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访五乳寺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夜访五乳寺

上

10月中旬的一天,下午2点半,我和满师从栖贤寺去五乳寺。那里曾是明末四大高僧憨山大师的道场,现已废弃。

行前,我问满师,远不?他说不远。一个小时够吗?他说,够了,可能还不要。我屈指算了一下,回来赶上吃晚饭,正好。

从乌龟垄老李家西边的竹林经过,我们开始踏上一条荒无人烟的古驿道。

有段下坡路,从茂密的芭茅间隐约穿过,里面有无虫蛇,也未可知。面对习习和风中起伏如缎带般的一川草莽,真有点举足不定。

我说,念《楞严咒》吧?满师说,不念,只在上殿时念。我说,那就念《心经》。于是,他开始念《心经》。之后,那段路还没走完,我又接着念。还好,未见一蛇,连虫子都没看见。

走出草地北望,五老峰又一次赫然在目,嶙峋奇崛,巍峨高峻。山回路转,移步换景,不知道这是第几次看到五老峰了,每次视角不同,都给人以全新的画面。

路过山涧,偶见山下的村舍或远处的县城,有天悬地隔之感。

一处的山嘴上,一两栋空屋散落在荒蓁野葛中,悄然倾圮,有些瘆人,像是要进村了。涉涧,爬坡,果真从一条弯路拐入一个古村落。

残垣断壁上烟熏火燎的遗痕犹存,昭示着过往的人烟形迹。他们曾在火塘边烤火煮饭,熏蒸野味。火光与灯光的跳荡中,有笑语喧哗声,也有埋怨声、詈骂声;有碗筷声,也有铁器撞击声,还有纺纱织布声。他们曾在此娶亲嫁女,生老病死。然而,眼下灰烬早已冷却,瓷片瓦砾散见其间,伊人则不知所终,颇有点远古部落的感觉。

从村落出来,歧路众多,有可能通往曾经的菜地,有可能通往砍柴狩猎的山场,也有可能通往祖先的墓地,还有可能纯然是上山或下山的路。不知如何下足。走一段,竟迷路了,又踅回来。莫非荒村有心留客?只好回到起点,重新择路,才走到正路。

先民活动的路,肯定是不难走的。后来长满了杂草,回到幽闭状态,就不易辨析了。

再次过涧,须上一段高坡。坡上杂草稀疏,光溜溜的,但坡段很陡。我担心脚下的北京布鞋帮与底分离,只好手脚并用,拉着竹鞭、搂着树桩朝前爬行。而满师已先我到达坡顶,正昂然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呢。

一条路朝上,一条路朝下。我们背靠背地观望着。现在我多少能体会到“杨朱泣歧”典故的意思,杨朱之所以临歧路而哭泣,因为它可以南,可以北。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我询问满师,怎么走?满师说,向下走吧,上面可能通往山顶,走不到头;只要一直向下走,总会走到村子里的。他比我有经验。就这样,开始下行。

一棵树下,落满了莲子状的果子,可能是苦槠树子,可以磨粉做成苦槠豆腐。我俯身捡拾起来,装满一口袋。往后走起路来,那些果子便无事取乐般相互挤挨着,发出“嚯嚯”的絮语声来,似乎要驱赶寂寞,壮点声势。

中

走入山涧,太阳下山了。忽听见对面发出“突突”的响声,有人伐木?不管怎么说,这是两个多小时以来第一次听到人类的活动声,我多少感受到了自然之外的气息。

仔细看,对面坡上是一大片茶园。攀上茶园,看见一顶草帽随着机器的轰鸣声缓缓移动。喊了几声“师傅”,不见回音,大喊乃应。那人从茶树间走出来,个头不高,一顶草帽遮去了大半个身影。他手持钢锯,在给茶树整枝打顶。他告诉我们,此地叫高家岭,西边的群山是七贤峰。

可以清晰地看到,七贤环列,高耸入云,颇为壮观。好像七位圣贤,个个仙风道骨,手持拂尘,面朝东方侃侃而谈。

喏,师傅指着西边说,从那块大石头走过去,山口上有几棵樟树,进去就是村里,我家门是开着的,问我老婆,她会给你们指路的。

这样,我们经过那几棵樟树,则是一处别样天地。那是一个四面环山的盆地,是个村落。一栋方形红墙的老房子墙上写着“农业学大寨”的字样。田地长满了蒿草。对面一栋房子场地上,有两棵大桂花树。树下有一位老妇人、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一个抱孩子的胖胖的妇人。

我问那位抱小孩的妇人,茶园里做事的是你男人吗?他让我们问你,五乳寺怎么走?抱小孩的妇人看了一眼另外两人,三人之间开始交流意见,继而还有一些争论。后来,还是穿迷彩服的拿了主意。因为他说的那条路,是他前两天亲手砍出来的,很好走。

此时,已是4点半。我又问,到五乳寺需要多少时间?妇女又看了一眼另外两人。他们就说,半小时,顶多四十分钟。而当我们刚抬腿走了几步,他们就在背后议论开了:这样的速度,就不止那么多时间啦。(https://www.daowen.com)

走上山岭,越过盆地。来到一栋房子前,门前那棵桂花树超大,平生未曾见过。厨房灶口有火光晃动,室内收音机在播放着星子大戏。空无一人。

门前洼地是片竹林,有说话声从下方传来,但不见人影。我朝空谷喊道,师傅,请问去五乳寺怎么走?一个男人回答说,从房子的西边小路,顺着电线走,就到了。喝口茶再走吧?不啦,谢谢!

5点,我们过卧龙岗,尽管屋舍萧然,但此地幽旷,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是朱熹眼中的桃花源。这是朱熹知南康军时梦寐以求的所在,曾想解甲隐居于此,最终却没能如愿。

随后,我们来到一个山坳,更接近七贤诸峰了,暮色渐浓,更见得它们不似在人间。细数七贤,竟少两峰,只余五峰,看上去宛如五乳。

五峰之下有一栋房子。听见有人喊叫,止步静听,原来是为所养家禽驱赶野物。

我们问一位老人,五乳寺在哪里?他说,这就是。接着又说,寺庙早就废了。天都黑了,怎么不早点来?这里成了林场分部。他是护林员。

场地边缘,是一棵年代久远的银杏,树高数丈,树围粗大,需多人合抱。此时,上方的叶片已模糊不清了。树下一只大磨盘,还有一些老屋的础石。树临溪流,流水不断地带走它掉落的扇形黄叶。

我问,五乳寺还有些什么?护林员看着满地瓦砾说,就剩这些了。哦,山后还有一座憨山大师的墓塔。

天完全暗下来。要找墓塔已不可能了,只有留待下回了。我们也无心逗留于仅剩片石寸瓦的遗迹间,只能点到为止了。

回想起来,路上耗时过长,跟满师预期的相去甚远。返回栖贤寺已不作奢望了,最近的地方是万杉寺,看来只能在那里落脚再图他策了。前方的路还很长,关键是走在没有月光的山路上,不定有什么在等着我们呢。

下

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林场。我们借了一只手电,光亮仅能映出方寸之地。而沿路险峻之处比比皆是,如果不预想路况,就有可能跌入深谷,或者撞上岩石。加上满师和我视力都不好,真有些“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的味道。

我们几乎是一步一挪。满师说,干脆不要手电还好些。我们只能靠自然本能了。山是黑黝黝的,路是白色的,人是飘浮的,如幽灵般踽踽前行。

不知摸黑走了多久,直到我踩到了一样东西,才停下来。那东西圆溜溜的,“扑哧”一声,瞬间裂开了,散发出酸涩的香味。手电一照,是一个橘子。扫视四周,竟然满地皆是,不觉有些惊喜。往上瞧,树上也留了一半,尚在欲落未落之间。我摘下一个,尝了一下,又苦又酸,难怪无人采摘。

满师说,橘子要人养,无人照看或采摘,就会变得不堪入口。不知是何道理。

手电的光亮,映出一个村落。全都关门闭户,阒无人烟。山野中的无人空屋,比墓地还可怕。刚这么想时,才走几步,就走出了村落,不承想就来到坟场。此时清明花还在夜色中飘拂。

满师镇定地说,不急,走慢点,可以磨炼我们的心性。万一走不出去,就在屋前或者大石头上睡一晚,明天接着赶路,还要好走些。

还不急?再慢点走,恐怕真要露宿荒野了。他可以,可我怕不行。我猜想,他准是把山间夜行当成了享受,完全不在乎能否到达目的地。

此时,我看到天空隐约有几颗星星,山体黑得深沉,好像深渊,而我们还继续沉浮挣扎,不知何时是尽头。只有不断地说话,来确认对方还在身边。有时,我们与其说是在走路,毋宁说是连滚带爬,狼狈之状无以言表,好在夜色掩盖了一切。

从寺庙带来的零食早就吃完了,弹尽粮绝,只能干巴巴地瞪大着眼睛。但是,只有往下走,才有出路。走吧,我们继续徒劳地行走着。

后来还好,走到山的阳面,赫然可见山下的灯光,心里就不慌了。

转过一个山嘴,来到一处地方,竟然看到了房子,里面透出微微的灯光。在灯光的映照下,墙体泛黄,屋角上翘,不错,是寺庙。一看,居然是万杉寺。再看时间,已是9点半了。尽管摸索得够久了,但这一切来得还是有些突然。

一路花去了多少时间?从下午2点半到晚上9点半,整整7个小时。

在万杉寺,我们拜访了能行住持,吃上了一碗热腾腾的面,住了下来。清晨醒来,月在中天。

可是昨晚却不见星月,是否有意考验我们?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