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栖贤寺看雪
上
冬天去栖贤寺看雪,这是近年常有的念头。
祥浩法师曾跟我说,栖贤寺的雪景很美,只是比较短暂。美好的东西都是短暂的。法师还说,栖贤寺的雪不及庐山顶上那么大,往往是点到为止,浅尝辄止。是的,栖贤寺对任何东西都不滞持,即便对美如精灵的雪,也是如此。
据说,2008年那场雪,是近年栖贤寺经历的最大的一场雪。
临近年关,雪花漫天飞舞,下得极大,大到好像栖贤大峡谷都快被填平了。大雪封门,哪里都去不了。于是,师父们一手挟木柴,一手抱经卷,烧火、诵经。风雪中,不见人影,偶有野兽来寺客串。
没米没菜了,玄盾师等几位年轻僧人步行十几里,到县城采购,肩挑背扛着从山路上蹚过来,一路摸爬滚打,不知有几多回。
前年冬末的一天,早上醒来,我家窗外的云杉上落了一些雪花,地上薄薄的一层积雪,已足以印下一行足迹了。雪不大,好像天亮前刚下。我很兴奋,第一念是,栖贤寺的雪肯定大得多,我得去那里看雪。
九江的雪,闲抛漫撒,下过一阵就停了。这样也好,去栖贤寺的路就不用担心了。中午参加同事的婚礼,走在去婚宴的街道上,到处是融雪,有点打滑。
餐后,稍事收拾,2点半,我不顾家人的阻挠,独自开车去山南。我甚至有些后悔,要是头天去过夜,这时就只管一心赏雪了。
原本担心路上会结冰,还好没有,山南几乎看不到雪景,可见九江还要略冷一些。
人事渐行渐远。正像一位朋友认为的那样,开始你是体验生活,到后来,你习惯了安静。当你再回到嘈杂的环境中时,你就更想逃离,你会发现你已经回不到原来的生活了。
我很能理解僧人出家后很难再回头,哪怕偶尔到市廛走一遭,那种纷扰驳杂也让他们受不了。这能解释为什么从寺庙回家后,我只想读读经书,打打坐,听听佛乐。
随后的一段路上,我想起栖贤寺史上的一则故实,曾经有过的一个非同寻常的雪夜,那夜的雪光旷日持久,还一直映照着现在。这也是我如此热切要去栖贤寺看雪的直接动因。
南唐时,龙首崖有位禅师叫行因,深得中主李璟赏识,被礼请来栖贤寺做住持,可他还是习惯于草衣木食,岩栖涧饮。于是他雪夜逃回了原地。路上留下的,是他一个人深深浅浅的脚印。从栖贤寺到龙首崖,山路崎岖,不知其道里有几何,他是如何飞越的呢?
我想,行因和尚并非出逃,肯定是将这次出人意料的出行当作一次禅修,他达到了目的,而常人是难以企及的。
下
正想着,已来到栖贤寺。(https://www.daowen.com)
这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大雪,甚至比九江的雪还小。我暗笑自己有点北国人到南国看雪的味道。
祥浩法师在茶室待客。来人是一位女众师父,她眉清目秀,脸色红润,戴了一副眼镜,看上去很知性,也很年轻,是从抚州宝积寺来的,那里是曹洞宗祖庭。她不时跟法师说上几句,将白色手机上的照片或什么找出来给法师看。显然,他们在谈论彼此熟悉的僧人或寺庙。
法师见了我,很热情,关切地问我,路上可好?我说,挺好的。随后我问法师,栖贤寺上午可曾下过雪?法师说,下过了,稀薄的一层,很快就融化了。我微有憾意。
之后,我在寺庙逡巡,想寻觅这场雪留下的蛛丝马迹。
随后,我独自登上了石人峰,不信找不到雪的踪影。可是,只在竹塔的缝隙间看到一点残存的雪霰。真的如梦幻泡影,我怎么也赶不上雪化的时间。
可是,当我向北望时,几乎所有的兴奋都重拾回来了。
五老峰已完全成了白头翁,太乙诸峰尽在皑皑白雪覆盖下。就连稍近的毛笔尖也像织进了茧子,白绒绒的。再往下是地处高海拔的白鹤观村,也被迷雾紧锁。
我仿佛听到那里的树木在透明的冰凌包裹下,经风吹拂,发出“吱吱”的碎裂声。一切都裹进铠甲,似乎凝固了。山岭变得诡异,更加陡峭,坚硬、生冷得像钢铁,像铜墙铁壁。
跟栖贤寺史上的那场大雪比,眼下的雪可谓小巫见大巫,似乎远不足以还原当年的情景。当时要从山道上穿越,几乎是插翅难飞。行因和尚究竟是怎么走的呢?
我分明看见,他一步一滑地往深山里走去,他不是行走在雪山上,那是行解相应,是一夜成就的六度万行,是布施、持戒、忍辱,也是精进、禅定和般若。
栖贤寺雪景
如此说来,我真正要来看的并非雪,而是追慕一位高僧大德的高风劲节。
走下石人峰时,我彻底释然了。
8点半,上大殿诵经,这是七天诵《楞严经》的最后一天。每天诵一遍,早晨三卷,上午三卷,下午四卷,共十卷。
大殿里,课桌分列两边。满师抱来一床小棉被给我盖在膝上。可是,小师父们念得太快了,跑火车似的。开始我尚能勉强跟上,后来只能看字了,稍不留心,连字都找不到。2个小时下来,我只能记住“因指见月”“若能转物,即同如来”“倘有言说,都无实义”云云。
事后,法师告诉我,只要读,不求懂,在读的过程中只须做到口念耳闻,即可统摄收心,若是心无二用,即能默识心通。
我似乎明白,行因和尚之所以能超越雪夜重重障碍,终抵目的地,也是因为惟精惟一,用心专注,才自在通达而无有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