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狗
上
7月初,和满师散步。
雨后,从玉渊潭北望,山体烟雾腾腾,这里一抹,那里一涡,变幻无穷。深锁雾中的山峰,瞬间又显露如海岛。清晰可见的村落,倏忽了无踪影。五老峰依旧神龙见首不见尾。眼前的栖贤寺,红瓦黄墙,清新如洗。
我们又谈到了《金刚经》,举出些回味无穷的句子,例如“庄严佛土者,即非庄严,是名庄严”,“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似回旋往复;又如“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似顺流而下;等等。
满师说,这也是一些老实话,释迦牟尼也是老实人,说的都是真话。如来者,从如实道而来。导物指迷,化成天下。
我想,谁说不是呢?只有真话才能起信。
穿过松树林,往山间走了一阵。回来经过橹断泉时,忽见一条白狗从栖贤寺方向而来,以小跑的速度,从我们身边匆匆经过,目不斜视。毛色有点驳杂,但看上去干净整洁,风纪良好。
荒野之中,它神色庄重,一副使命在身、不可耽搁的样子,让我颇觉蹊跷。
满师说,它每天都这样。我问,它是从栖贤寺过来,去观音桥的吗?满师说,是的,每天两次。接下来,满师不肯多吐一个字,点到为止,似乎天机不可泄露。
这两头都是古寺,想必神与神、人与神之间需要沟通,这条狗风雨无阻、很有规律地往返,或许就是一位通灵的信使呢。
联想到头天下午在雨中散步时,这条狗也曾从我身边跑过,不快不慢,保持匀速,行军似的,也是这样专注于目标。只是方向与此相反——从观音桥往栖贤寺走。当时我有些吃惊,担心是狼。
这次又看见它,经满师那么一说,更觉得有些神秘。
“哎!”我向它喊了一声,它无动于衷。直到第三声,它才稍稍偏过头来,盯着地面,就像一个人不愿意被打搅,偏被无故叫停那样。顿了一下,又向前转去,速度一点也没放慢,完全是一副衔命奔走的神情。
我们回到苦槠树边的茶园,发现路旁有新刨的土堆。满师说,是野猪干的。又走几步,马路中间有一团碎毛,是鸟毛,刚才怎么不曾注意?肯定是昨夜暴雨中留下来的现场。雨中或许发生过一场夺命搏杀,不知是什么将这只鸟生吞活剥了,不留一点骨头,只余几许羽毛。
隔日下午,太阳出来了,女居士抱出被褥,晒在栏杆上。我看了一会儿书后,出去散步,不觉又走到涧边。
我想,在相同的时间,那条狗准会出现。我来回踱步。高大的松树筛下薄薄的日影,印在地面,白花花的,不时来回移动。桑拿天,有些气闷。
那条狗,这次要是出现,会从哪头来呢?
有两个年轻的妈妈,带着三个小孩在橹断泉对面的平台上照相。下方是奔流不息的玉渊潭,潭边一个胖胖的女孩在给另外两个女孩照相,她俩不顾告示牌的警告,赤脚蹚过溪流。而岸上的胖女孩横拿着手机,还一个劲儿地让她俩调整姿势。我真担心她们失足跌入潭中。直到她们拉扯着回到岸上,我才松了口气。
路边,一只蝴蝶停落在树叶上,很大的一只花蝶。我观察了一会儿,它露着腹部,一动不动,不像是给蛛网缠住了。莫非入定了?或已往生?我不知道,也不想惊扰它。
在那段路上,我来回踱步半小时,可是一直等不来那条狗。没准它发觉有人盯梢,便警觉了?
下
第二天早上,我和满师走出庙场,边走边谈。穿过松树林,往山上走。(https://www.daowen.com)
我问满师,人死后有无灵魂?如果没有,怎么会有六道轮回?他说灵魂也是空相,会转化为实相。这有点玄,我似懂非懂。
就在这时,一股凉风吹来,我隐隐觉察到身后有物。难道说鬼魂,鬼魂即到?我回头的一瞬间,它已经走到我们的侧面。天啊!是它。我们谈论过的,一直等候的那条狗。
因为上坡,它的速度放慢了,但比我们要快。它一跃就走在我们前面了。爬高时,再次放慢了速度,似乎在思考什么,等候什么,或者在观察后面的情况。
我忍不住轻声“哎”了一声,它居然站住了,好像它一直等着的,就是这声呼喊。它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瞥了我一眼,好像不怎么愉快,甚至有些厌倦。不明白我们为何注意它,打搅它平静孤独的步履。
很快,它又回转过头去赶路,恢复到起初的速度。说实话,我有些兴奋,尽管不招它待见,但毕竟又看到了它。我盯着它看,可转个弯就不见了,好像变没了。
它不是从栖贤寺来,要去观音桥的慈航寺吗?现在却往西南方向的山间走去,这么说,它偏离惯常的路线了?我问满师,它会去哪里呢?满师嬉笑着说,去山上走走呗。我想,一个负有使命的人,难道也会随意改变方向?我问,这条路通往哪里?满师说,前面有个庄户人家。多远?不远。
走过一个山洼,再转过去,是一条分岔的小径,两旁的竹子相向弯成了一个穹顶,穿过小径,果真有一户人家。
一位老人坐在门前喝茶。我问,老人家,这叫什么村子?他欠身应答,叫乌龟垄。他找来两张小杌子,随后端来两碗茶。我们坐下拉了一下家常。
老人姓李,他告诉我们,他家三兄弟都住在这条垄里,前面一栋房子是大弟弟的,常年空着,只在夏天有人住。再往前是他自己的老屋,很早以前就闲置了,而现在他住着的是小儿子的房子。他有两儿一女。水是从远处接来的山泉。垄里有竹林,还有茶园。
门口有棵杨梅树,挂的青果有布结的扣子那么大。老李望着杨梅说,不会再大了。我问他,可以结上二十几斤吗?他说,那怎么没有?我只摘二三斤泡酒。我说,剩下的怎么办?他说,随它。我说,让它自己落掉?他说,是,这种野杨梅吃起来酸,但泡酒的效果好。
随后,我转入正题,问道,老人家,刚才路上看到一条狗,是你家的吗?他说,是,喏,不正在那里睡着吗?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真屋侧有条狗。它躺在地上,肋部一起一伏。似乎知道我们在谈论它,它睁开眼看了一下,有些倦怠,好像纳闷:何以相煎太急?何以庸人自扰?它并没有吠叫,重新调整了一下身姿,又安静地睡下了。
老李见我对狗有兴趣,就说,这条公狗养了三年,蛮乖的,有时上山追野兔,叼来给我们。
我说,山里有狗做伴挺好的。谁知他却颇不以为然地说,狗能做什么伴?只不过是热闹一点罢了。
我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农家对狗看得很轻贱,根本不把它们当作伴侣,人是人,畜生就是畜生,分得很清,不像城里人豢养宠物,视宠物为儿女。
老李说,那年他住院,家里无人,大白狗就跑到栖贤寺后面的余家妹妹家去,一待就是四五天。偶尔会跑回家来瞧瞧,又走了。
老李出院后,大白狗也回家来住,虽两头跑,但多半在妹妹家。每回老李去妹妹家,回来时,大白狗就会把他送到栖贤寺,然后掉头,喊都喊不应,仿佛那边才是它的家,老李反成客人了。
后来老李准备了一根绳子,走时就将狗套上,它也不挣脱,跟着老李回到乌龟垄。
至此,我终于揭开了它身上的神秘面纱。它不过是一条普通的看家护院的狗,不带有任何特殊使命。只不过把一条沉默的狗与一座千年古刹联系起来,才容易让人多想。
往后,有一两年我没再见过那条狗,不知它是否改变了线路。
再次去乌龟垄时,我自然会问到那条狗的近况。老李说,不见了,或许给别人套走杀了吃了。
老李回忆说,那次大白狗从丛林中钻出来,威风凛凛地站在房前,嘴里衔了一只兔子,兔子还在挣扎。老李将兔子接下来,大白狗转身离去,却再也没回来。
老李将烟头重重地吸了一口,扔在地上,踩了一脚,直看着余烟散尽,不说话了。看得出,他在怀念那条大白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