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宗“心在何处”话头的展开:由达摩到普遍
探究禅宗话语“心在何处”的旨归,首先需要在禅宗内部纷繁的材料中寻找这一话头的渊源,之后再对其发展进行梳理分析。作为渊源探查,需要将语言适当放宽,具体来说就是将禅宗公案中最早的明确意指“心在何处”的材料找出进行讨论,而非将研究仅仅放在“心在何处”4个字上。通过对《宝林传》《祖堂集》和五灯录等材料的考察,可以发现达摩帮慧可(又作惠可,原名神光)安心的故事是禅宗所认为最早和最重要的有关“心在何处”的公案,且其旨归从唐末到宋末并无改变。
现存最早著录达摩慧可安心对话的材料是成书于五代南唐保大十年(952)的《祖堂集》,[24]如下:
(慧可)又问:“请和尚安心!”师曰:“将心来,与汝安心。”进曰:“觅心了,不可得。”师曰:“觅得岂是汝心?与汝安心竟!”达摩语惠可曰:“为汝安心竟,汝今见不?”惠可言下大悟。惠可白和尚:“今日乃知一切诸法本来空寂;今日乃菩提不远,是故菩萨不动念而至萨般若海,不动念而登涅槃岸。”师曰:“如是,如是。”[25]
故事中慧可心神不宁,请求达摩帮助安心,达摩没有给予直接回答,而是借提问的方式令慧可明白自性(佛性)不在“心”外,因此“心”外盲求便会迷惑,而一旦回归本心,便可得自在清净。继而慧可了悟此理,回应达摩诸法本空、不动念便是觉悟的道理,达摩对此说表示赞赏。明显的,材料中达摩将慧可原本表示思绪的“心”,换成了表示佛性的“本心”或者“平常心”,并指出平常心就是佛性,从而将对话的旨归导向本心所在和修佛路径上。成书于景德年间(1004—1007)的《景德传灯录》和成书于天圣年间(1023—1032)的《天圣广灯录》对于这段公案的记录文字完全一样:
光曰:“我心未宁,乞师与安。”师曰:“将心来,与汝安。”曰:“觅心了不可得。”师曰:“我与汝安心竟。”[26](https://www.daowen.com)
故事的内容简洁化,省略了慧可的回应解说。成书于建中靖国元年(1101)的《建中靖国续灯录》中描述此故事时加入了达摩的继续教诲和慧可的回应,材料如下:
可曰:“乞师安心。”师曰:“将心来,与汝安。”可曰:“觅心不可得。”师曰:“与汝安心竟。”师又诲曰:“汝可内息诸虑,外息诸缘。”可忽顿证而告曰:“弟子已息诸缘。”师曰:“莫落空否?”可曰:“不落空。”师曰:“以何所证,言不落空?”可曰:“明明了了,无觉无知”。师曰:“如是,如是。”[27]
故事中达摩指出“内息诸虑,外息诸缘”的修行路径,而慧可的“顿证”则似乎是在强调顿悟的法门,并在之后的对话中带出平息杂念在本心内的求索也并“不落空”,而是“无觉无知”的真有。成书于南宋淳熙十年(1183)的《联灯会要》中也有达摩和神光的安心公案,故事在“二祖慧可大师”条中,与《建中靖国续灯录》中所说甚似,并无达摩“外息诸缘”等继续解说。然“二十八祖菩提达摩”中无此故事,但有达摩教道神光说:“汝但外息诸缘,内心无喘,心如墙壁,乃可入道”的话语,与《建中靖国续灯录》中达摩的继续教诲几乎相同。成书嘉泰年间(1201—1204)的《嘉泰普灯录》的记录与《景德》和《天圣》两灯录极为相似,语言简洁,亦无达摩的进一步教诲,也无慧可的回应。[28]以上简单梳理了《祖堂集》和五灯录中安心故事,可以看到各个故事都将心解释为本心佛性,阐明众生修佛不要心外别求的道理。
这里存在一个问题,即从禅宗内部的认识来说,达摩安心故事和“心在何处”的话头是否直接挂钩。这一困惑可以依靠考察道冲的一首佛偈得到答案。成书于淳祐十一年(1251)的《痴绝道冲禅师语录》卷上有“达摩大师”偈一首,说道:“心在何处,佛是何物,带累神光无处寻。”[29]可见,安心故事和“心在何处”话头是存在直接联系的。考察众多禅宗语录中“心在何处”话头,基本都符合安心故事的旨趣,因此对此话语中“心”的解释和整体旨归的理解在禅宗文献中是相对一致的。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考察《无能子》中“心在何处”的内涵,并与禅宗解释进行对比,便可以发现,虽然两者在语言上有诸多一致的地方,但所表述的内涵却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