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图酋长(美国)给美国政府的答复
数不尽的世代以来,渺渺苍天曾为我族洒下多少同情之泪;这在我们看来像是永恒不变的苍天还是会变的。今天天色晴朗,明天又密布阴云。我的说话却像天空的星辰,永远不变。西雅图说的话,正如日出东方,季节更迭,华盛顿的大酋长[1]可以确信无疑。白人酋人[2]说,华盛顿的大酋长向我们友好致意。我们感谢他的好意,因为我们知道他无所求于我们,不用我们以友情回报。他的人民众多,犹如覆盖着广阔原野的青草。我的人民稀少,像风摧雨袭过后平原上稀疏的树木。那伟大的——我还假定他是善良的——白人酋长[3]派遣人告诉我们,愿意买下我们的土地,但同时也愿意留下适量的土地让我们舒适生活。这看来确实很公道,甚至很慷慨,因为红种人已经再也没有什么他要尊重的权利了,他出的买价可能也是周到合宜的,因为我们现在已经不再需要辽阔的地域……我不再详述我们民族过早的衰微,也不再为此哀叹,不责备白种兄弟加速了我们的衰败,因为我们或许多少也要责怪一下自己。
白昼与黑夜不能同时在一起。红种人对白种人从来就是敬而远之的,就像朝雾在旭日升起前就要消散一样。然而,你们的建议看来是公道的,我想我的人民曾接受建议,退居到你给他们的保留地。这样我们就能分处两地、和平共存,因为白人大酋长对我人民所说的话,有如大自然从沉沉黑暗中发出来的声音。
我们在什么地方度过我们的余年已经无关重要。我们的来日不多了。再过几月,再过几冬,这个民族再也没有一个后裔留下来在墓前致哀。这原来是一个比你们更强大、更有希望的民族,曾经人数众多,受大神的庇护,在这广阔的土地上幸福地安居乐业。但我又何必为我的民族夭折的命运哀叹呢?一个部落没落,另一个部落就会振兴,一个民族衰亡,另一个民族便会崛起,像海水一样,后浪逐前浪。这是自然的法则,悲叹惋惜是无用的。你们衰落的时间可能还很遥远,却必定到来,因为即使是能够同上帝像朋友一样亲密无间的白人,也不能免于同样的命运。我们终究会成为兄弟的,等着瞧吧。
我们会考虑你们的建议,等到我们作出决定就会通知你们。但是如果我们接受这建议,我现在在这里就要提出一个保留条件:我们随时有权不受干扰地扫谒我们祖先、朋友和儿女的坟墓。这里每一寸土地对于我的人民都是神圣的。每一片山坡、每一个河谷、每一块平原、每一丛小树都由于往日的哀愁与欢乐而变得无比圣洁……地上的尘土在他们脚下比在你们脚下更柔软舒适,因为那上面浸满了我们祖先的鲜血,我们赤裸的脚板能够触之生情……甚至只是短期在这里居住、嬉戏过的幼童也会热爱这阴沉沉的荒地。在暮色降临之时,他们会迎接那些幽暗朦胧的阴魂归来。当最后一个红种人死去,白人对这个部落的回忆已经成为神话之时,我部落的那些看不见的亡灵仍将密密地聚集在这片土地上。当你们的子孙以为他们独自在田野、仓库、商店、公路或寂静的无路可通的森林中时,他们也不是孑然一身……夜深人静,你以为城镇村落阒无一人时,街上将是满坑满谷归来的故主。他们过去曾住在这里,他们仍然热爱这块美丽的土地。白人永远不会单独在这里。
愿他公平、正直、善意地对待我的人民,因为死者并没有失去力量。不,我说的死者并没有死,只不过到了另一个世界罢了。
[鉴赏]
西雅图(1786—1866年),是美国德沃米希和苏国米希等土著部落的酋长。美国政府要将当地土人赶出世代生存的家园,驱逐到所谓“保留地”定居。本文是西雅图在美国政府压力下的答复。
本文流露出浓重的亡族灭种的悲凉,浸润着民族衰微所遭受的无穷屈辱。开篇第一句“数不尽的世代以来,渺渺苍天曾为我族洒下多少同情之泪”即定下了全篇哀伤凄婉的情感基调,而后,西雅图用忧伤的语言,倾诉民族的灾难,使悲凉的旋律一次次回荡,动人心魄。他描述了印第安人悲惨的处境:“人民稀少,像风摧雨袭过后平原上稀疏的树木。”红种人已再也没有什么白人需要尊重的权利,只能任凭宰割。他们来日不多,在不长的时间里,“这个民族再也没有一个后裔留下来在墓前致哀。”一个民族陷入这样的绝境,令人叹婉。在这种情况下,面对美国政府的压力,印第安人又能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呢?所谓的答复,只不过是重温一遍民族的屈辱。西雅图在答复中仅提出了一个保留条件“我们随时有权不受干扰地扫谒我们祖先、朋友和儿女的坟墓。”这是一个催人泪下的条件,西雅图在答复中,把这作为唯一的条件向美国政府提出,既深刻地揭露了在白人残害下,印第安人所面临的悲惨到极点的处境,也把西雅图心中因民族衰亡所引起的悲凉绝望的情感强化到极致。(https://www.daowen.com)
这篇答复是印第安民族的悲歌,也是对白人统治者的血泪控诉。西雅图在哀叹民族衰亡时,也流露出了不可抑制的愤懑。西雅图指出:印第安民族原来是一个比白人“更强大、更有希望的民族,曾经人数众多,受大神的庇护,在这广阔的土地上幸福地安居乐业。”这幅印第安人恬美的生活画面与目前的境况是多么鲜明的对比!这种不幸变化的出现不言自明,正是白人的残酷侵害。印第安人萧尼族酋长特姆库塞在《与哈里逊州长会谈时的发言》中即直截了当地控诉“自从白种人来了以后,我们就过着悲惨的生活。他们侵占掠夺、永无餍足之时。”西雅图虽未明白道出,但他通过今昔的对比,亦隐含着同样的意旨。可以想像,当西雅图不得不向美国政府作出屈辱的亡族灭种的答复,而脑海中又浮现出印第安人在历史上和平安乐的生活画面时,他的心中该充满了怎样的愤恨!尽管他宣称“不责备白种兄弟加速了我们的衰败。”
西雅图的答复,还流露出浓重的世事沧桑的命运感。他不像特姆库塞那样把民族衰亡的责任完全归为白人的侵害,而认为这是命运的安排:“一个部落没落,另一个部落就会振兴,一个民族衰亡,另一个民族就会崛起,像海水一样,后浪逐前浪。这是自然的法则,悲叹惋惜是无用的。”这种思想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西雅图有一种强烈的自省精神,认为印第安族的衰败自身也有责任;二是他对印第安民族的前途完全绝望,他不像特姆库塞,认为团结起来可以制止白人的野蛮侵害,并为之战斗献身。只能把一切归为命运。也唯其如此,西雅图在作答复时,心情便格外复杂、沉郁。同时,他的思考,对立于人类之林希望生存发展的民族,有着意味深长的启迪意义。
本文风格沉郁,感情的潜流回环曲折,如一首凄婉的长歌,读来回肠荡气,感人至深。语言优雅,大量运用形象生动的比喻,使文章文彩焕发,引人入胜。表达含蓄深沉,耐人寻味。
(方梅)
【注释】
[1]指当时的美国总统皮尔斯(Franklin Pierce,1804—1869)。
[2]指史蒂芬斯州长。
[3]指美国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