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万悔庵文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祭万悔庵文

本文为祭故友万泰而作。万泰,字履安,晚年自号悔庵,宁波人,崇祯间举人,博识多才,胸怀坦荡,不慕功名,不应征召。他在去粤返回时,有同年毛汧染疫将死,同船的人想抛弃他,万泰留下他并亲自看护,毛汧病愈而他却传上疫病,以致亡故。这篇祭文抒发患难知交的深情,堪称名作。

图示

嗟乎!十年以来,余之风波祸患苦无已时。然一岁之间,非先生过我,则我过先生,必且再三,一雪其心之所甚痛,竹灯木榻,即啖野葛之味①,亦足乐也。自先生出门,余死一儿一孙两媳,刊章名捕②,几陷穴胸焚巢之祸。我谓旦中③,悔庵粤中将至,必有名香佳砚出而相玩④。吾二三年间所历之苦,缕图示于前⑤,泫然累欷相对⑥,庶几可以忘矣。岂知风波之民,即此一日之累欷相对者,天亦不欲以假之乎!

余之交先生与文虎⑦,盖在壬申之岁也⑧。当是时,东林、复社争相依附,子所居僻远城市,亦不乏四方之客。丧乱之后⑨,其迹如扫。瑞当尝曰⑩:“文虎云亡,百里之内,自履安而外,谁复窥黄氏之藩篱者图示?”晚潮落日,孤蓬入港,虽里媪荛儿图示,亦知其为先生访余兄弟之舟也。吾老母癸酉四旬图示,癸未五旬图示,先生与文虎皆如期而至。癸巳六旬图示,先生揭揭度阡陌间图示,坐定,出所作《正气堂寿燕序》读之,伤文虎之不偕,不觉失声而哭。先生又去,三十年登堂拜母之客,一朝尽矣!先生以乙未十一月二十日别我图示,闻讣亦在是日;余之别文虎也,乙酉十月十日图示,其闻讣也丙戌十月十日图示:岂数之偶合与?抑吾二三兄弟至情之所感召乎?去年四月,梦先生与文虎、跻仲过我图示,因作诗纪之,遂为悬谶图示,则不可不谓感召之所至也。

嗟乎!先生名思陵孝廉图示,二十又二年饥寒流落,关系晦明图示,夫复何憾?而先生曾谓人曰:“吾一入长安图示,则竹桥、剡中之路岂可复过图示?”先生之不以竹桥、剡中易长安者,则欲与吾兄弟共此饥寒流落。斯言历然,宁可销磨?皇天后土图示,既属无情,后死之痛,顾影弥深。先生其必悽怆于我词也夫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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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野葛:即冶葛,是有毒植物。 ② 刊章:《后汉书·党锢传》有“刊章讨捕”等说法,刊章当是政府通缉人的办法,为何叫“刊章”已不清楚。名捕:指名通缉。 ③ 旦中:高斗魁,字旦中,是万泰与作者的弟子与朋友。在刘应期、万泰相继亡故后,作者与高斗魁交往甚密。 ④ 黄宗羲《万悔庵先生墓志铭》载,万悔庵病危临终前对侍童叹息道:“此行得水坑石数片,娘子香数瓣,未及把玩,遽尔缘绝,此为恨事。” ⑤ 缕图示(luó):详细而有条理的陈述。 ⑥ 泫然:伤心流泪貌。累欷(xī):累,重。欷,抽咽声。累欷,一再叹息。 ⑦ 文虎:陆符,字文虎,浙江宁波人,复社名士。 ⑧ 壬申:崇祯五年(1632),时作者二十三岁。 ⑨ 丧乱:指明亡清兵南下。 ⑩ 瑞当:刘应期,字瑞当,浙江慈溪人,复社名士。 图示 藩篱:原为用竹木编成的篱笆,文中比喻门户。 图示 媪(ǎo):老妇人。荛(ráo)儿:砍柴的孩子。 图示 癸酉:崇祯六年(1633)。 图示 癸未:崇祯十六年(1643)。 图示 癸巳:顺治十年(1653)。 图示 揭揭:行走匆忙。阡陌:田间的小路。 图示 乙未:顺治十二年(1655)。 图示 乙酉:顺治二年(1645)。 图示 丙戌:顺治三年(1646)。 图示 跻仲:冯跻仲,慈溪人,有文名。 图示 悬:悬记,佛教语,即预言。谶(chèn):预兆。 图示 思陵:明思宗朱由检(即崇祯帝)的陵墓叫思陵,这里代指崇祯。孝廉:明清时对举人的雅称。 图示 关系:关联。晦明:指局势的明暗好坏。全句意为万悔庵的饥寒流落遭遇是与时局的好坏有关的,不是个人原因,故下云“夫复何憾”。 图示 长安:京城的代称,这里指北京。 图示 竹桥:浙江临安西三里有竹林桥,南北诸山夹峙,九水合流于此。剡(shàn)中:浙江嵊(shènɡ)县古名剡县,有剡溪,剡中即指这里,这和竹桥都是回宁波经过之地。 图示 皇天后土:天地。 图示 其:犹“当”、“尚”,祈使语气。

翻译

唉!十年以来,我的风波祸患苦于没有完结的时候。但是一年中,不是先生来探望我,就是我去探望先生,而且必定一而再,再而三,一雪心头之所甚痛,点上竹灯、睡上木榻,就是吃野葛,也足以欢乐了。自从先生出门以后,我死去了一个儿子、一个孙子、两个儿媳妇,被刊章指名逮捕,几乎落到胸穿家毁的地步。我对旦中说,悔庵将从粤中回来,必定有名香佳砚拿出来共同玩赏。我二三年中所经历的艰苦,可以在他面前委曲详尽地倾诉,相对流泪叹息,也差不多可以忘怀了。哪里想到经受风波的人,就连这一天的相对叹息,天也不愿给我啊!

我与先生和文虎相识,大概在壬申年。当时,东林、复社争相依附着,我住的地方虽然离城市很远而且偏僻,也有不少四方来客。到丧乱之后,门前的足迹便一扫而尽了。瑞当曾说:“文虎亡后,百里之内,除履安外,谁再来看望黄氏的门户?”晚潮落日,有孤篷进港,即使是村里的老媪和砍柴的孩子,也知道是先生来探访我兄弟的船。我的老母亲癸酉年四十岁时、癸未年五十岁时,先生与文虎都如期而来。癸巳年六十岁时,先生匆忙地穿过田间小路,坐定,拿出所作的《正气堂寿燕序》朗读起来,感伤文虎已不能同来,禁不住失声痛哭。现在先生又离去了,三十年间到堂上向老母拜寿的客人,一朝都完了!先生在乙未年十一月二十日与我分别,我听到讣告这一天正好也是十一月二十;我与文虎分别在乙酉年十月十日,听到讣告又在丙戌年十月十日,难道是命运的偶然巧合吗?还是我们二三个兄弟间的至情之所感召呢?去年四月,梦见先生与文虎、跻仲来探望我,因而作诗纪之,从而成为了谶语,这就不能不认为是精神感召之所至了。

唉!先生名为崇祯时的孝廉,却二十二年饥寒流离,这是与时局的好坏有关的,又有什么可遗憾?先生曾对人说:“我一进京城,那么竹桥、剡中的路岂能再经过?”先生之所以不愿意把竹桥、剡中去换京城,是想和我们兄弟共此饥寒流落。这话历然在耳,怎能销熔磨灭?皇天后土,已属无情,后死者的哀痛,顾影更深。先生如果听到我的言词也必定会伤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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