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无能子》中“心在何”的考察
考察《无能子·答愚中子问》中“心在何处”的关键在于寻找“心”的确定意涵。由于语言文字经常有多重含义,其意义往往依赖于所处的文本环境。因此,对“心”的理解便需要从整个《无能子》文本的层面进行讨论,得出结论后再翻回头在《答愚中子问》中验证考量。纵观《无能子》全书,“心”基本上被当作意识、思想来看待,下面择与“心”相关之重要篇目一一讨论。
《明本》中有关心的说法如下:
夫所谓本者,无为之为心也,形骸依之以立也,其为常而不殆也。如火之可用以焚,不可夺其炎也;如水之可用以润,不可夺其湿也。取之不有,忘之不无。[30]
这一篇虽然涉及“心”字,但论点其实是在说“本”(本质),“无为之为心”一句意为“无为是核心”,因此这一“心”与《答愚中子问》等篇目中的“心”(心神)所说非一,此可置之不论。
《修真》篇指出人存在分别好坏美丑之心,进而生出争夺之欲望,而“衡无心而平,镜无心而明”,[31]因为无心便可平静公正。这个“心”所指便是意识或者思想。《老君说》中提到孔子通过礼乐文明来“杜乱臣贼子之心”,[32]这个心也明显是思想。《孔子说》中孔子评价安贫乐道的原宪和有些骄矜的子贡之间的对话,称:
夫拘于形者不虚,存于心者不淳。不虚则思之,不清不淳则其心不贞。[33](https://www.daowen.com)
其中的“心”也很明显是指思想而言,即认为倾心于世俗利禄功名,思想便会不淳不贞。《宋玉说》中无能子借宋玉之口说道:“夫君子寄形以处世,虚心以应物,无邪无正、无是无非、无善无恶、无功无罪,虚乎心,虽桀纣蹻跖非罪也。”[34]文中“虚”字是动词,“虚乎心”指使心中没有分别,同一看待万物,因此便没有好坏优劣之分,心在这里还是指意识。《答华阳子问》中提到一个学“无心”的故事,如下:
无能子形骸之友华阳子,为其所知迫以仕。华阳子疑,问无能子曰:“吾将学无心久矣,仕则违心矣,不仕则忿所知,如何其可也?”无能子曰:“无心不可学,无心非仕不仕,心疑念深,所谓见瞽者临井而教之前也。夫无为者无所不为也,有为者有所不为也。故至实合乎知常,至公近乎无为,以其本无欲而无私也。欲于中,渔樵耕牧有心也;不欲于中,帝车侯服无心也。故圣人宜处则处,宜行则行,理安于独善,则许由善卷不耻为匹夫;势便于兼济,则尧舜不辞为天子。其为无心一也。”[35]
无能子的“形骸友”华阳子希望“学无心”,因此为是否出仕所苦恼,无能子为他解释“无心不可学”的道理,指出无欲不是学来的。在引文的后半部分,“无心”一词不见了,代之以“无欲”,因此在这里“心”与“欲”的指向当是一致的,都是表述人的内嵌欲望的思想。《鸩说》中称蛇因有“有心之毒”而为“无心毒人”的鸩所食,是“天也”,[36]符合自然道理,这里的“心”也当意识讲。《答鲁问》中的故事也有点像禅宗公案,内容与《答愚中子问》有很相似的地方,引述如下:于曲蘖,岂酿器乎?”[37]
鲁他日又问曰:“鲁尝念未得而忧,追已往而悲。得酒酣醉,陶然不知,今则不能忘乎酒矣。”无能子曰:“汝之忧,汝之悲,自形乎?自心乎?”曰:“自心。”曰:“心可睹乎?”曰:“不可睹。”无能子曰:“不可睹者,忧悲之所生也。求忧悲之所生也。求忧悲之所生,且不可睹,忧悲何所寄,则使汝遂其未得,还其已往,又将谁付耶?今汝随而悲忧之,是欲系风擒影也。汝无忧悲之所寄,而有味酒之陶然,不能自得,反浸渍
鲁因为忧愁而酗酒,无能子教育他说寄托忧愁的“心”是不可见的,因此建立在心中的忧愁自然也不是能够影响人的独立存在的烦恼,因此而酗酒实在是自误。心,在这里承载着忧愁,不是意识又是何物?《纪见》篇中讲述幻者通过忘却身体而能够达到蹈火不热的境界,无能子借此教育晚辈道:“小子志之,无心于身,幻人可以寒烈镬,况上德乎。”[38]这里的“心”也只能解释为意识,即因为意识上无视身体,所以身体上发生的一切都不会带来感觉上的痛苦。
讨论了《无能子》其他篇目中“心”的所指后,翻回头再看《答愚中子问》。文中通过对话形式讲到无能子的“心友”愚中子得了心痛病,无能子将物质性的心脏偷换为指代思想意识的心灵,并通过提问“心在何”指出思想意识无形质,因此“心痛”也便不是真疼。将“心”看作思想意识的解释在这一文本中是适用的。到此,便可以发现,《无能子》与禅宗的“心在何处”差异明显,前者旨归于思想无质,后者旨归于追求本心(佛性),且对“心”的内涵解释也相差甚远;而两者的一致之处也分外明显,其表现在对话形式和对“心在何”这一语言的选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