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人文阅读,应该是思想的阅读。帕斯卡尔说:“人是一株思想着的芦苇。”人的言说实际上是为自身的存在“去蔽”,使思想“敞亮”;我思故我在,思想又使存在的基础变得坚实。首先,前人的思考,一旦凝固在纸张里,便成为一笔丰富的精神资源,阅读,便是接受思想遗产的过程;其次,任何阅读行为都是接受美学意义上的阅读,读者将必须对文本再度阐释;同样,思想的财富也只有进入到每个具体的人的体验和反思中,才能具备生命的素质,成为个人的精神资源。
因此,思想是一把天火,阅读便是薪火承传。班扬一生只读了一部书——《圣经》,却写下著名的《天路历程》;尼采只说出一个事实——上帝死了,却成为众多哲学派别的思想源头;鲁迅一度从尼采的“超人”学说中汲取力量,乃成为封建旧营垒中最硬的一块反骨;瞿秋白正是阅读了马克思主义,才能以一介书生的柔弱之肩担起救民于水火的大义,至死不渝。
思想又是一阵惊雷,阅读便是灵魂震荡。当我年青时读到萨特的句子:“他人即地狱。”“人是一堆无用的激情。”读到鲁迅的《过客》,人最终的目的地竟是“坟”,我的内心顷刻间充满了绝望。虚无的力量一度几乎击垮了我;后来,我又遭遇了刘小枫的《拯救与逍遥》,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舍斯托夫的《在约伯的天平上》,方才明白存在的本质虽然虚无,却能播种信念的庄稼,当人依靠信仰担当起世界的苦难,就能拒斥虚无。这于我不啻是灵魂的惊蛰之声。如此激烈的思想冲撞,在随后的多年如巨浪一排排涌来,把我曾经阴晦的心灵洗涮得一地光明。读王晓明的《追问录》,你会一窥先秦诸子的世道人心;读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赵园的《明清之际士大夫研究》,你会感受到晚明的阴暗与戾气;读葛兆光的思想史,你会不自觉地为两千年的精神血脉所冲撞,无法自已;读余秋雨的《遥远的绝响》、张承志的《心灵史》,你会热血贲张,明白何为牺牲,何为尊严;读摩罗的《耻辱者手记》,你更清楚,知耻,才是为人的最重要的一条底线。(https://www.daowen.com)
思想,更是一把利剑,阅读便是切开血脉。卢梭用《忏悔录》洗刷原罪,卡夫卡用《变形记》向世界示弱,托尔斯泰用《复活》进行贵族式的反省,陀斯妥耶夫斯基用《白痴》鞭挞黑暗的灵魂。你还应当读一读鲁迅的《野草》、巴金的《真话集》、瞿秋白的《多余的话》、顾准的日记……这些人,这些可敬的天才和疯子、弱者和巨人,陈述思想的方式是如此惊人的一致:把血管切开,让生命消逝,让黑暗流出,让“鬼气”流出……
钱理群教授说:“中学语文教学落实到人文教育上,就是给人建立一种精神底子。”这个根本的任务,当今语文教学并未担当起来。阅读教学的偏误在于:一是以培养阅读技能为全部目的,必然带来阅读材料的芜杂、阅读品质的低劣,学生并无一个明确的真善美的标尺,不懂中华文明思想历程、五四精神、人文传统等为何物,教师也不以精神传导为意。二是语文教学注重鉴赏,以鉴赏替代人文教学,普遍缺乏批判的能力。我认为,真正的人文思想,首要的是独立的思考与批判的立场。凡大思想家,无不具有强烈的批判社会或批判自我的精神。缺乏批判的审美,不过是盲从和媚悦,这样的阅读教学,岂能培养出具有高贵精神素质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