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钦慕的人类特征
人类会因为很多不同的品质而受到称赞。通常情况下,尽管我们没有清楚地把握我们所称赞的品质的本质是什么,但是如果有个人是这一品质的范例(exemplar),他以非常生动的方式表现出来时,我们就会辨识出这一品质。当我们钦慕某个东西(或者某个人),并在反思之后依然继续钦慕它时,我们就会说它是令人钦慕的(admirable)——应该得到钦慕。当然,在什么是值得我们钦慕的这一问题上,我们可能会犯错误。我们可能会钦慕某一个并不值得钦慕的人,或者没有去钦慕一个值得钦慕的人。尽管如此,对值得钦慕的品质的辨识往往是基于我们钦慕的体验,毕竟那些值得钦慕的品质是经过我们反思之后仍得以存留的东西。
德性的讨论源自漫长历史中对“德性”一词的运用。这个词自身带有一些假设,比如德性是什么以及它们是如何构成的。然而,相比于德性是什么及德性应该以什么方式分类,我相信我们更加确定那些非常值得钦慕的人所具有的特性。有鉴于此,我认为探究理智德性最好的切入点就是考察我们所钦慕的各种各样的人。然后,我们就能运用反思性钦慕,产生对德性的分类,并辨别德性的构成要素。[4]
假定我们每个人都列出一些我们所钦慕的人。我的这个名单上会包括范尼云(Jean Vanier),他创立了方舟团体(L'Arche communities),在这个地方人们与心智障碍人士住在一起,并给他们充满爱意的家庭生活；还有迪波哈林(Tibhurine)的特拉普派修士(Trappist monk),他们在饱受战争摧残的阿尔及利亚拒绝放弃他们的神职,后来被叛军绑架并杀害。[5]这个名单还包括圣加大肋纳·锡耶纳(St.Catherine of Siena),她是14世纪欧洲政治事件中神秘的重要人物,曾毫不畏惧地与多个教皇相对抗,并且成功说服教皇格里高利十一世从阿维尼翁(Avignon)迁回罗马。它还包括犹太人大屠杀中的营救者如索莎(Leopold Socha),他是一个波兰的下水道检查员和前科罪犯,把犹太人藏在利沃夫(Lvov)的下水道中达14个月,一开始他是为了钱,后来渐渐出于同情而做这件事,并冒着极大的人身风险。[6]我同样还钦慕迈尔斯(Arthur Miles),他是斯诺(C.P.Snow)的小说《大搜索》(The Search)中的主角,他是个踌躇满志的科学家,在晶体学研究中做出开创性研究。在接近于做出重要的发现时,他找到了他一开始试图消除的相反证据,但是他接受了这些证据,并报告称那个会使他名声大振的假设是错误的。[7]我的名单同样还包括莫扎特(W.A.Mozart)、达·芬奇、居里夫人以及肖(Brian Shaw),据说他是世界上最强壮的大力士[8]。最后,它还包括很多普通人,比如我所认识的一个女人,她在照顾患有阿兹海默症的丈夫的同时,自己打扮得干净利落,她的家始终保持随时聚会那般整洁。
这一名单上的那些人很显然彼此各不相同,但是我认为他们/她们有某种共同的东西引发我的钦慕,同时我还怀疑其他人所列名单上的人也会有某些相同的共通特性。每一位被钦慕的人都有一种人性的力量,表现为相当程度的智识上的优秀或者艺术天分、道德上的领导力、坚贞可靠的勇气、激情、开明的心智与理智上的真诚,有作为主人和体贴伴侣的德性,乃至身强体壮等。显然,在这些品质中,有一部分会比其他一些更加重要。有些品质与某个人之成为某人的根本特性没有什么关联,相反,其他品质则更具重要性,它们融入这个人的生命之中,比方说帮助那些“小人物”就相对于是支持范尼云这样的信念。[9]
我的假设是,按照我所列出的那些人类优秀品质,主要可以分为天赋的与获得性品质。身强体壮、音乐与艺术天赋、与生俱来的智力都属于天资。勇气、激情、希望、心智成熟以及热情都是后天获得的优秀品质。我认为,在同一个人身上兼有这两种不同类型的品质时,我们也是以不同的方式钦慕它们。有天资的人们通常会吸引我们的钦慕,因为他们通过训练后天获得品质进一步发展了他们的天赋。肖并不是生来就是世界上最强壮的大力士,他在经历了无数辛苦的训练之后才达到那个目标。居里夫人所具有的坚忍不拔的精神与后天获得技艺则解释了她被授予诺贝尔奖,这样的解释力至少与她天生智力上的优秀有相近的效果。因此我认为,拥有突出天赋的人都是值得钦慕的,在某种意义上是因为其天资聪颖,在另一种意义上则是因为他们所实现的优秀程度部分归因于,他们通过其能动性而发展了后天获得的品质。我们所感受到的对后天获得的优秀品质的那种钦慕,不同于我们对天赋的优秀品质的钦慕感受。
另一种审视两种不同优秀品质间差异的方式是进行情感对比,也就是我们对一些天赋的缺陷与后天获得的缺陷有不同的情感。如果我们对诸如友善这样的后天获得品质有钦慕之感,我们就会对刻薄这样的后天获得品质感到不屑。刻薄不只是友善的缺乏。它是一个后天获得的品质,与友善相反,它是一种恶。同样,不诚实也不仅仅是诚实的缺乏,它是一种后天获得的特征,会引起我们的不屑。这一点同样可以应用至怯懦、小气、不正当等。在每一种情形中,当这些特质得以表现出来时,我们都可以感受到一种与钦慕相反的情感,因为它们不仅意味着德性的缺乏,还有与德性相反的恶的呈现。相较之,我怀疑是否存在这种与天赋相反(anti-talent)的东西。当然,尽管存在缺乏天赋这种东西,但正常情况下我们都不会对它有轻视之感。一般来说,我怀疑我们是否会对缺乏某一天赋的人有什么感觉,如果某人完全缺乏某一正常的人类能力,比方说音盲(tone deaf),我们或许会感到遗憾,但我认为我们不会感到不屑。这样说来,与钦慕后天获得的特征相比,钦慕与生俱来的能力会有不一样的,乃至相反的感受。这就再次表明,有两种钦慕分别指向两种品质。同样,是不是有不同的感受对应于钦慕天赋与钦慕后天获得的特征呢?
天然与后天获得的品质之间第三个重要差异在于,我们能够模仿后者,但不能模仿前者。这两类优秀品质与我们的动机有着不同的关联。这一差异已经在海德(Jonathan Haidt)与阿尔戈(Sara Algoe)的一系列研究中得以证实。[10]海德区分了不同的“钦慕”,一是被他称为指向天赋能力的情感(emotion),另一是被他称为“振奋”(elevation),他造出这一术语是为了指向后天获得的德性的那种情感。在一系列实证研究中,他辨识了这两类情感之间的差异。“振奋”的主要构成如下:(https://www.daowen.com)
(1)它是由仁爱、感激、忠诚、慷慨,以及其他德性的强烈展示所引致。
(2)它导致独特的身体感受,包括感到胸腔的扩张与开放,并带有一个人被提升或“振奋”的感受。
(3)它会引起具体的动机或行为倾向:仿效,或者是自己想要实施同类行为。
在我看来,“钦慕”是个相当完美的术语,它指的是我们对先天赋予与后天获得的优秀品质的情感反应。尽管我已然强调了它们之间的差异,但相似性同样重要,我将不再按照海德的思路,用两个不同的名称来命名钦慕的情感。然而,姑且把名称上的差异放在一边,阿尔戈与海德的研究支持了我的主张——我们能够模仿后天获得品质,但对天生的品质则做不到这一点。他们的研究表明,无论是他们称之为“振奋”、指向道德品质上范例的情感,还是被他们称为“钦慕”、指向天赋能力的范例的情感,都提升并在某种意义上会导致仿效。不过,这里的差异则是,钦慕天赋能力会推动人们更加努力工作以达到他们的目标,而“振奋”则会导致他们仿效他人的道德目标。[11]我想表达的是,后天获得的品质是可模仿的,而天赋品质则不是,尽管它们都那么具有激励作用。因此,我认为,海德的研究证实了我对人类品质以及我们对它们的情感性反应的分类。
接下来要注意的是,在两个分类中均存在理智德性。有一些理智德性就像是天赋能力,还有一些则是后天获得的道德德性。天生的理智能力包括与生俱来的智力、好记性和良好的推理能力。后天获得的理智德性则包括理智上的诚实、理智上的公正、理智上的勇气、理智上的慷慨、理智上的开明以及理智上的慎重与细心。在我看来,我们钦慕理智上诚实的方式,与我们钦慕实践领域中诚实的方式相同,以此类推,钦慕其他理智德性的方式与道德德性的方式相同。我们对心胸狭窄会感到不屑,这样的感受就像是我们面对理智上的不诚实与理智上的懦弱一样。我们同样迫切感受到要模仿心胸宽广、理智上充满勇气的人,其方式与我们迫切想模仿那个有同情心,或者慷慨的、有勇气的人一样。相比之下,面对一个智力低下,或者记忆力差,或者眼神不好的人,我们不会感到不屑。天赋的理智品质并不是那么能被模仿,其原因与其他天赋能力与身体强壮不可模仿一样。
我的结论是,天赋的理智品质与后天获得的理智品质与钦慕和人类的动机有着不同的关系。尽管按传统观点,可以根据它们所实施的领域,比如道德的、理智的和身体的领域将它们分为不同的德性,但我认为更有意义的做法则是根据我们对它们的不同反应来进行分类。后天获得的品质,不管是道德的还是理智的,都以相同的方式被钦慕。它们在人类品质的发展中,通过那些已然成为杰出之人的仿效,就会具有相同的功能。如果我们想要在形成、调节我们的信念方面变得更好,我们就要做好并专注于那些后天获得的理智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