义上的音乐语言去分析沈从文所理解、所借鉴的西方音乐。他所理解、所借鉴的方式,依然是中国抒情传统范畴内的。我用的是“音乐性”这个概念。然后在音乐如何落实与不能完全落实到文本具体处之间,我用了隐性音乐性与显性音乐性来表达。这完全是凭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模糊冲动,暂时借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