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南禺别传

丰南禺别传

这是记叙怪人丰坊的一篇传记。选用了丰坊的许多趣事，十分生动地刻画了丰坊玩世不恭而又迂腐的性格。

余读《嘉靖实录》①，十七年六月②，致仕扬州府通州同知丰坊③，奏请上兴献皇帝庙号，称宗以配上帝④，心鄙其为人。盖坊之父熙，尝以议大礼廷杖⑤，其忍于背父，他又何论。坊有书名，甬上故家多藏其底草相夸示，每黜而不视也。已见坊所著《五经世学》，其穷经诚有过人者。徐时进书其逸事，惜文不雅驯⑥，暇时另为一通，以发嗢噱。

坊更名道生，字人翁，别号南禺外史。五岁时，董侍御问以所读书⑦，曰：“《大学序》⑧。”诵至“淳熙五年”⑨，故漏“熙”字，侍御问之，曰：“此大人名也。”由是长老多奇之。当其读书，注目而视，瞳子尝度眶外半寸，人有出其左右，不知也。

自考功迁谪⑩，失职而归，书淫墨癖，无所不知，亦遂目空今古，滑稽玩世，淌洋自恣而已。有方仕者，从坊游，学其书法，假坊名以行世。坊知之恨甚，曰：“须抉其眼，始不能作伪耳。”以是语舍中儿。皆曰：“诺。”久之，舍中儿捧一物至，曰：“此方仕之眼睛也，吾等夜俟之荒郊，抉之以来耳。”坊大喜，厚劳之。再日而方仕至，舍中儿告之故，令勿入，入则吾等欺败矣。仕曰：“无伤也。”坊见仕大骇，曰：“闻君遇盗伤眼，今如故，何也？”仕曰：“曩者夜行，盗抉吾眼以去。方闷绝间，丛祠中有鬼哀吾，取新死人眼纳吾眶中。今虽如故，犹痛楚耳。”坊亦信之，置酒贺其再生。坊欲下乡收责，仆不利其往，农家簸谷有大扇，仆执之以告曰：“乡人闻主至，各家制此以待。使其男妇摇之，主必中寒而死。”坊曰：“谲哉乡人!使吾死而验伤之无从也。需之以六月往，其奈我何？”每年必召黄冠，设醮以驱蚤虱。客至则问之：“自吾醮后，觉蚤虱减于昔否？”客曰：“尤甚。吾方怪之，岂知公家蚤虱驱而之吾舍乎!”坊乃大喜。当其醮时，黄冠赂侍者，阴捕蚤虱，不使近坊，坊确然以为醮之左验。庞侍御求书，馈金三十。坊曰：“吾正需此。”即设醮三坛：一灭倭寇，二灭伪禅伪学，三灭蛇虎蚤虱。闻者无不大笑。而坊匍匐祈请，出于至诚。姜宗伯求墓志，坊撰文并书，将授使者，食所馈粉羹而咽，坊大呼：“姜某毒我。”趣令毁文返币。其门僧德祜，潜易原文，而以别纸焚之，币亦未尝返也。坊以杜元凯故事，楷书《法华》《华严》两经，锢之铁函，沉于大海，同行者亦潜易之，竟不知所沉者为何物也。尝于谭观察坐间征异事，坊曰：“弘治五年，凤凰止正阳门楼上，移时而去，脱一羽，长二丈许。”观察不信，坊指童子曰：“彼亦见之。”童子曰：“然。”又尝纳凉僧舍，谓僧曰：“我在通州，穴巨瓜，置小杌其下，侧身入坐，仰面承浆饮之，肤生粟乃出。”僧不信，亦以征之童子。童子年十三四，坊之倅通，相去且三十年矣。东门皮工王姓者，事坊甚谨，岁时馈遗不绝。坊感其意，问其所欲于尝所往来者。或曰：“似欲向公乞一号耳。”坊手书“阑坡”二字以号之，而“坡”字之“土”肥头。皮工得此珍甚。有见之者曰：“析之为‘东门王皮’，公盖惎汝也？”皮公闻之更喜，曰：“吾与东门犹虮虱耳，公乃以东门畀我。皮固吾业，道其实耳。”踵门以谢，言状。坊曰：“此人安得有此言，可以师我矣。”延之上坐，皮工惶恐而出。闲过闻祠部，天雨，止之宿。坊曰：“须吾榻乃可。”祠部即令人移榻，而榻制甚烦，用四小舟载之。安榻方竟，而忽称腹痛，必不可留，仍移榻而返，意怪祠部之求书也。性鄙人口道钱物，侍者故靳之，谓梅雨须暴藏金。坊曰：“诺。”毕暴而数之，亡一笏，以责侍者。侍者再窃一笏，坊复数之曰：“是矣。”盖但论其奇偶也。时进之所传如此。

余则以坊之怪诞，此犹其小小者尔。其大者，在伪造六经，或托之石经，或托之别传，而訾毁先儒，放言无忌。谓朱子食贫无计，卖书糊口，掠取新说，其价易增。所言子见南子，为卫灵之继室，是挤于宋朝之伦；猎较为夺禽兽，是拟于御门之盗；其《卦变图》，真牧童之陋戏。又曰：晦翁果生于混沌初辟之时，真为伏羲受业之师，手授《卦变图》，亲见伏羲据之以画卦，而演为先天四图，历寿数万余岁，至宋庆元庚申为始卒也。杨荣纂修《大全》，以其妻是朱氏，故尽用朱子之说。其于《书经》，则谓其祖庆正统六年官京师，朝鲜使臣妫文卿、日本使臣徐睿入贡，以《尚书》质之，文卿曰：“吾先王箕子所传，起神农《政典》，至《洪范》而止。”睿曰：“吾先王徐巿所传，起《虞书·帝典》，至《秦誓》而止。”笑中国官本错误甚多，其中国所无者，令严不敢传，而正其错误者一二。故坊之《世学》，一依外国本。文卿言其国《商书》有四十一篇，睿言其国《周书》有八十二篇，而《周书》第七十八篇为《孔子之命》，敬王命仲尼为大司寇相鲁而作，其八十二方为《秦誓》。《书》依年而次，《秦誓》之作在鲁僖公三十三年，孔子生于襄公二十二年，相去七十六年，焉得以《孔子之命》先之乎？其伪不待辨。庆果信之，亦取笑于外国矣。

坊一官不得志，无所不寄其牢骚。人绐己，还以绐人。至于经传，亦复为拊掌之资，其罪大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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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嘉靖实录》：《明实录》中嘉靖朝部分。嘉靖，明世宗朱厚熜年号。《明实录》，明代官修的编年体史料长编。下言丰坊之事，载《明实录》第213卷。　②　十七年：指嘉庆十七年(1538)。　③　致仕：辞官归家。通州：今江苏南通。同知：知府、知州的副职。　④　“奏请”二句：明武宗无子，因此以朱厚熜继皇位，为明世宗。明世宗之父是兴献王朱祐，世宗即位后，下令礼官议崇祀其父兴献王的典礼。首辅杨廷和主张世宗以兴献王为皇叔父，以明孝宗为父。世宗不允。于是为此演出一系列事件。后来，杨廷和归家，嘉靖三年(1524)，世宗召百官下令，尊其生母为“圣母章圣皇太后”，许多官员跪伏于左顺门反对，翰林学士丰熙也在其内。结果世宗大怒，逮捕一百三十四人下狱，丰熙被杖。嘉靖十七年六月，丰坊上奏。九月，尊兴献王朱祐为睿宗，于太庙。支持明世宗封生父尊号的人，大多是借以投机的，丰坊便属于此类人物。　⑤　议大礼：即上面所指的议论明世宗生父的庙号和相应的祭礼。廷杖：明代皇帝在朝廷上叫人杖打大臣，这是明代弊政之一。　⑥　雅驯：文雅不俗。　⑦　侍御：明代指监察御史。　⑧　《大学序》：朱熹所作《大学章句序》。　⑨　淳熙五年：《大学序》文末的写作时间。淳熙，南宋孝宗年号，五年是1178年。　⑩　考功：指丰坊。他曾为南京吏部考功主事，故称。　　淌(chànɡ)洋自恣：放荡，不受束缚。　　曩(nǎnɡ)者：从前。　　丛祠：乡野的神祠。　　责：通“债”。　　黄冠：道士的别称。　　设醮(jiào)：道士设坛祈祷。　　左验：证据。　　伪禅伪学：佛教的假禅学，儒家的假道学。　　宗伯：礼部尚书或侍郎的雅称。　　咽(yè)：阻塞。　　杜元凯：杜预(222—284)，字元凯，西晋大将。《晋书·杜预传》：“预好为后世名，常言‘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刻石为二碑，纪其勋绩，一沉万山之下，一立岘山之上，曰：‘焉知此后不为陵谷乎!’”丰坊便学杜预的这桩旧事。　　观察：道员。　　弘治：明朱祐樘(孝宗)年号。弘治五年：1492年。　　杌(wù)：小矮凳。　　倅(cuì)：副职。此处作动词用，指丰坊任通州同知。　　岁时：一年四季。岁，年；时，四时(春夏秋冬)。　　“肥头”句：坡字的“土”偏旁，头写得很肥，近于“王”字了，所以下文把“坡”析为“王皮”两字。　　惎(jì)：憎恨，厌恶。　　畀(bì)：给予。　　祠部：明制礼部下有祠部，掌祠祀、天文、卜筮、医药等事，此闻某当做过祠部的郎中、员外郎或主事之职，所以可称之为闻祠部。　　靳(jìn)：嘲弄。　　暴：通“曝”，曝晒。　　笏(hù)：铸金银为条板，形似笏，一般五十两为一笏。　　六经：儒家的《诗》《书》《礼》《乐》《易》《春秋》。　　石经：本应是东汉末年的《熹平石经》、曹魏时的《正始石经》，此所谓“石经”实际是出于丰坊假托。　　訾(zǐ)：诽谤，非议。　　朱子：朱熹(1130—1200)，字元晦、仲晦，号晦庵，徽州婺源(今属江西)人，南宋哲学家、教育家。　　“所言”二句：见《论语·雍也》：“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朱熹注：“南子，卫灵公之夫人，有淫行。……”继室：续娶的夫人。宋朝：见《论语·雍也》，其说“宋朝之类”，朱注：“朝，宋公子，有美色。”丰坊的意思是说朱熹把南子说成是卫灵公的继室夫人，又有淫行，而孔子还要去见他，岂非把孔子等同于有美色的宋朝之流。　　“猎较”二句：《孟子·万章下》：“孔子之仕于鲁也，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朱熹注：“猎较，未详，赵氏(岐)以为田猎相较夺禽兽以祭。”又此章上文说“御人于国门之外”，朱注：“御，止也。止人而杀之。且夺其货也。国门之外，无人之处也。”朱注又说：“夫御人于国门之外，与非其所有而取之(指猎较)，二者固皆不义之类。”所以丰坊这么说。　　《卦变图》：附在朱熹所作《周易本义》书前的图。　　伏羲：古代传说中画八卦的圣人。　　先天四图：也是附在《周易本义》前的图。　　宋庆元庚申：宋宁宗庆元六年(1200)，朱熹卒于这一年。　　杨荣(1321—1440)：明仁宗、宣宗和英宗初年的大学士。《大全》：《四书大全》，杨荣和胡广等人奉敕编纂。　　《书经》：本名《书》或《尚书》，五经或六经之一。《今文尚书》有《虞书》二篇、《夏书》二篇、《商书》五篇、《周书》十九篇共二十八篇。东晋时晚出的《伪古文尚书》，则分今文二十八篇为三十三篇。再加伪造的二十五篇共五十八篇，即今《十三经注疏》中的本子。　　正统六年：正统是明英宗年号，六年是1441年。　　箕子：商贵族，传说商亡后他立国朝鲜。　　神农《政典》：神农是我国传说中的古帝王，说有神农时的《政典》，以及下面这些话，显然都是丰坊在胡编，朝鲜、日本流传的《尚书》和中国的本子完全相同，毫无奇异。　　《洪范》：《今文尚书》中《周书》的一篇，讲箕子告诉周武王洪范九畴的事情。　　徐巿(fú)：一作徐福，奉秦始皇命入海求仙，传说到了日本，定居不回。　　《虞书·帝典》：这也是丰坊在编造，并无其书。　　《秦誓》：这是《今文尚书》中《周书》的最后一篇，为春秋时秦穆公战胜晋国后的誓辞。　　官本：政府审定的本子。　　《世学》：即丰坊的《五经世学》。　　鲁僖公三十三年：即公元前627年。　　襄公二十二年：鲁襄公二十二年，即公元前551年。　　绐(dài)：欺骗。　　经传：《诗》《书》《仪礼》《易》《春秋》都是经，《礼记》《左传》《公羊传》《穀梁传》《论语》《孝经》都是传，传一般是阐发经义的，不一定都是注解性的。　　拊(fǔ)掌：鼓掌以表示笑乐。

翻译

我读《嘉靖实录》，载嘉靖十七年六月，已致仕的前扬州府通州同知丰坊，上奏请求给兴献皇帝上庙号，称为宗以配上帝。我就从心里看不起他的为人。因为丰坊的父亲丰熙，曾因议论大礼被廷杖，他忍心背叛父亲，其他还有什么可说。丰坊的书法颇有名，宁波的旧家多藏有他的草稿向人夸耀，我都鄙视而不瞧一眼。我见过丰坊著的《五经世学》，探研经学确实有过人之处。徐时进记述过他的轶事，可惜文字不雅驯。我趁有空时另写这一篇，以发一笑。

丰坊更名道生，字人翁，号南禺外史。五岁时，侍御董某问他读的书，他回答说：“《大学序》。”读到“淳熙五年”，故意漏掉“熙”字不读。侍御问他，说“这是大人的名字。”因此年长者都觉得他不平常。当他读书时，注目阅读，眼瞳曾突出眼眶外半寸，有人从身旁走过，他也不知道。

丰坊自考功主事迁谪，失职归家，沉溺于读书作字，无所不晓，因此也目空今古，玩世不恭，放荡不羁。有个名叫方仕的，跟丰坊交往，学丰坊的书法，假冒丰坊的名字而流行于当时。丰坊知道恨极了，说：“应该挖掉他的眼睛，他才不会作假。”并把这话跟家里的年轻人说了。他们都说：“是。”过了些时候，他们捧来一件东西，说：“这便是方仕的眼睛。我们晚上在荒郊等着，把它挖来的。”丰坊大喜，好好地犒劳他们。过两天方仕来了，他们告诉他其中缘故，叫他不要进去，否则他们的骗局就败露了。方仕说：“没关系。”丰坊见到方仕大吃一惊，说：“听说你遇盗伤了眼睛，今天却又好好的，是什么缘故？”方仕说：“前些日子走夜路，盗挖了我的眼睛跑了。正痛极昏倒的时候，丛祠中有鬼可怜我，取新死人的眼睛放在我的眼眶里。今天虽然已和原来一样，可还很痛。”丰坊也相信他，摆酒祝贺他再生。丰坊要下乡收债，仆人不愿他去，农家簸谷去糠用大扇子，仆人就拿着对丰坊说：“乡下人听说主人去，每家都做了这种扇子等着。让男妇都摇动，主人必定会中寒而死。”丰坊说：“乡下人真狡猾呀!使我死了也无从验伤。等到六月再去，还能把我怎样？”丰坊每年一定要召来道士，设醮驱赶蚤虱。有客人来他便问：“自从我设醮后，你觉得蚤虱是不是比以前少了？”客人说：“更多了。我正纳闷，哪知道是把你家的蚤虱都赶到我家去了呢!”丰坊于是大喜。在他设醮时，道士们买通侍者，暗中捕捉蚤虱，不让它们接近丰坊，丰坊真以为是设醮灵验。侍御庞某求他写字，送了三十两银子。丰坊说：“我刚好需要。”马上设醮三坛：一灭倭寇，二灭假禅学、假道学，三灭蛇虎蚤虱。听说的人无不大笑，而丰坊跪拜祈祷，确出于至诚。宗伯姜某要他写墓志，丰坊撰文并书，正要交给来人，吃姜某送的粉羹一时在喉咙阻塞，便大叫：“姜某要毒死我。”急忙叫烧掉文稿归还润笔。丰坊门下的和尚德祜，暗中换下文稿，拿另外的纸烧了，润笔也没还。丰坊学杜元凯旧事，楷书《法华》《华严》两部经，封在铁匣中，沉于大海，跟他同行的也偷换下来，不知道沉到海底去的到底是什么了。曾在观察谭某座上谈异事，丰坊说：“弘治五年，凤凰停在正阳门楼上，过一会后飞走，掉下一根羽毛，有两丈左右长。”观察不相信，丰坊指随从的童子说：“他也看见了。”童子说：“对。”又曾在僧舍乘凉，跟僧人说：“我在通州，把大瓜挖了个洞，在下面放张小矮凳，侧身进去坐下，仰面接饮瓜汁，凉得身上长鸡皮疙瘩时才出来。”僧人不信，丰坊也叫他问那个童子。那童子才十三四岁，而丰坊在通州做同知，距今已近三十年了。城东门有一姓王的皮工，对丰坊极为恭敬，逢年过节馈赠东西不断。丰坊被他的情意感动，便问平常往来的人王某想要什么。有人说：“似乎是想向你求一个号。”丰坊便写了“阑坡”二字给他做号，“坡”字的“土”旁头写得很肥。皮工得后极为珍爱。有人见了说：“分析起来是‘东门王皮’，丰公当是讨厌你吧？”皮工听了更高兴，说：“我与东门相比不过是虮虱而已，而公却把东门给我。皮本是我的职业，说的是实情。”于是登门道谢，说了上面这番话。丰坊说：“你这人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真可当我的老师了。”请他上坐，皮工恐惶地走了出去。丰坊闲时拜访祠部闻某，天下雨，留他住下。丰坊说：“只有我自己的床才能睡。”祠部马上派人去搬床，而这床做得很繁重，用了四只小船才装上。运来刚安置好，丰坊又忽然说腹痛，一定不肯留下，又把床搬了一起回去，心里是责怪闻某向他求字。丰坊生性鄙视人口说钱财，侍者故意嘲弄他，说梅雨天应该把藏着的金子拿出来晒晒。丰坊说：“好。”晒毕点数，少了一笏，追究侍者，侍者又偷了一笏，丰坊重数了一次说：“这下对了。”这是因为丰坊点数时只记单双。徐时进记丰坊的事情如此。

我则以为丰坊的怪诞，上面说的不过是小而又小。大的方面，是他伪造六经，有的托之于石经经文，有的托之于别有传授，而毁骂先儒，放肆无顾忌。他说朱熹穷困无法，要卖书糊口，掠取新的说法，价钱就容易增高。所说孔子见的南子，是卫灵公的继室，这把孔子挤进宋朝一流人物；猎较是争夺禽兽，这是比拟在国门之外抢劫的盗贼；他的《卦变图》，则真是牧童的鄙陋游戏。又说：朱熹真生于混沌初分之时，是伏羲受业的老师，手授伏羲《卦变图》，亲见伏羲据之画八卦，而演为先天四图，活了几万岁，到宋庆元庚申年才死。杨荣编纂《大全》，因为他的妻姓朱，便全用朱熹的说法。丰坊对于《书经》，说他的祖父丰庆正统六年在北京做官，朝鲜使者妫文卿、日本使者徐睿前来朝贡，丰庆问他们《尚书》，妫文卿说：“我们先王箕子所传，是始于神农《政典》，终于《洪范》。”徐睿说：“我们先王徐巿所传，是始于《虞书·帝典》，终于《秦誓》。”他们笑中国官本错误极多，中国官本所没有的篇章，因为他们本国严禁出口不敢传进来，只是纠正了官本的一二错误。所以丰坊的《世学》，就完全依照外国本子。妫文卿又说他国内的《商书》有四十一篇，徐睿说他国内的《周书》有八十二篇，而《周书》的第七十八篇是《孔子之命》，是周敬王任命孔子为大司寇相鲁而作，第八十二篇才是《秦誓》。按《尚书》是依年份先后编次的，《秦誓》作于鲁僖公三十三年，而孔子生于鲁襄公二十二年，比僖公三十三年已晚了七十六年，怎能把《孔子之命》放在《秦誓》前面呢？这假得太明显，已不用细辨了。丰庆真相信它，也要取笑于外国了。

丰坊做官不得志，无处不发他的牢骚。人家欺骗他，他又欺骗人家。至于圣经贤传，也被作为谈笑之用，这罪就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