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结
以上首先对达摩面壁传说在佛教内部的创作过程进行考察,继而对九世纪至十四世纪道教视域中的达摩面壁进行分析。可以发现,达摩自唐代以来便已超越了单独的佛教领域,成为社会普遍认可的文化标杆。佛教之外的其他文化传统将各自学说附加于达摩一身,历史上达摩形象的多重性格正是由此产生出来。极度重视内在理论和修炼的宋元道教将内观、胎息、内丹、心性之学附加在达摩面壁的传说上,使达摩面壁从单纯的佛教禅定进入更为多元化的阐释空间。最后,我们还可以从宋代无庵全公禅师的一首诗中,看到道教建构起的达摩面壁形象反过来又对佛教产生的影响:
西天人不会唐言,旱地雷声彻大千。
九年面壁无人会,玉兔金乌火里旋。[63]
“玉兔”和“金乌”是道教炼丹学(内、外丹通用术语)中常常出现的意象,分别隐喻阴阳;而“火里旋”则明显是在说炼丹的“炉火”(用在内丹领域,指体内修行的火候)。全公这首诗,实际借用了道教建构起的达摩面壁修炼内丹的说法。由此可知不同文化传统之间,很可能存在反复多层的交流和互渗关系,以流动的态度和跨文化的视域来对之进行观察,方可获得较为恰当的理解。
【注释】
[1]事实上,菩提达摩的跨文化特征早已引起学界注意,如达摩在民间社会或民间宗派上的影响等问题便已经获得一些关注,见侯冲、杨净林:《〈达摩宝卷〉与清末民初民间宗教派别——以其对“祖师西来意”的理解为中心》,《宗教学研究》2007年第1期,第180—186页。有关达摩之渡海、一苇渡江、只履西归等传说的跨文化考察,可参见拙文《菩提达摩之死传说研究》,收学愚主编:《佛教思想与当代应用》,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17年,第283—301页;《从“一苇渡江”到“一苇渡海”——菩提达摩新神化形象探研》,《人间佛教研究》2018年第9期,第167—190页;等等。拙文修订后,复收本书。
[2]有关于此,印顺早已有所说明,见其《中国禅宗史》,北京:团结出版社,2009年,第9—10页。现已有若干研究对达摩的这些面相进行分别考察,禅学高僧之形象自然是僧、学二界重点强调之方面;而对达摩武术家身份之塑成的探讨,也随着少林武术影响渐大而引起了一些重视,如龚鹏程:《达摩〈易筋经〉论考》,收其《佛学新解》,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第264—284页;等等。
[3]关口真大:《达摩の研究》,东京:岩波书店,1967年,第132—137页。
[4][梁]昙琳:《略辨大乘入道四行序》《,续藏经》,册63,X.1217,第1a页。
[5][唐]道宣撰,郭绍林点校:《续高僧传(》卷16),北京:中华书局,2014年,第565—566页;[唐]净觉:《楞伽师资记》《,大正藏》,册85,T.2837,第1285a页。
[6][唐]道宣撰,郭绍林点校:《续高僧传》(卷20),北京:中华书局,2014年,第811页。
[7][唐]宗密:《禅源诸诠集都序》《,大正藏》,册48,T.2015,第405c—406a页。
[8][五代]延寿:《宗镜录》,《大正藏》,册48,T.2016,卷34,第615b页。
[9]不少当代学者都将“壁观”(“心如墙壁”)理解为“心像墙壁一样坚定,可以挡住外来侵扰”,如杨笑天:《菩提达摩二入四行大乘壁观禅法(下)——禅宗源头“达摩西来意”发微》,《法音》2004年第6期,第21—25页;赵伟:《禅宗壁观法门与晚明人文思潮的破是非论》,《天津社会科学》2004年第1期,第134页;等等。这样的理解延续了“譬喻”说,显然是错误的。更有奇说,认为“壁”本意为“璧”,壁观是“然心性本净,客尘所染,喻以和璞,恰可仿佛”。见郭元兴:《达摩的二入四行与道家言》,《法音》1981年第2期,第16页。
[10]见铃木格禅:《壁观试论(1)》,《驹泽大学佛教学部研究纪要》1975年第33期,第23—29页;《壁观试论(2)》,《驹泽大学佛教学部研究纪要》1976年第34期,第26—47页;《“壁观”と“觉观”について》,《印度学佛教学研究》1975年第24卷第1期,第124—129页。国内也有一些学者明确指出宗密认识的错误性,如杜继文、魏道儒:《中国禅宗通史》,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64页。
[11][唐]智俨:《华严经内章门等杂孔目章》,《大正藏》,册45,T.1870,卷2,第559a页。
[12]有关禅宗之镜观问题,可参考黄馨仪:《道家与禅宗修养论中的镜观义涵》,《宗教哲学季刊》2013年第64期,第133—154页;对于神秀明镜台的讨论,见第142页。
[13][唐]道宣撰,郭绍林点校:《续高僧传》(卷21),北京:中华书局,2014年,第811页。
[14][北宋]赞宁撰,范祥雍点校:《宋高僧传》(卷13),北京:中华书局,1987年,第318页。
[15][北宋]道元著,顾宏义译注:《景德传灯录译注》(卷3),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09年,第125—127页。
[16]关口真大对达摩面壁资料的整理极具参考价值,但他所选取的资料年代较早,对宋代以降的资料留心不多。后藤大用对达摩传记的总结(提及85种中、日达摩传),可以作为更为详细的入手线索,见其《菩提达摩传考》,《驹泽大学佛教学会年报》1936年第6卷第2号,第27—61页。根据笔者对达摩渡海、一苇渡江、只履西归等传说的综合研究,均可发现《景德传灯录》在达摩传说的形成过程中,几乎起到转捩点的作用。《景德传灯录》所具备的官方身份和权威地位,使其中的记录长期被后人视作“信史”而反复转录。
[17]沈寿:《少林寺“达摩面壁石”辨》《,体育文化道刊》1986年第4期,第19—21页。
[18]慧可的断臂求法需要在中古佛教舍身传统中进行考察,如何神圣化事发场景(occasion)是一个非常值得关注的问题。关于中古佛教舍身问题,可参考James Benn,Burning for the Buddha:Sel f-Im molation in Chinese Buddhism(Honolulu:University of Hawi‘i Press,2007)。
[19]有关此时段之道教内丹学、心性学发展,学界已有很多专门研究,如张广保:《唐宋内丹道教》,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01年;李远国:《神霄雷法:道教神霄派沿革与思想》,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03年;等等。更多相关研究,可参考Lowell Skar和Fabrizio Pregadio所给出的介绍及参考书目,见其“Inner Alchemy(Neidan),”in Livia Kohn,ed.,Daoism Handbook(Boston and Leiden:Brill,2004),pp.464-497.
[20]Livia Kohn,“The Subtle Body Ecstasy of Daoist Inner Alchemy,”Acta Orientalia Academiae Scientia rum Hunga ricae,Vol.59,No.3,2006,p.336.
[21]内观实际是内丹、周天运行等修炼方法的基础。
[22]《华阳篇》,收[宋]曾慥(卒于1155)编:《道枢》,收《道藏》,北京、上海、天津: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出版社,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册20,卷10,第660a页。
[23]“坐忘”之说出于《庄子》,在唐代道教中大放异彩,成为重要的理论依据和修炼实践。学界一般认为是《坐忘论》开启时代风气,但此论之作者素有争论。
[24]《华阳篇》,收[宋]曾慥编:《道枢》,《道藏》,册20,卷10,第660a—b页。
[25]Kristofer Schipper and Franciscus Verellen eds.,The Taoist Canon(Chicago and London: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2004),p.801.
[26]《传道篇》下,收[宋]曾慥编:《道枢》《,道藏》,册20,卷42,第838a—b页。
[27][元]脱脱等撰《宋史·艺文志(》北京:中华书局,1977年,第5188页)中录有“僧菩提达摩《存想法》一卷”,惜乎此书早已不传于世。但根据以上所论,托名达摩的《存想法》很可能是专门探讨凭借壁观而内观的材料。
[28]《钟吕传道集·论内观》,收《修真十书》,《道藏》,册4,卷16,第677b—679b页。
[29]《集要篇》,收《道枢》,《道藏》,册20,卷3,第617b—c页。(https://www.daowen.com)
[30]《西山群仙会真记》,《道藏》,册4,卷5,第440c页。
[31][东晋]葛洪撰,王明校释:《抱朴子内篇校释》(卷8),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149页。
[32]《养生篇八十一章》,收《修真十书》,《道藏》,册4,卷20,第695c页。
[33]笔者于2018年1月参加在台湾法鼓山举办之“从曹溪到敦煌:多重资料和不同视角下的跨学科禅宗研究和敦煌宝藏研究”会议,会上上海师范大学曹凌先生发表对《达磨胎息论》的辑佚和考察之文章。其文搜集《达磨胎息论》之佚文较本文更全,颇可参考。曹凌论文目前已正式发表,见《〈达磨胎息论〉诸本的成立——以敦煌本为中心》,《法鼓佛学学报》2018年第23期,第25—67页。
[34][元]脱脱等撰:《宋史·艺文志》(卷205),北京:中华书局,1977年,第5188页。
[35][北宋]张君房著,李永晟点校:《云笈七签》(卷59),北京:中华书局,2003年,第1310—1314页。
[36]《道枢》,《道藏》,册20,卷14,第679c—681b页。
[37]《修真十书》,《道藏》,册4,卷8,第632b页。
[38][北宋]张君房著,李永晟点校:《云笈七签》(卷70),北京:中华书局,2003年,第1557页。
[39]《诸真圣胎神用诀》,《道藏》,册18,第434c—435a页。
[40]《道枢》,《道藏》,册20,卷38,第820c页。
[41]《西山群仙会真记》,《道藏》,册4,卷4,第437b页。
[42][北宋]张伯端撰[,南宋]翁葆光注[,元]戴起宗疏:《紫阳真人悟真篇注疏》《,道藏》,册2,卷6,第952c页。
[43][北宋]圆悟克勤著,邵隆等编:《圆悟佛果禅师语录》《,大正藏》,册47,T.1997,卷20,第809c页。
[44]《上阳子金丹大要》,《道藏》,册24,卷1,第4a页。
[45]《会真篇》,《道枢》,《道藏》,册20,卷38,第820c页。
[46]换言之,其创作者有可能并非职业道士,但此书却显然归属于当时的道教文化圈,因此仍应被视作道教著作。
[47][南宋]李简易:《玉溪子丹经指要》,《道藏》,册4,卷2,第413b页。
[48]《紫阳真人悟真篇三注》,《道藏》,册2,卷4,第1009a页。
[49]《紫阳真人悟真篇三注》,《道藏》,册2,卷4,第1009a页。
[50][南宋]翁葆光:《悟真篇注释》,《道藏》,册3,卷2,第26c页。
[51]《紫阳真人悟真篇三注》,《道藏》,册2,卷5,第1012a—b页。
[52][北宋]张伯端撰[,南宋]翁葆光注[,元]戴起宗疏:《紫阳真人悟真篇注疏》《,道藏》,册2,序,第913a页。
[53]《紫阳真人悟真篇三注》,《道藏》,册2,卷1,第979b、980c页。
[54]《上阳子金丹大要》,《道藏》,册24,卷16,第69c—70a页。
[55][元]张士弘:《紫阳真人悟真篇筌蹄》,见《紫阳真人悟真篇三注》《,道藏》,册2,第973a—974b页。
[56]《黄帝阴符经讲义》,《道藏》,册2,卷4,第733a页。
[57]有关宋元内丹道信徒对佛教禅定的蔑视态度,这里还可以补充一个有趣的例子。《历世真仙体道通鉴》中记载了一个张伯端与某佛僧斗法的故事。佛僧修得禅门大要,可以出神百里,张伯端于是邀请他一同出神远游,赴扬州观琼花。二人出神之际,各自摘取琼花一朵,回神之后,张伯端手持真花,而僧人则“袖手皆空”。接着张伯端便开始对此发表长篇议论,指出自己所修金丹大道性命双修,因此可出“阳神”;而佛教修行重性轻命,后世禅修者“定中出阴神,乃二乘坐禅之法”,所出阴神也只是“清灵之鬼,非纯阳之仙”。见[元]赵道一:《历世真仙体道通鉴》,《道藏》,册5,卷49,第382c—283a页。
[58][元]刘惟永编:《道德真经集义》,《道藏》,册14,卷8,第174c页。
[59][南宋]林希逸:《南华真经口义》,《道藏》,册15,卷9,第737c—738a页。
[60][金]王嘉:《重阳全真集》,《道藏》,册25,卷12,第763b页。
[61]《晋真人语录》,收《道藏》,册23,第698c—699a页。
[62][金]刘处玄:《仙乐集》,《道藏》,册25,第438a页。
[63][南宋]法应集[,元]普会续集:《禅宗颂古联珠通集》《,续藏经》,册65,X.1295,第720c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