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赋

海市赋

本文为康熙八年(1669)冬作者六十岁时到绍兴登达蓬山观海后所作，用唯物的观点解释海市这一自然现象，纠正了关于海市的种种传闻与前人的不确切的论断。

余登达蓬山望海，山僧四五人，皆言春夏之交，此地特多海市①。各举所见，与图画传闻者绝异。盖传闻者多言蜃气烛天②，影像见于空中，岂知附丽水面③，以呈谲诡④。言者不出云气仿佛，岂知五彩历落⑤，刻露秋毫。东坡在登州，以岁晚得见为奇⑥。然霜晓雾后往往遇之，亦不必拘拘于春夏也。信耳信目，自有差等。山僧约明年三四月来宿其舍，海神当不余弃。先次第其言而赋之。

己酉之冬⑦，观海达蓬。山僧四五，指点空濛⑧。曰滨海之地不一，兹独当夫神宫也。光怪发作⑨，亦何人而不逢。但称登州之海市者，盖不免于瞽聋⑩。

余曰：各言其状。

本源曰：其为城也，雉堞崔嵬，丽谯晔。三里七里，勾股可摄。於焉戎马，乘城蹀躞。照白窃骊，雨鬃风鬣。俨烽火之告严，危黑云之将压。其为楼也，蹇产百尺，成以鬼巧。绮窗朱琐，明星萦绕。神妃杂，凭栏渺渺。其语可闻，若在妆晓。有时而现为黄幄，深檐婀娜，绣带悠扬。何采旄桂旗之尽屏，兹特叠出以为章。

汪道者曰：亦有单门聚落，忽然而来。屋瓦参差，门户洞开。嗟朝烟之不起，岂井臼之生埃？固职方所不纪，亦战争所不灾。

续宗曰：当旭日之初高，有霜钟之寓质。制宏万石，音谐七律。藏寂寞之元声，虽满盈而不出。少焉变为城郭，中引长桥。值刺史之行部，或中丞之入朝。鸣笳列驺，夹喧嚣。何珠宫贝阙，而以卤簿宣骄？其后幻为染肆，绿沈红浅，罗绮缤纷。借霞天以为色，蒸香草而成文。彼蜀江之濯锦，信天人之攸分。

补陀僧曰：橘柚初黄，飒然风叶，览观大洋，涌起宝塔。四面勾栏，七重鞺鞳。华瞩风涛，光交目睫。遇其变现，状若鹦螺。琐碎末品，大越丘坡。闪尸之下，湛然水波。若夫海路壮阔，一山千里。虽人迹所不交，亦针经之能指。尔乃帆席未挂，僧窗宴启。忽焉丛岛逼塞，孤峰魁峙。疑异国之飞来，岂灵居之迁徙？当其电绝，不烦蝣晷。名曰浮山，海人习此。

或曰：此何理也？

余曰：夫积块之间，红尘机巧，菁华销铄。犹且群羊飞鸟、野马磅礴。彼大海空灵，神明郛廓。百色妖露，岂能牢落？故其轩豁呈露者，穷奇极变而无有龈腭。此固蛟龙之所不得专，天吴蝄像之所不能作。况蜃之为物甚微，吐气更薄乎!南海谓之浮山，东海谓之海市，是乃方言之托也。

(https://www.daowen.com)

①　海市：即海市蜃楼，参下“蜃气”注。　②　蜃(shèn)气：海面风平浪静时，远处出现的由折光形成的城郭楼宇等幻象，也可见于沙漠中。古人常误以为是大蜃吞吐的云气而成。蜃：即大蛤蜊。烛：照，作动词用。　③　附丽：也作“附离”，附着。　④　谲(jué)诡：怪诞，变幻。　⑤　历落：参差、疏落。　⑥　“东坡”句：指苏轼于公元1085年秋至登州，当地人说季节已晚，不能见到海市，苏轼到海神庙祈祷，次日就见到海市。事见《苏轼诗集》卷二十六《登州海市并叙》。登州：地名，治所在今山东蓬莱。　⑦　己酉：清康熙八年(1669)。　⑧　空濛：混濛迷茫的样子。　⑨　光怪：光象怪异。　⑩　瞽(ɡǔ)：目盲。　　雉堞(zhì dié)：城墙宽三丈高一丈为雉，城墙上的矮墙为堞，雉堞连用，泛指城墙。崔嵬：高耸貌。　　丽谯(qiáo)：壮美的高楼。晔(wěi yè)：光盛貌。　　三里七里：《孟子·公孙丑下》有“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的说法。　　勾股：古代数学名词，直角三角形的横边为勾，竖边为股。摄：拉着绳尺丈量。　　于焉：语助词。　　蹀躞(dié xiè)：小步走。　　照白窃骊(lí)：照白，指照夜白，骏马名。窃，浅也。窃骊，浅青色马。亦骏马名。　　鬃鬣(zōnɡ liè)：马颈上的长毛。　　俨：俨然，好像真的。严：紧急。　　危黑云之将压：变化李贺《雁门太守行》的“黑云压城城欲摧”句，原意为敌军攻城的声势，像黑云高压城垣，城要被摧毁一样。　　蹇(jiǎn)产：屈曲貌。　　绮窗：雕刻华丽的窗子。琐：原为宫门上镂刻的连琐图案。文中朱琐即指刻有连琐图案的红门。　　杂(tā)：众多纷杂貌。　　渺渺：远貌。　　幄(wò)：篷帐。　　旄(máo)：竿顶用旄牛尾作装饰的旗。屏：摒弃。　　叠出：重出，累出。章：同“彰”，显明。　　职方：官名，掌管地图、军制等事。　　霜钟：冬天早晨的钟声。　　石(dàn)：重量单位，一百二十斤为一石。　　七律：古乐中的七种基本音律，即宫、商、角、徵、羽、变宫、变徵。　　元声：古代律制，以黄钟管发出的音为十二律所依据的基准音，称元声。　　刺史：官名，秦汉时设置，用来督察本州的郡守县令。行部：汉制，刺史在八月间巡视考察部属政绩，叫行部。　　中丞：官名，明、清时指各省巡抚。　　笳(jiā)：乐器名。驺(zōu)：骑士，侍从。　　(ɡǔ)：指车。　　卤簿：帝王驾出时扈从的仪仗队，此处泛指仪仗队。　　染肆：染织作坊。　　文：彩纹。　　“彼蜀”句：在蜀江中洗濯的锦缎，指蜀锦。四川产的织锦很有名，人称“越罗蜀锦，天下之奇纹”。　　天人：神仙。攸：所。分：职分。　　鞺鞳(tánɡ tà)：本是钟声，这里指塔上的塔铃声。　　华：光彩、光辉。瞩(zhǔ)：注视。　　鹦螺：鹦鹉螺，壳大，内面具有珍珠光泽。　　闪尸：暂时显现貌。　　灵居：众仙的居处。　　蝣晷(yóu ɡuǐ)：蝣是蜉蝣，一种生命短促的小虫，短者几小时，长者也只有六、七天。晷本是日影，引申为时光。蝣晷，就是像蜉蝣般短促的时光。　　积块：积聚的土地，指大地。　　群羊、飞鸟、野马：都指地上幻化为诸般形状的气。　　郛(fú)廓：屏障。　　妖露：怪异的气露。　　牢落：寥落貌。　　龈腭(yín è)：牙床，比喻事物之根柢。　　天吴：水神。蝄(wǎnɡ)像：山精。　　托：假借，寄托。句意为这是方言的不同说法。

翻译

我登上达蓬山眺望大海，山僧四五人，都说当春夏之交，这里出现海市特多。各人讲述所见到的，和图画上的、传说中的截然不同。大凡传说的人多说这是蜃气照天，景象呈现于空中，哪里知道景象是附着水面，呈现变幻。传说的人描绘起来不外乎云气仿佛，哪里知道五彩缤纷，秋毫毕露。苏东坡在登州时，把岁晚得见海市称奇，但有霜的清晨和雾散之后往往可见到，也不一定是在春夏。相信传闻还是相信目睹，自有区别。山僧约我明年三四月来他们的僧舍住下，海神应该不会把我抛弃。这里让我先把他们的话排比作赋。

己酉年之冬，我观海于达蓬。有山僧四、五人，指点着空濛，说滨海的地方各不相同，独独这里正对着神宫。当光怪出现，也何人而不相逢。只称赞登州海市的人，不免是目盲耳聋。

我说：请各自描述它的形状!

本源说：当它成为城的时候，城墙巍峨高大，壮美的高楼真晔。三里七里，用勾股都可摄。战马兵将，在城上蹀躞。白马和浅黑马，风雨打着鬃鬣。俨然是烽火告急，危急如黑云将压。当它成为楼的时候，屈曲百尺，成之以神工鬼巧。绮窗朱琐，明星将它环绕。神妃众多纷杂，都在凭栏远眺。连她们的话语都可以听到，像是梳妆在清晓。有时候呈现为黄色的帷幄，高檐婀娜，绣带悠扬。为什么彩旗都没有，就这样层出迭现灿烂辉煌？

汪道者说：也有呈现为独家村落，忽然而来。屋瓦参差，而门户洞开。可是清晨为什么不升起炊烟，难道是井灶已经积满尘埃？这本是职方之所不纪，也不会有战争的祸灾。

续宗说：当旭日之初升，冬日晨雾中有质地纯正的大钟在响鸣。它大至万石，音谐七律。蕴藏着清晰的元音，虽满盈而又不泄出。不多时变化成为城郭，中间引出一道长桥。好像是刺史在行部，又像是中丞在入朝。鸣着笳排着驺，夹着车辆一片喧闹。为什么在珠宫贝阙，却任凭卤簿在逞骄？后来又幻化成染织的作坊，深绿浅红，罗绮色彩缤纷。像是借天上云霞作颜色，蒸了香草以成文。那蜀江上濯锦，实在是只有仙人才能把它织成。

补陀僧说：正当桔柚初黄，秋风萧萧吹落树叶，观看大洋，洋上涌起宝塔。四周是勾栏，七层铃鞺鞳。光彩照耀着波涛，交错于目睫。当它变幻之时，样子就像鹦鹉螺。小的琐细碎末，大的赛过丘坡。暂时显现一下，又成为澄清的水波。立于那海路壮阔，一山千里。虽然人迹无法到达，指南针经也能指及。又有帆席未挂，僧窗晚启。忽然丛岛逼近，孤峰巍峙。疑是异国飞来，岂是灵居迁徙？当它像电光般绝灭，还比不上蜉蝣的时光。这景象的名叫浮山，海上的人都很熟悉。

有人问：这是什么道理啊？

我说：大地之上，红尘里玩尽了机巧，使精华都已销铄。尚且有游气幻化的群羊、飞鸟、野马磅礴。何况大海本来空灵，为神明之所郛廓。各种怪异之气，怎能甘于牢落？所以其中明显呈露的，能穷极变化而不用有龈腭。这本是蛟龙之所不能专，水神山精之所不能作。何况蜃之为物很微小，吐气更稀薄。在南海称做浮山，在东海称做海市，都是方言之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