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响日本高校招生考试公平的内在制度性根源
社会是一个活动体,要寻求社会长治久安需要一个政治安全阀,统治者需要设定一个看起来合理合法,即使低收入阶层也认同的基本原则、规则,一旦得到各阶层的认同,该原则、规则就可以成为社会共识,成为安全阀。这是一种温和而巧妙的维稳机制。统考正是这样一种受到民众高度认可的、稳定社会的核心装置,也是彰显高校招生考试公平的最佳媒介。但是,日本经验告诉我们,高校招生考试公平并没有因为入学机会的充分扩展而得到充分保障,考试公平依然受到众多潜在的内外部因素的侵蚀与威胁。
(一)统考制度设计伊始私立大学的缺席
日本高校招生考试制度在形成过程中就孕育着内生性的、难以自行解决的问题,问题的焦点在于政府推行国立中心主义的考试制度改革。国立大学的固若金汤的地位让国立大学成为推动考试改革的核心机构,正因此,统考制度改革始终将国立大学的利益置于首位,有意无意忽视了私立大学的主体利益。共通第1次考试是作为国立大学招生考试改革的一环而提出的,创建伊始就以国、公立大学为对象,并未将数量庞大的私立高校考量在内。伴随高校扩招步伐的加速,私立高校招生规模急剧扩大,统考作为统筹管理全国高中教育质量与把控高校生源质量的重要关卡不得不策应现实做出调整,所以,1990年,考试中心推行中心考试时增加了弹性设计:第一,细化科目难易度,增加科目数量,提高选择范围;第二,改变原来必考5教科6~7科目的硬性规定,将教科、科目选择权下放至大学,各大学根据自身人才选拔标准与学科特点决定考试教科、科目数量。虽然国、公立大学基本依然要求报考5教科6~7科目,但是,私立大学的报考要求明显远远低于国、公立大学,除了部分私立名门依然维持学力考试偏向外,其他私立大学在招生最大化的利益驱使下甚至允许考生只选报1教科1科目。正是因为考试教科、科目选择权的下放产生了实际的不公平。统考制度作为一个开放的体系,本应面向所有考生实施同一基准的考试,但是,政府为了管理的便捷不得不将庞大的私立高校纳入统考体系,为此也不得不改变了原来绝对意义上的公平,推行基于个性发挥、发展的公平路径。通过此路,政府确实将大量私立大学纳入了统筹评价与管理的范畴,但是,由此也是形成考试分层模式的温床。在“少子化”危机下,国、公立大学依然坚守阵地保持多教科、科目要求,私立大学则呈现逐渐减少教科、科目趋势。各大学对统考的教科、科目数要求异彩纷呈,统考的同一性、公平性、可比性均被日益蚕食、消解,偏离了学力考测的本质,并没有达到为第二次大学单独招生考试提供基本学力保障的初衷。因此,对于私立大学而言,一开始没有出席而后来补位入席的统考设计本身就已经带有了一种歧视意识,不是一种公平的存在。
(二)高校招生考试命题对客观性的执着
日本高校招生考试命题,无论是大学入学考试中心的命题,还是各高校的单独命题都有着强烈的对客观题型的执着追求,如选择题、填空题等。对于物理、化学、数学等讲究推理过程的科目而言,采用这种题型意味着原来步步推理的具体过程变成了一个抽象结果的呈现。“以各大学单独考试中的物理科目为例,私立大学半数以上、国立大学30%以上都采用多选题与填空题型……以5 000名国立、公立、私立大学的新生为对象实施的物理科目考试结果显示,只求答案的计算题平均分为63,而需要考生自己进行定性描述的记述题、论述题的平均分只有39。”[15]不同题型之间平均分相差24分,这印证了只需提供答案的题型是可以规训而成的,这种单一的题型久而久之就消弭了思考力、创造力,对于善于思考、真正具有学力的学生而言,这种过于单一、直接的求解方式无疑是一种束缚与钳制,遏制了学生真实能力的发挥。因此,单一客观的题型对于擅长思考、富有创新力的学生而言,反而是一种实质的不公平。
(三)高校招生考试次数的繁复
日本国、公立高校招生考试制度是典型的统分结合、综合评价设计,普遍采用统考成绩结合本校单独招生考试成绩,综合评价录取模式。考试次数方面,自从1985年国立大学开始考试复数化改革以来,国立大学基本保持2次考试机会制度,即前期日程、后期日程。公立大学增加了中期日程,共3次。私立高校的招生考试方式更是纷繁芜杂,只要报考的大学、学部考试时间不冲突,考生可以任意选择尽可能多的大学、学部。总之,因为国立、公立、私立高校单独考试的日期都是自定的,因此,考生可以根据各高校的考试时间错开参加考试,但是,为此要疲于奔波也要付出昂贵的报考费等。不可否认,这种由考生根据自身的学习能力、经济能力等,自主调节参加考试的次数不失为一种考试权的尊重,一些私立大学甚至出台了“考试日自由选择制度”,即同一学部、学科设置数次考试日,方便考生自行选择,甚而允许考生接受所有考试,但是,考生需要为此支付多次报考费。总体而言,如此繁复的考试次数,对于下层家庭的子弟而言,无疑又是另一层面的不公平。(https://www.daowen.com)
(四)多样化高校招生考试的主观性
多样化考试是弥缝统考局限的有效手段,避免了分数论高下的弊端。但是,基于个性尊重的倡导而推崇的多样化考试,其主要途径是面试与小论文,这就涉及文化同质性问题,虽然为了避免主观因素对结果的评价,校方都会尽量安排较多人员参与评价,但是,这依然很难杜绝个人主观情感的掺杂,无法根除个人的偏好,人们会惯性地对与自己喜好或品性相似的学生或小论文给予过高评价,作为面试与小论文的考官,他们往往具有某种特定的文化气质,因此,如佐藤俊树所认为的,“如果高校招生考试中面试或小论文的比重继续加大,想必会对大城市尤其是东京周围高学历家庭的孩子们更加有利”,“当被选人表现出同样的文化特性时,所有的评委便都会对此人做出高度评价”[16]。刘海峰也指出,“综合考查德、智、体、美各个方面来选拔大学新生,应该说最能选拔全面发展的优秀人才,也就最符合效率原则。然而,这种考核方式却容易损害公平原则”[17]。
(五)大学附属高中直通车的兴盛
附属学校、系属校是日本私立教育的一大特色,这种扶梯式大学入学模式是私立高校确保生源的有力手段。自从1988年 《学校教育法》认可“中高一贯校”制度以来,附属学校还延伸出“幼小中高一贯校”、“小中高一贯校”等模式。与此同时,高中与大学基于自身的主体利益,还开创了系属校,即非大学直属的中学与高中也可以挂靠大学成为其下属校。如明治大学下属的中野中学与高中、中野八王子中学与高中,拓殖大学下属的红陵高中、智学馆中学与高中,东海大学下属的浦安高中、星高高中、相扑高中、高轮台高中、翔洋高中、望洋高中、仰星高中等,这些下属的中学或者高中都会在学校前面带上大学名称,这也标识着他们比一般人拥有更大的进入直属大学的机会。天野郁夫在谈到东京大学的招生情况时指出,“东京大学是日本最大的精英大学,考试合格者来自全国351所高中,其中有74所私立高中,而东京大学合格者中的前20名都来自私立高中。这些私立高中都集中在大都市,为了进入这些私立名门高中,必须从小学四五年级就开始准备”[18]。比如庆应义塾大学、同志社大学、中央大学、立命馆大学、专修大学、东洋大学分别有4所附属高中,早稻田大学有6所,东海大学有14所,日本大学有24所,这些私立名门的附属高中是通往该大学的绿色通道。2013年附属高中升入相应大学的入学率由高往低的前10名大学排序如表6-4:
表6-4 2013年度附属高中升入相应大学的毕业生比例前10名排序

资料来源:朝日新聞出版教育ジュニア編集部.大学ランキング2015[M].東京:朝日新聞出版,2014: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