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寻兄记

本文初载于《吾悔集》，与手稿本文全同，后收入《南雷文定前集》时作了较大改动，批判锋芒比初稿更明显，故本文依据《文定前集》本。本文记叙作者六世祖万里寻兄的故事，表彰兄弟情义，并以此与明室君主兄弟明争暗斗、“伐性伤恩”对照，引出“可不谓天地纲常之寄反在草野”的结论。

宗羲六世祖父府君讳玺①，字廷玺。兄弟六人。长伯震，商于外，逾十年不归。府君魂祈梦请，卜之琼茅蚌壳之间②，茫然不得影响③，作而曰：“吾兄不过在域内，吾兄可至，吾何独不可至乎!”蹑出门④，乡党阻之曰：“汝不知兄之所至，东西南北，从何处寻起？”府君曰：“吾兄，商也，商之所在，必通都大邑⑤。吾尽历通都大邑，必得兄矣。”于是裂纸数千，缮写其兄里系年貌，为零丁⑥，所过之处，辄榜之宫观街市间⑦，冀兄或见之。即兄不见，而知兄者或见之也。经行万里，三山獠洞，八角蛮陬⑧，踪迹殆遍，卒无所遇。府君祷之衡山⑨，梦有人诵“沉绵盗贼际，狼狈江汉行”者⑩，觉而以为不祥。遇士人占之，问君何所求，府君曰：“吾为寻兄至此。”士人曰：“此杜少陵《舂陵行》中句也，舂陵今之道州，君入道州，定知消息。”府君遂至道州，徬徨访问，音尘不接。一日奏厕，置伞路旁，伯震过之，见伞而心动，曰：“此吾乡之伞也!”循其柄而视之，有字一行曰：“姚江黄廷玺记。”伯震方惊骇。未几，府君出而相视，若梦寐，恸哭失声。道路观者亦叹息泣下。时伯震已有田园妻子于道州，府君卒挽之而归。

观史传，人子所遭不幸，间关踣顿求父求母者不绝书，为人弟而求兄者无闻焉。岂世无其事欤？抑有其事而纪载者忽之欤？方府君越险阻，犯霜雪，跋涉山川，饿体冻肤而不顾，箝口槁肠而不恤，穷天地之所覆载，际日月之所照临，汲汲皇皇，唯此一事，视天下无有可以易吾兄者。而其时当景泰、天顺之际，英宗、景皇独非兄弟耶？景皇唯恐其兄之入，英宗唯恐其弟之生，富贵利害，伐性伤恩，以视府君，爱恶顿殊，可不谓天地纲常之寄反在草野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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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府君：汉、魏时称太守为府君，唐以后是子孙对先世的尊称。　②　卜之琼茅蚌壳之间：用茅草和蚌壳来占卜，应是当时浙江的习俗。　③　影响：消息。　④　蹑(juē)：蹑，即穿鞋。，草鞋。蹑是穿上草鞋，准备远行的意思。　⑤　通都大邑：大都会，大城市。　⑥　零丁：古代寻人的招贴。　⑦　榜：公开张贴。宫观：道观，这里泛指寺观祠庙。　⑧　三山獠洞，八角蛮陬(zōu)：见于南宋叶廷珪编集的类书《海录碎事》卷四上。三山是福州的别称，八角蛮是一少数民族，这里泛指南方少数民族聚居地区。　⑨　衡山：山名，在湖南省。　⑩　“沉绵”二句：意为遭乱，盗贼猖獗，诗人狼狈流浪。　　杜少陵：即杜甫，他曾在长安东南郊的少陵附近住过，有时自称“少陵野老”，所以后人也称他为“杜少陵”。舂：(chōnɡ)。　　道州：治所道县，即今湖南道县。　　“而归”句：此下手稿本、《吾悔集》本为：“楚人高其义，称伯震为黄来，称府君为小来，望其复来也。府君因其声转之，别号为小雷云。事在宣宗之世，三杨当国，朝廷人物固多光明俊伟，而草野之中犹能淳朴恺悌，识道理，贱夸诈，相沿成俗。若府君者，虽不可以时代为限，然非盛时风俗之美，亦不能卓绝如此也。独怪为人子而所遭不幸，间关踣顿求父求母者，简策不绝书，为人弟而求兄者无闻焉。岂世无其事欤？抑有其事而记载者忽之欤？江河日下，兄弟之情日浅，宴安茶粥茵草薰蒸，以路人之爱恶爱恶其兄且不可必，则夫弃捐头髓、不避惊涛峻坂之险者，较之求父母者不更难耶!羲叙府君之事，不禁涕泗之横流，盖伤时也。”　　间关：道路崎岖难行。踣顿：仆倒。　　箝口槁肠：箝口，缄口，闭口。意即没有饭吃，因而肠枯。　　汲汲：急急忙忙不停息的样子。皇皇：心神不安的样子。　　景泰：明代宗朱祁钰的年号(1450—1456)。天顺：明英宗朱祁镇的年号(1457—1464)。　　“景皇”二句：明正统十四年(1449)，英宗亲征瓦剌大败，在土木堡被俘，监国王朱祁钰即明代宗奉太后命称帝，遥尊英宗为太上皇，改年号景泰。景泰元年(1450)八月，瓦剌送还英宗。英宗乘代宗病重，于景泰八年(1457)正月十六日暮夜发动政变恢复帝位，改元天顺。这两句的意思是景皇唯恐其兄返回北京，英宗唯恐其弟病愈。　　草野：指民间。

翻译

宗羲的六世祖父府君名玺，字廷玺。兄弟六人，老大伯震，经商在外，过了十年没回家。府君梦魂中也在祈求，还经琼茅蚌壳占卜，茫然全无消息。他站起来说：“我哥总不过在这个国境之内，我哥能到，我为什么偏不能到呢？”穿上草鞋就出门，乡邻劝阻他说：“你不知道你哥到了什么地方，东西南北，从哪里寻起？”府君说：“我哥，是商人，商人的所在，一定是通都大邑。我走遍那通都大邑，一定能找到我哥了。”于是裁了几千张纸，写上他哥的籍贯、年龄、相貌特征，作为招贴，凡所经过的地方，就张贴在那里的寺观祠庙大街闹市处，希望他哥能看到。即使他哥看不到，知道他哥的人也许能看到。这样走了上万里路，甚至三山獠洞，八角蛮陬，也几乎统统走遍，结果还是找不到。府君来到衡山祈祷，梦见有人诵读“沉绵盗贼际，狼狈江汉行”的句子，醒来后认为不吉利。碰上读书人请详吉凶，读书人问求什么，府君说：“我为寻我哥到这里。”士人说：“这是杜少陵《舂陵行》里的句子，舂陵是现在的道州，你到道州，一定会知道消息。”府君于是到了道州，徘徊访问，还是不得音信。有一天上厕所，把雨伞放在路旁，伯震刚巧经过，看见雨伞心有所动，说：“这是我家乡的伞啊!”沿伞柄一看，有一行字写道：“姚江黄廷玺记。”伯震才惊骇起来。不一会，府君出来，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像是做梦一样，失声痛哭起来。道路上看的人也叹息流泪。那时伯震在道州已有田园妻儿，府君终于把他拉回家乡。

我综观史书传记，有关做儿子的遭到不幸、历尽艰险崎岖跋涉寻父寻母的记载不绝，而做弟弟的寻找哥哥的却没有听说。难道是世上没有这样的事情吗？还是有这样的事却被记载的人忽略了？当府君越过险阻，冒着霜雪，跋山涉水，挨饿受冻都不管，缄口枯肠都不恤，找遍天地之所覆载、日月之所照临，急急忙忙心神不安，只为了这一件事，通天下没有可以用来交换他哥的。而这时正当景泰、天顺之际，英宗、景皇难道不是兄弟吗？景皇只怕他的哥哥回到北京，英宗只怕他的弟弟病愈得生。为了富贵利害，坏了性伤了恩，和府君相比较，爱憎显然不同，能不说天地纲常反而存在于草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