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又起风波
赵远航主任的诊室不大，两张写字台拼起来紧挨着窗，两组蓝色的文件架背靠背放在桌缝上，文件架里塞满了医院用的各种单子：化验单、B 超单、X 光单、治疗单、换药单、注射单、住院通知单、会诊单、死亡通知单，等等，光处方就有红处方、白处方、毒麻药品处方、门诊处方、住院处方好几种。窗外一排玫瑰，稀稀拉拉的叶子被炙热的阳光烤得卷着边，三三两两的花朵杠着头对着太阳。远处的矮栅，迎春花浓密的枝叶形成一道绿色屏幕，给这炎热的夏日增添一丝清凉。右前方，一辆白色的救护车安静地停放在太阳底下，看样子今天是个太平的日子。
“这个药不贵，效果也不错，记住，一天三次，每次两片，饭后服。” 赵远航在处方上飞速地写着，笔尖唰唰唰。诊室很安静，除了一台底边掉漆的立式风扇发出嗡嗡的声音。对面桌子的医生和门诊叫号的护士已经下班，房间显得空空荡荡。
“好了。” 他拿起处方，递给中年妇女。
“到病房拿药去吧，现在已经下班，你要到急诊药房取药，快去吧。” 他把笔帽一带，顺手往文件架上一插，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谢谢赵主任，耽误您下班了。”
“哦，没事，不用客气，记住一个月回来复查。” 他把杯子放下，抬起头来，转动了一下脖子。
“赵主任，您记得王德江不？俺村的，去年你给做的手术，他说您是这个医院最好的医生，俺村里的人都愿意找您看病，好人啊。” 中年妇女站起来。
“王德江，记得，长得挺黑的，不高。”
“对对。”
“哦，替我问候他，你要记得一个月回来复查哦。”
“好的，一个月我一定再来，谢谢赵主任。” 中年妇女拿起桌上的黑布包离去。
赵远航看房间已经没有病人，看看手表，“快十二点了，糟糕。” 今天是儿子的生日，早上答应中午给他做打卤面，想到这急忙脱下白大褂，关上还在疯转的电风扇，三下两下洗完手，急匆匆地关门一转身。“哐啦啦” 什么东西被他踢出好远。
“哦，对不起。” 他快步走过去，是一根拐杖，原木色，手把柄处已经摩擦得变成褐色，排椅上半躺的老人睁开眼，慌乱地坐起来。
“梁大爷。你怎么在这里？有事？”
“赵主任，总算忙完了，这一头晌（上午）数你最忙。” 梁吉才老人接过赵远航递过来的手杖，右手撑着排椅面，身子晃了一下，站起来，看样子他在这里已经等了很久。赵远航急忙搀扶他。
“哎，老了，不中用了，您现在下班了？” 梁吉才站稳，打量着赵远航问道。
“是啊，梁大爷您有事？”
“也没啥事，小事，不耽误您？” 梁吉才脸上露出难为情的样子，低声询问说。
“没事，来来，进房间坐会。” 赵远航打开房间。
老人跟着赵远航走进诊室，他转过身关上门，好像不放心，又推了推。手杖落在水泥地上，吧嗒，吧嗒地响，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前，坐在就诊的凳子上。
“哎呀，真不好意思，您都下班了。” 老人从兜里掏出一盒蓬莱阁香烟，递给赵远航一支，赵远航笑着用手挡了一下。“我不会抽烟。”
“哦，忘了忘了。” 梁吉才自己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地吐出来，两个鼻孔像是烟筒似的，喷出两柱烟雾，渐行渐远，在空气中弥散。
“梁大爷，您老要开药？” 赵远航看着老人，他不知道老人找他还会有什么事情。
“嗯嗯，开点吧，开几盒降压药。” 老人好像是被赵远航的话拨醒，那表情随即有些不自然，又吸了口烟。
“开多少呢？” 赵远航拿起笔和门诊处方，低着头，并没发现老人脸上的变化。
梁吉才不说话，眼睛不知看哪里，赵远航拿着的笔停在半空中。半天梁吉才重重地吸了一口烟，又长长地吐出来说道：
“赵主任，我是个老党员，我说出来您不要为难，行，就中，不行就拉倒，权当我胡说八道。” 老人转移了话题。
“没事梁大爷，您说就是了，我能办的，一定尽力。” 赵远航把握笔的手放在桌子上，看着他。
梁吉才磨磨叽叽，只顾抽烟，没开口。
房间有些闷，赵远航起身推开窗户，燥热的空气立刻扑洒进来。他又转身打开那台立式风扇，扇叶摇晃几下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左右摆动着脑袋。
“哦，好好，那我就说了。” 梁吉才猛抽一口，又吐了出来，灰白色烟雾笼罩了他满是皱纹的脸。立式风扇转过头来，瞬间将烟雾驱散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淡淡的烟味在周围游荡。
“赵主任，俺老家是临沂人，俺打小从没回去过。老辈说是挨饿受不了，俺爷爷带着一家人闯关东，走到半道上我奶奶病了就留在这儿。当年这地方叫‘沙旺西’，冬天西北风一起，满天的风沙，房子都能淹没，没几户人家住，穷得叮当响。一九五〇年我和俺兄儿参军，后来参加抗美援朝，兄儿运气好，身子骨没咋的，回来后分配到东北兵工厂保安部，大小也是个管事的，俺家和俺村里的人可自豪了。我呢，腿断了，落了个残疾军人，国家每月给我补贴，我自己也能干活，日子也挺美的。但现在，你知道俺兄儿老了老了却得了这么个病。唉——” 他长长叹口气，摇着头接着说：
“为了治病，俺兄儿已经把家里老宅卖了，农村房子不值钱啊，回来不到半年全都折腾没了，以后又该怎么办呢？” 梁吉才说到伤心处，眼圈一红，哽咽着。
“大爷，您别难过，会有办法的。” 赵远航不知该如何劝他，他同情这家人的遭遇，他也了解这家人耿直憨厚的秉性，特别是有人告诉他梁吉才早先是这一带受人尊重的老支书，因为残疾没有结婚，当年有很多大姑娘看上他，媒人踏破门槛，但他总是说：残疾人，以后还要别人照顾，拉倒吧，别糟蹋人家了。他对眼前这位老人敬重有加。
“你说，共产党打天下，现在是一个天下，为啥我兄儿的药费在东北能报销个八成，挪了个地儿就一点也不能报销呢？” 梁吉才不解地问赵远航，他就想弄清楚这个理。
“哦，大爷，我听说现在各个地方医药费报销政策都不相同，因为是地方财政和各个企业单位自己支付这部分费用，所以就不一样。你看国家正在改革嘛，一切都会逐渐理顺的，你们没问下他的原单位？”
“问了，这不说嘛，单位说暂时没有外地报销的政策，要我们把扎古病的单据保存好，等有政策再报销。俺兄儿回老家透析快半年了，还没有信儿。这病不能等啊。如果他们老两口回东北，我们也不放心。只有梁斌一个儿郎，这孩子孝顺，就想接他爹妈回老家，养老送终。” 梁吉才老人摇了摇头。
“梁斌也是当兵转业回来的，这孩子受苦了，遇到我们这几个老不中用的。这不他请假去东北了。唉——” 梁吉才加了一句，长吁短叹。
赵远航不知该说什么。看着愁眉苦脸的梁吉才老人，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的母亲，当年他从东北医学院附属医院回老家也是为了照顾母亲，这代人上有老下有小真是不容易。
“大爷，我听说海边的槐树林是您老当初带领大家种的？” 赵远航想岔开话题，找一些愉快的事情，于是就想起海边的槐树林。
“嗯，是啊，一到春天就带着大家伙儿种树，要不种树，哪有现在的高新区啊。”
老人一提起槐树林眼睛就闪着亮光，似乎又回到当年，他直直地看着窗外，这双混浊不大的眼睛和梁景才一模一样。室外的阳光不时地透过被风吹开的窗帘，照在他满是沟沟壑壑饱经风霜的脸上，也照在他拿着烟的手上。他的手和脸一样呈褐色，粗糙得像槐树皮，每一根手指像槐树干，每一个指关节就像槐树的骨节，硬邦邦的好像弯不过来。窗帘被风卷起噗啦噗啦地响，他没有躲开忽明忽暗的光线，呆呆地想起了海边的槐树林，想起他转业回乡当大队书记那几年的光景。当年他为了改变村里的贫穷面貌，脱下军装第一件事就是防沙固土，带领村里社员没黑没夜在海边沙土地里种植槐树，整个沙旺西的人都参加了，老人孩子也夹在当中，浩浩荡荡，气壮山河的气魄不亚于跨鸭绿江。槐树苗春天种上，冬天西北风一起，再加上贫瘠的沙土地，一半熬不过来，有的被强劲凄厉的北风连根撅起。第二年再种，第三年，第四年……如今几代人付出的心血使沿海沙滩上形成了3000 万余平方米防沙槐树林，风沙再也不能兴风作浪。想到这，他心里不禁涌起一种兴奋，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哎，好汉不提当年勇，那个年代肚子都塞不饱，在海边种树，常常饿得跑到海滩捡起什么吃什么，海菜、小虾、海荸荠，最多的是沙蛤。沙蛤就是在沙里长的蛤，砸开用海水洗洗就吃，一嚼硌的满嘴沙子，胡乱吞下去，沙子也垫饥啊。那种虽苦尤甜的日子真让人怀念。可现在？他想起兄弟的病，脸上的表情再度苦恼。
“哎呦，” 老人手上的烟卷烧到他的手指头，他一抖，烟灰掉在桌子上，“这咋搞的。” 他急忙伸出左手拂拭桌子，然后扶着桌沿站了起来，低头找烟灰缸。
“没关系，没关系，我来。” 赵远航起身把他手中的烟蒂拿到水盆前，在水盆里一拧，燃烧未尽的烟卷在水中熄灭。他把烟蒂巴扔到旁边的垃圾筐，打开水龙头，边洗手边说：
“是啊，梁大爷，你们这一代的确受了不少苦，您老也别发愁，自己的身子要紧，如果您也病了就更麻烦了。” 他拧紧水龙头，将湿漉漉的手在水盆里甩了甩，边走边习惯地把双手举在胸前半空中，等待晾干。“大爷，梁景才的药费报销还是要找当地政府和原单位解决，我想早晚会解决的。” 赵远航回到桌旁坐下。
“哎呀，哪年哪月啊，等死了才能报销？” 梁吉才老人愤愤地说。
“大爷您？” 赵远航不知梁吉才是想开药还是想和他聊天，他心里又想起儿子的打卤面。
“唉，唉，那个，什么，俺兄儿真的麻烦您了，谢谢，这个，这个。赵主任，俺兄儿和我都吃降压药，他的药能不能开我的名字？反正在哪里都是用共产党的钱。” 梁吉才吞吞吐吐，终于说出他心底想说出的话。
“这个，大爷——”
滴滴滴- 滴滴滴。赵远航腰上的BB 机响，他低头取下看了一眼。迅速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号码。“苏护士长，有事吗？”
“哦，赵主任您还没下班？梁景才不好，下机血压180/100 毫米汞柱，廉大夫给服了药依旧没降下来，现在口齿不清，迷迷糊糊的。”
“好的，我马上过去。” 赵远航急忙站了起来。
“哦，梁大爷，梁景才不是太好，我要马上——”
“俺兄儿怎么地了？啊，我的天啊，我的老弟啊。” 梁吉才慌张地站了起来，他的面色成为绛紫色，焦急地看着赵远航。
“梁大爷，现在情况不是太清楚，你别急啊，我要赶快到血透中心。”
血透中心，梁景才已经意识丧失，处于昏迷状态，氧气管插在鼻孔里。赵远航扒开他的眼睑，拿起廉家文递过的手电筒晃了两下，掏出听诊器，抬起老人的手想拉住他的手指头，梁景才的手像是面条一样垂下来。他意识到梁景才可能是脑出血。
“今天肝素用量？”
“透前静脉推注8 毫克，泵持每小时8 毫克，一共用了40 毫克肝素钠。” 廉家文说。
“鱼精蛋白[1]50 毫克加生理盐水10 毫升静脉推注。” 赵远航说着拿起透析记录单：“汇报一下病情！” 他俨然又成为一位生死战场上的将军。
“病人上机前血压170/98 毫米汞柱，心率72 次每分钟，口服心痛定一片，血压降至150/90 毫米汞柱，心率80 次每分钟。透析过程顺利，下机后血压180/100 毫米汞柱，心率78 次每分钟，口服心痛定一片，半小时后自行坐起，突喊头痛，血压200/110 毫米汞柱，随即呕吐，抽搐，昏迷。”
“现在血压是190/90 毫米汞柱，心率98 次每分钟。” 辛妮子读着血压计的数据。
“20% 甘露醇静脉快速点滴，硝普钠备用，心电监护。家文，赶快联系CT 室，做CT 扫描检查，打电话告诉神经外科病房收住院。” 赵远航一口气说完，放下透析记录单，快步走到护士站，拿起电话：“神经外科吗？杨主任在吗？我是血透中心赵远航。”
“哦，赵主任，杨主任刚下班。中午有值班医生，要找他们吗？”
“不用了，一会儿我们有个病人要收住院，到时再联系。” 他挂下电话，从左上口袋里掏出小本。又拨通电话：“喂，寻呼台吗？请给126689990 留言，立即回电话，赵远航。”
“赵主任，赵主任，我兄儿没事吧？您可一定要救救他。” 梁吉才张着嘴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进来，没等站稳就焦急地问道。
“大爷，大爷，你别焦急，梁斌在哪里？”
“梁斌去东北了，今早刚走。”
“大爷，您老先坐下，我和您说。”
赵远航搬来一个方凳推到梁吉才身后，扶着梁吉才坐下，梁吉才用手背擦着额头的汗，敞开灰色的的确良短袖衬衣，里面露出一件白色圆领汗衫，领口汗迹斑斑。“大爷，梁景才现在情况不是太好，初步诊断是脑出血，一会儿要去检查，您老要有思想准备，我们会尽力的。” 赵远航坐在他对面。
梁吉才转动着红红的眼睛看着赵远航：“我相信您，赵主任，一定救救俺兄儿，俺哥俩还没好好唠话。”
“放心，现在马上要做CT，要收住院。你看谁去交押金。” 赵远航站起来，从护士台内侧的抽屉里拿出住院通知单。
姓名：梁景才。性别：男。年龄：68。诊断：——预交押金：——
“梁大爷，要交押金，你带了多少？”
“赵主任，我没有钱，梁斌不在家，我也不知上哪里倒腾钱啊。” 梁吉才一时焦急，说话带着哭腔。
“梁斌要什么时候回来？”
“不好说，他是去找俺兄儿的单位，找领导解决治病费用报销的事，来回路上就要一周，加上办事，我说不准啊。” 老人说着抹着眼圈边的泪。
“赵主任，甘露醇快滴完了，病人血压是180/100 毫米汞柱，心率98 次每分钟，心律不齐。” 赵远航急忙走过去，他看了一下心电监护的数据，又取听诊器伏身听了心脏，抬起头说：“硝普钠静脉点滴，速度要慢。严密观察血压。那个，用後藤院长送的输液泵调控滴速，那个输液泵管还有吗？”
“在仓库，我去拿。” 苏杭掏出钥匙急奔仓库，输液泵用的输液管是配套的，和普通输液管不一样。真心感谢後藤院长，他想得那么周到。当年他带来五台微量输液泵和一箱泵用输液管，国内没有这种配套的输液泵管。後藤院长能记住输液泵管失效日期，总是在失效期前叮嘱杉本替换快失效的输液泵管，平时用得不多，存放在库房。
不一会儿辛妮子配好药，这种药必须避光，聪明的辛妮子用报纸卷成一个筒将玻璃瓶罩起来，拿过苏杭递来的输液管，换下甘露醇瓶子，调节滴速。她的眼睛不停地转动：病人面色、心电监护数据、输液泵转动滴速等，又拿起治疗单记录时间。
赵远航又回到护士站。他拿起入院通知书。“这，梁大爷，你看怎么办？医院有规定，我，我给你做担保也不行，少交点也好。” 梁吉才看看正守在丈夫身边抹眼泪的梁景才的老伴，急得手直搓。片刻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布袋，又捏捏搓搓从里面掏出一个小红本，站了起来，颤抖着交给赵主任，赵远航一眼看到上面烫金的字 “中华人民共和国残疾军人证”。
“赵主任，先写这个名字，先救俺兄弟，等梁斌回来再想办法，倒腾钱再交上，您看行吗？”
“梁大爷，这，这可不行。” 赵远航一下不知如何是好。
“赵主任，求您了，先救俺兄儿。您还不相信俺？等梁斌回来，再换回来。” 赵远航看着眼前三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躺在病床上昏迷的梁景才，守在他身边一直在啼哭的老伴和正眼巴巴祈求他的梁吉才，心里真像是打翻的五味瓶。他知道残疾军人住院可以不交押金。
电话响了，“哦，是我，赵远航。杨主任，我们有个病人，上午刚透完，初步诊断是脑出血，嗯，嗯，马上做CT，嗯，好，做完CT 我去病房等你，看情况手术，好。” 赵远航放下电话，他看着写了一半的入院通知单，又瞟了一眼残疾军人证小红本，左右为难。一不做二不休，顾不上那么多了，先救人吧。想到这，他把写好的住院通知单撕掉，在手中握搓成一团，放入口袋里，在新的入院通知单填上姓名：梁吉才，年龄：68 岁，性别：男，诊断：糖尿病、肾功能衰竭、脑出血。在预交押金处他落笔：残疾军人证件。
“大爷，您老让梁景才老伴去交，一定嘱咐她别出错，住院处工作人员会查看您的残疾军人证书。还有，梁斌回来抓紧交钱把名字换回来。”
“好好，谢谢，谢谢。” 梁吉才几乎想叩拜了，他抹着老脸上的泪珠，拄着拐杖走到躺在病床上的梁景才身边。赵远航也走过来：“血压怎么样？”
辛妮子拿起治疗单，“现在稳定在160/90 毫米汞柱，心率86 次每分钟。”
“抓紧时间转脑外科。” 赵远航拿起听诊器，放到梁景才胸前。
“妮子，你送梁景才先去CT 室做检查，完后把梁景才送到病房。我和病房联系，让他们做好接病人准备。记住一定和病房当班护士交代清楚透析病人的注意事项：不能多喝水，保护好血管内瘘，翻身的时候注意这侧肢体不要压着，严禁在血管内瘘侧胳膊测血压，严禁在内瘘血管输液抽血。每天要听血管杂音，保持血流通畅。” 苏杭吩咐说。
“好的。” 辛妮子看到赵主任挽起听诊器，又问道：“现在去吗？”
“嗯，马上。” 赵远航说。
辛妮子迅速地将梁景才氧气管断掉，连接氧气枕，取下心电监护仪。大家齐心合力把梁景才抬上担架车。“陈强一起去吧，” 苏杭看着梁景才老伴和拄着拐杖的梁吉才，想着陈强也许能派上用场。
“家文留在血透，走！” 赵远航转身推动担架车。
中午血透中心正是最忙的时刻，上午的病人下机，下午的病人上机，每天这个时候也是血透中心最热闹的时刻。病人和病人之间，家属和家属之间，护士和护士之间，两班交替人员最集中，话题也最多。可今天看到躺在病床上的梁景才，看到医生护士严肃的脸色，看到梁景才老伴和他哥哥梁吉才痛苦的面孔，大家都默不吱声。这个大家庭每个人的心情都是复杂的，有的人已经麻木，长期处于病痛折磨中，生生死死见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有的人担忧梁景才的同时也在为自己忧心忡忡，不定哪一天也会轮上自己。有的人在想，走就走了吧，省得遭罪了。但是大部分人在为梁景才捏着一把汗，默默地祈祷，加油，一定坚持住。
梁景才下午三点被推进手术室，赵远航和杨主任一同进入手术室。
手术五点结束。赵远航刚出手术室，护士告诉他骨科电话找他，让他下手术马上回话。他掏出白大褂的BB 机，几十个呼叫，连忙拨通骨科电话。“什么，我儿子胫骨骨折？好，好，我马上去。”
骨科病房，赵远航十三岁的儿子赵宁躺在病床上，看到他急匆匆地进来，惨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爸爸。” 妻子颜文娟，听到儿子的声音，急忙转过身站了起来，看见自己的丈夫焦急的样子，本来还想埋怨几句，也就改了口气：“宁儿体育课被同学推倒，刚才拍片子说是骨折了。”
儿子朝他笑了笑：“没事，爸，同学是不小心的。”
赵远航听到儿子这样说，心痛地摸着儿子的头，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心里默默地想，儿子长大了，知道自己担责任。他为儿子而高兴。正在这时骨科谭大夫和一个高个子青年男人边说边走进来，谭大夫手里拿着装片子的白色塑料袋，看到赵远航：“哦，赵主任。” 他急忙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张胶片：“这是赵宁拍的片子。” 谭大夫叫谭永平，四十出头，大个子，圆脸双下巴，五官周正，已有发福迹象，宽松的白大褂也包裹不了他微微鼓起的肚子。他在临床上奋斗了近二十年，仍旧是个主治，因为他前面有两位老主任压着。医院就是论资排辈的地方，他也只能耗着。谭大夫把片子对照窗户明亮处，用手指着片子一处：“你看这里有裂缝，还好没有错位，这样用石膏固定就可以。”
赵远航盯着片子，担心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好半天，他谦逊地对谭大夫说：“好的，谭大夫是这方面的专家，听您的。”
“只是如果住院需要交住院押金，你也知道医院有硬性规定，除非有院长批条。” 谭大夫为难地说。
“好的，没问题。我马上去交。”
赵远航翻遍口袋只有一百一十五元，他抬头问妻子：“文娟，你兜里有钱吗？” 正在倒水的颜文娟，放下暖瓶，从儿子赵宁倚着的棉被后面取出一个蓝色皮包，打开翻腾着，“有五十多元。” 她拿出来递给丈夫。赵远航不好意思地看着谭大夫笑了笑：“先交这点，以后再补上。”
“您就是赵宁的父亲？我是赵宁的老师，这个钱我来交。” 没等谭大夫说话，一直没说话的高个子青年，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五百元，歉意地说：“如果不够，明天我再来补上。”
“您是？”
“爸爸，这是我的体育老师，董老师。”
“我叫董文涛，赵宁是今天体育课摔坏的，是我的责任，当时学生争夺篮球，我没带好学生，赵宁的医疗费用，我来付。”
“哎哎，董老师，这不行，孩子蹦蹦跳跳，摔伤是常事，怎么是您的责任，这钱我们不能要。” 颜文娟急忙把他塞过来的钱又硬塞回去。
“这不行，怎么能让你付这个钱。不行，不行。” 赵远航态度坚决，但董老师又塞回来。几个人拉锯似地来回推搡。
“这样吧，赵主任，董老师，你们都不用争执，你看这样行吧？如果住院我觉得至少要花千把元，赵主任也是医生，又住在医院家属楼，离医院很近，所以我想赵宁就在门诊打石膏，回家疗养，行吗？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去家里看，这样费用也就是一百多元。” 谭大夫看着他们争执不下，在一旁插嘴说道。
这有什么不好的，这是最好的办法，赵远航感激地说：“谢谢，谢谢谭大夫，这样我也省事了。”
大家看着董老师手里的百元钞票已经搓成老奶奶样，都没忍住笑了起来。
直到晚上六点，谭大夫才完成他的杰作：一根直直挺挺的石膏腿。骨外科的医生都是雕塑家，什么弯曲的，裂缝的，错位的，都能在他们手中像是变魔术似地打得绷直，而且严丝合缝。谭大夫带着赵宁又去拍了个片，满意地欣赏自己的作品：“好了，回去后会有点疼痛和肿胀感觉，过几天就会好的。如果疼得厉害就吃点止痛药。有什么事及时和我联系。”
“谢谢谭大夫，真的非常感谢，忙活得都没下班。这么晚了，我们一起随便吃点？” 赵远航不知该怎么感谢。
“赵主任，别客气，这不都是正常的事吗？今天下班还不算晚。” 谭永平说完看着一脸诚恳的赵主任：“快回家吧，家里还有一堆事呢，我也赶紧回家。” 赵远航连说了几个谢谢。
夕阳完全淹没了西边天际，黄昏悄悄降临，马路两旁高高悬挂的路灯闪了几下亮了起来。家属楼在医院住院大楼后边，相距有一百米左右的距离。赵远航借用医院的轮椅推着儿子在医院和家属楼连接的甬路上慢慢行走，很久没有这种父子亲近的感觉了，医生这个职业，平时忙得多看儿子一眼的时间都没有。他努力回忆最后一次用车推着儿子行走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儿子八九个月，不过是婴儿车。那个时候文娟健康活泼，想到这他心里不禁涌起一种说不出的痛楚：岁月无情啊。轮椅碾飞一个小石子颠簸了一下，他紧紧地抓着轮椅把手，恨不得用自己的手垫着轮椅轱辘，心痛地摸着儿子的头：“疼吗？”
“能忍受，爸爸。” 儿子朝他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赵远航推车的速度更慢更稳些，而且不时地留心路上的障碍物。
赵远航回家把儿子安顿好，突然感觉肚子叽里咕噜叫，这会儿他才意识到中午饭还没吃。先送回轮椅，万一别人用呢，想到这，他和文娟说：“晚饭我回来做打卤面。” 说完拎着轮椅快步下楼。回来时他顺便去病房看了梁景才，老人颅内出血处钻了个洞，置了引流管，但仍旧处于昏迷中，脑外科值班医生和护士正在交接班。他看没什么可做的，赶紧回家。
而后的几天赵远航在血透、病房、门诊、家四点一线没日没夜地忙活着，把梁景才和梁吉才住院互换名字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吉” 和 “景” 胶东人分不清读音，加上血透和病房又是分开收费，谁也没有发现这个问题。梁景才脑出血第六天合并肺部感染离开了人世。虽然医院脑外科和血透医生护士通宵达旦奋力抢救，但上帝还是带他去了天堂。老人平静地走了，最后也没看一眼儿子梁斌。
梁景才走后第二天，早上刚上班，苏杭接到办公室电话：尼普乐公司杉本总经理上午八点乘飞机到滨海市，九点到医院，做好迎接准备。苏杭才恍然想起杉本一周前有过电话，说出差路过，顺便过来看看。她心急火燎地通知所有人赶紧收拾整理，一阵忙活，放在被上的衣服、裤子统统塞到床垫下，卫生纸、毛巾等常用的东西放到枕头下，吃的喝的一律暂时放到个人的更衣柜里。杉本在中国待了多年，是半个中国通，对中国的民情民风也一知半解，所以没有什么紧张的，收拾得差不离就行。(https://www.daowen.com)
王克明副院长已经光荣退休，章科长两个月前终于如愿以偿登上副院长的宝座，听说他老婆张淑萍也调到市政府，高升了什么职务。苏杭不清楚什么职位也懒得打听，“阎王爷不管驴的事。” 她自己的事情都忙得焦头烂额。让苏杭闹心的是血透中心病人数增加，透析机不够用。四十个病人，十一台透析机，唐维力自己就要占用一台机器。她绞尽脑汁给病人排班，但仍旧落个病人不满意，护士怨声载道。常规透析的病人还好，有固定透析时间。两周五次的透析病人是半固定，也可以忍受，最让人无可奈何的是不固定透析的自费病人，这部分病人占五分之一，他们每次都是攒够一次透析费用或者是身体承受不了才不得不来，没有机器怎么办？只能护士加班，这样的病人并发症也多，失衡综合征、低血压、心律失常等等时有发生，无形中增加了护士的工作负荷，而且急诊病人夜加班也增多。几次向院部申请增置透析机，都杳无消息。医院轰轰烈烈搞基础建设、扩建病房、改建手术室、改善就诊环境，并且新添置了许多先进的设备，苏杭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我们挣的钱给他们用了。” 赵远航劝她：“医院有整体规划，不可能我们科一枝独秀，要顾全大局。” 道理也对，但偏偏苏杭的拗劲上来，利用等待杉本到来的空闲，她又写了一份申请书。
尊敬的院领导：
您们好，血透中心在院领导的关心帮助下，取得了很大成绩，我们全体血透中心的医生和护士对院领导给予我们的厚爱表示衷心的感谢。目前血透病人急剧增加，现有的透析设备已经满足不了病人透析治疗所用，为了更好地保障医疗护理安全，避免医疗差错事故的发生，杜绝医疗纠纷，特申请三台透析设备以满足透析病人治疗。
恳望领导批准。
此致，敬礼！
金沙滩医院血透中心
1998 年7 月13 日
赵远航看了苏杭写的申请书，哑然失笑：“哎呀，苏护士长，你好像在要挟耍赖呢！” 赵远航今天也是接到办公室的通知，临时找人在门诊替班，在这里等候杉本总经理到来。
“为什么这么说？我对他们够尊重了，用的是‘您们’。” 苏杭看着赵远航。赵远航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书看着。几天间他好像老了几岁，嘴巴周围的胡子露出了黑茬，眼睛布满了血丝，一脸憔悴。
“好像不买机器，出了医疗纠纷是领导的责任。” 赵远航没抬头，眼睛依旧停留在书上。
“有吗？嗯，我就这么写了，如果领导长眼就会批的，你看内科外科新购置了那么多设备。不公平嘛。”
“好好，就这么写，哈哈。” 赵远航被苏杭这种孩子脾气逗笑，他抬头瞅了一眼墙上的钟表。“已经十点了，怎么还不来？”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章先廊的声音。
“赵主任，苏护士长。”
苏杭急忙把申请书放在办公室沙发上，跟着赵远航一前一后出去。
章先廊和杉本已经站在门口，多日不见，杉本总经理胖了一圈，白皙的脸庞泛着光泽，只是头发变成了银白色，整齐地梳在一边，看上去蛮有一种特殊的气质。章副院长西装革履，衣服的质地挺括舒展。他又染了墨汁头，这次涂抹了发油，黑亮黑亮。两个人站在透析治疗室门口，一白一黑，黑白分明。
“杉本先生您好，欢迎欢迎。” 赵远航伸出了双手。
“您好，赵主任，苏护士长。” 杉本操着半拉子北京普通话，笑嘻嘻地伸出了右手。讲中文，显然拉近了距离。
“您好！” 每次见到生人或者好久不见的人，苏杭总是微笑多于说话。杉本是她见到的第一个日本人，她对杉本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杉本也嘻嘻一笑，然后低头找拖鞋。
“哎哎，不用换鞋。” 章先廊用手挡住杉本准备取鞋的动作。他抬头对赵远航和苏杭说：“杉本先生是早上七点半的飞机，北京大雾，飞机晚点了，刚到就急着要来血透中心看看。”
“辛苦辛苦！” 赵远航连忙说。
苏杭接过保洁杨大姐手里的蓝色鞋套，递给杉本和章副院长。
上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了进来，四周明晃晃的。今天的窗式空调铆足了劲，乍一进门凉呼呼的舒畅，稍待一会儿就会感到汗津津的闷热。走廊一进门处悬挂一个白色磁力板，这是苏杭上个月设计的病人透析一览表。磁力板上密密麻麻用红蓝两色磁力扣标注了每个病人的透析时间。杉本站在磁力板前面，饶有兴趣地看着，一会儿他转过头问：“可以拍照吗？”
“没问题，您尽管拍吧！” 章先廊站在旁边，脚跟一起一落，二两鸡毛腚的样子。
“病人，增加很快。很好。” 杉本的中文，断断续续地吐字，不过能明白。
“是啊，是啊。上次後藤院长来了以后，我们医院声誉大增，来了很多病人，感谢後藤院长啊。” 章先廊边说边引着杉本走进了透析治疗室。房间里格外的安静，病人家属知道今天要来外宾，知趣地结伴出去了。躺在床上的病人，大部分闭上眼睛，不知是熟睡、假眯还是闭目养神，也有几个病人看着一行人进来，轻声和赵主任和苏杭打招呼，他们不认识杉本，只知道今天有外宾，猜这个白白胖胖、一头银发的人就是日本人，也就礼貌地朝杉本点点头，杉本也很有礼貌友好地笑着回敬。
“啊——嚏！” 一个响亮的喷嚏在空气中回荡，杉本不好意思地掏出手帕：“对不起，对不起。” 房间里尿毒症病人特殊的味道混杂着福尔马林的气味，刚进门会有些刺鼻。他的脸微微发红，看到房间里的病人并没有受到影响，心里安稳了许多。杉本不是医生，职业本能使他对透析设备特别感兴趣。
“透析机运行还好？” 他问。
“挺好，不过偶尔也会出现故障，陈强都……” 苏杭转过头，没见到陈强，便低声问身边的许若：“陈强呢？”
“在这呢。” 苏杭的话音还没落，陈强拿着化验单兴冲冲走进来。
“杉本先生您好，好久不见，您还是那么精神。” 陈强脸上发红，朝杉本腼腆地笑了笑。
“杉本问这些设备运行怎么样？” 许若在一旁推了一下陈强。
“哦，杉本先生，有几台机器除水有误差，还有就是这几天主机供液设备浓度不稳定，我刚化验了，钠离子浓度正常，看起来没问题，但是最近经常出现浓度报警。” 陈强把化验单交给赵主任，赵远航看了一眼又交给杉本，杉本又交给苏杭。
“要做好水洗消毒，再看看。” 杉本边走边对陈强说。
“嗯，我今天下机后再做一次。” 陈强说。
“杉本先生，日本现在有什么新机器？” 陈强对新设备感兴趣。
“嗯，有很多。” 杉本的话刚说出来，赵主任低声说：“杉本先生，我们到办公室讨论好吗？” 赵远航觉得这些问题不宜在病人面前讨论。大家跟着赵主任走出透析治疗室。章副院长正在走廊里踱步，他看到杉本出来，马上迎了上去：“辛苦了，我们去VIP 透析房间看看。”
VIP 透析治疗间，唐维力没有休息，他正盯着电视收看十四届六中全会在北京举行的实况转播。唐楠见章副院长带着一个外国人进来，连忙站了起来。艺潼在门后水池洗手，赶紧关上水龙头，两只湿漉漉的手，在胸前不停地甩。
“哈哈，唐老，您看起来气色越来越好，在看电视？” 章先廊一进门晃着脑袋，笑嘻嘻和唐维力打招呼。
“哦，是章副院长啊。” 唐维力把眼睛从电视屏幕上移开，抬起头，看着进房间陌生的面孔问道：“这位就是杉本先生？”
“对，这就是我和您说的日本尼普乐公司总经理杉本先生，这些透析设备都是他们公司生产的，他代表後藤院长来看您。” 章副院长的话，听起来让人起鸡皮疙瘩。
“哦，杉本先生，欢迎啊。” 唐维力放下遥控器，伸出手。
杉本嘻嘻地笑着，也伸出了手。
“这是我们省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领导，专门从省城转到我们这里透析治疗，他相信我们医院的医疗水平，也相信日本先进的透析设备。” 章副院长口气带着一种炫耀：我们这里有滨海市一级市宝！似乎这样就能提高金沙滩医院的声誉，也就能提高他的知名度。
“那个後藤院长什么时候来？” 唐维力问。
杉本笑了笑没有说话。章副院长俯在唐维力耳朵边说：“您老放心，正在给您安排。” 他说完一抬头，眼镜蹭在唐维力的耳朵上，“哎呦。” 章副院长连忙抓住眼镜腿，讪笑几声。
午饭时间还早，大家在赵主任的办公室就座，陈强就刚才的话题继续向杉本请教，他问杉本：“杉本先生，尼普乐公司现在最新的透析设备都有什么？”
“现在生产的有NCU-6 型和NCU-7 型，除水原理和NCB 型大不相同，是用硅油泵容量控制除水，更精确，故障发生率低。” 杉本谢过苏杭递过的茶杯，喝了一口。
“它的原理是什么呢？”
杉本放下水杯，从包里拿出纸和笔，动手在白纸上画了两个椭圆形，嘴里念念叨叨：“你看哦，这是VCS系统，硅油容量除水控制，除水原理是这样的……” 苏杭和赵主任也饶有兴趣地听着，不时地问这问那，杉本耐心地解释。
坐在沙发上的章副院长有点坐不住了，房间里的人无视他的存在，让他这个副院长找不到存在感。他正坐立不安，突然眼睛一亮发现沙发上的申请书，拿起来看了又看，亮开嗓门问道：“呵，又写申请书了？” 苏杭正听着杉本讲解，听到 “申请书” 字眼，连忙转过头来：
“是啊是啊，章副院长你看我们科这么多病人，院领导是否考虑一下？” 苏杭瞟了一眼杉本，欲言又止，不知道这个时候在杉本面前能不能谈论这个问题。
“暂时你们自己克服一下吧，医院现在资金紧张。” 杉本已经听到他们的对话，他停下讲解，看着苏杭和章副院长，这会章副院长终于又找到那种领导高高在上的感觉，他像是作报告似地向杉本介绍金沙滩医院的发展规划。杉本似乎更感兴趣章副院长手里的申请书，等章副院长讲话停息的间隙，他笑着侧过脸来：“苏护士长，我可以拍照吗？”
“哦，当然，当然。” 这又不是秘密，苏杭纳闷呢，杉本拍照片做什么？也许为了学中文吧？
时间一晃又到了夏末初秋。“秋老虎” 来了，当地有句俗语：“大暑小暑不是暑，还有‘秋老虎’正当暑。”
胶东人春暖至秋凉有午休的习惯，下午两点是午休后上班的时间。秋老虎的天像孩儿的脸，刚刚还是艳阳高照，酷暑难耐，一会儿片片乌云压下来，狂风大作，不时有震耳欲聋的雷声和刺眼的闪电，大雨马上就要来临。
荆志低着头，弓着腰，迎着风往门诊楼跑去。上午在局里关于深化医疗改革若干问题开了一上午会议。这是老生常谈的问题，医疗改革以来一直围绕医院是不是掉到钱眼里，围绕政府主导还是市场改革，两种思路开始针锋相对。“孰是孰非，莫衷一是；殊途同归，其致一也”。当前国家的医疗改革虽然轰轰烈烈，风生水起，但闹腾到现在还是个无厘头，上面对医疗改革没有一个明确的模式，大家摸着石头过河。但是大方向还是明确的。荆志边走边想。老局长在会上反复强调医疗安全，反腐廉政，党风建设等问题。
荆志走进大楼，抬手理顺了几下刮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揉着眼睛进了电梯，刚才大风，一粒沙子卷进他的眼睛里，感觉异常不舒服。他低着头出了电梯，边走边掏出办公室的钥匙，正准备开门，办公室宋主任叫住了他，回头一看宋主任身后还有两个男人，这两个人中岁数较大的他认识，姓常，常海峰，是市纪委工作人员。他的心不禁咯噔一下，难不成又出事了？脑袋的血轰轰往上涌。去年药房主任私分药品回扣也是这阵势，也就是那次认识这个常纪委。德高望重的老主任因为两千元回扣钱给药房职工做福利，差点蹲班房，要不是老主任态度诚恳，要不是他四处找关系，还不知会是什么样子。最后老主任落了个处分，医院通报批评，卫生局老局长在高新区领导会议上做检查，还有整个医院的年终奖没了。
他们怎么又来了？这样的不速之客谁都不会欢迎，“既来之则安之”。他打开房门，心里安慰自己，礼貌地和两个纪委人员打招呼，“来来，坐坐。” 他的右眼被揉搓得发红，泪眼婆娑，看着两位纪委工作人员进门，笑着对他们说：“不好意思，眼睛进沙了。” 接着拿起衣架上的毛巾擦拭着，一会儿放下毛巾，眨眨眼睛，感觉好些了，赶紧对还站着的两个人说：“坐坐，坐下吧。”
“哦，荆院长您别客气。” 岁数较大的常纪委为难地笑着。荆院长看他们不准备就座的样子，他也只好站在办公桌前，依旧笑容满面地说：
“两位领导无事不登三宝殿，是不是又有什么事了？尽管说，我们会配合的。” 荆志先发制人，与其扭扭捏捏躲躲闪闪，不如开门见山。
“荆院长，我们要带走赵远航问几个问题。” 那位姓常的纪委按照程序递上纪委工作证件和书面通知。
“赵远航？你们没搞错吧？这个人在我们医院……” 荆志一脸迷茫，他真想拍着胸脯说：整个医院我最相信赵远航，他不会出问题。但是看着两纪委人员，想说的话又停住，他们突然造访一定是有备而来的。
“荆院长，我们对赵远航也有了解，但是有问题还是要弄清楚，希望您配合。” 常纪委说。
“好，好。” 荆志无可奈何应声，他转过头问宋主任：“赵主任下午在哪里上班？”
“门诊，荆院长。”
“通知他到办公室来，一定不要让更多的人知道，对医院……”
“荆院长，不必了，我们另两个工作人员已经在门诊带走了赵远航，我俩只是来和您打个招呼。” 年轻一点的纪委人员毫不客气的口气，似乎把荆志也归类为要提审的人。说完他转过身来和常纪委说：“走吧。” 接着出门离去，常纪委歉意地转身对荆志挥挥手。
送走了两位纪委人员，荆志颓废地跌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一红一白的两只眼睛紧盯着桌子一角发呆，进沙子的眼睛一跳一跳地痛。
“轰隆隆——咔嚓”，震耳欲聋的雷声伴随着几道闪电划空而过，把房间照得明晃晃的，接着瓢泼大雨猛烈地抽打玻璃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荆志转过头木讷地看着雨水顺着窗户像小溪一样流下来，心急如焚。去年药房老主任药品回扣问题，他在卫生系统年终总结会上已经表态，如果再出现医疗腐败的问题，他荆志卷铺盖走人，这真是要他走人？更让他不得其解的是赵远航怎么会出问题？如果出在医院任何人身上他也许会相信，但赵远航，他太了解这个医生了，绝对不可能有事啊。难不成他也变了？也不一定，如今在这个物欲横流、纸醉金迷的时代有几个人能抵住诱惑呢？他想着思索着，无论如何要先弄明白啊。他突然想起老局长，医院出了问题应当向老局长汇报，最主要的是老局长和纪委主任早先曾在一起工作过，是好朋友，可以让老局长出面从中了解一些事情原委。想到这他拿起桌上电话拨通老局长的电话：
“局长，是我，荆志。赵远航被纪委带走了。” 对方一阵沉默。
“刚才，不知什么原因，好好，我知道，我知道错了，局长对不起，我马上做。” 老局长一听就火了，能不着急吗？前年卫生局下属一个乡镇卫生院院长，利用医院扩建收受回扣，而且贪污公款，吃喝嫖赌都沾上。去年金沙滩医院药房集体分药品回扣事件。今年如果再出问题真的是三连冠。让他诧异的是这个赵远航是医疗卫生系统远近出了名的两袖清风的正派医生，怎么会呢？
荆志放下电话把办公室宋主任叫过来：“如果赵主任下班前没回来，你就去趟他家，告诉颜文娟，赵主任下午去市里开会，一两天不能回来。再者告诉血透苏护士长，也这么说，这几天让她主持工作。” 宋主任应声出去。
西郊宾馆，赵远航被纪委工作人员带到一个房间，这是一个套间，外面的房间做办公用，里面的房间是两张双人床。两个工作人员已在房间内，看见赵远航进来，礼貌地让了座，其中一位高个子给赵远航倒上一杯水。今天他们找来谈话的人是一个知识分子，是滨海市响当当的医生，高新区就这么一家医院，他们或者是家人找过眼前这个被调查的人看过病，但此时不是医患关系。
“赵远航，您说说最近有什么事吧？” 以桌子为分界，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赵远航自己独占一角，对面两纪委挑两角。一位年轻人先说话，这个年轻人长得很精神，脸上轮廓清晰，眼睛挺大。另一个岁数稍大的中年人，五官没什么特别，面部表情冷淡，一看就是久经沙场过来的人。中年人拿起笔，盯着桌上摊开的本子。
“最近的事？我没有什么事。” 赵远航不知道问什么事，但他知道到这里来凶多吉少，这阵势他听别人描述过，去年药房老主任就是这样被带来的。但是他怎么也想不出有什么事情可以说。
“再想想，两个月了。” 那个先前是绷直腰板坐着的年轻人，这会身子倒在椅背上，两手抱在胸前。他提示赵远航 “两个月了”。
两个月，两个月除了上班就是下班，儿子宁儿腿断了，他忙得一塌糊涂。赵远航想。
“我除了上班就是下班，没什么事情，你们可以去医院调查。”
“赵远航，两个月前有什么事情发生，不长的时间，你好好想想。” 高个子继续穷追猛打地追问。
“哎，既然你们知道，直接说多好，我确实想不起来有什么事情要和你们交代。说工作、专业你们一定不爱听。” 赵远航想到老母亲今早发烧，心里有些焦急，不耐烦起来。
“赵远航，今天请你来，一定是有问题，你自己交代比我们问你要好，这是一个态度问题。” 拿着笔的中年男人开口说话，声音慢条斯理但是透着威严。
“有问题我会说，没问题让我说什么。” 赵远航倔劲上来，眼睛快速地扫描对边的两个人，然后盯在桌子一角。
“你的态度有问题，你自己考虑清楚。” 年轻的纪委也有些恼火。他心里想：所有被叫来谈话的人，进门见到他们吓得腿都哆嗦，说话客气得不得了，怎么这个人竟然无视他们，这么冲。
谈话处在僵持状态，谁都无法再谈下去。雨还在下着，起风了，风追着雨无情地打在窗户上咚咚地响，天像是灰幕一般，房间里显得阴暗。赵远航看了看手表，问那个中年人：“谈完没有？我老母亲生病发烧，我要回家看看。”
“交代完了自然让你回家，你也是共产党员，党的政策你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年轻的小伙说完站了起来。
“什么？你说什么？我成了敌人了？我赵远航堂堂正正做人，没事就是没事。” 赵远航 “腾” 地站了起来，气冲冲地拍着桌子。年轻的小伙子从没见过这种阵势，一脸惊讶，半天嘴里说了一句：“不可理喻。”
“给你时间，自己想清楚。” 中年人也站了起来，两个人收拾一下桌上的东西断然离开。
晚上，有人送来一盒饭，赵远航无心吃，他心里想着家，老母亲受点风寒，中午体温38℃，不知现在怎么样？窗外的雨逐渐减小，淅淅沥沥，间或听到排水沟哗啦啦的声音。天越来越暗，房间的灯亮得他睁不开眼；他斜躺在床上，用胳膊挡着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愤怒，我现在类似被软禁吧？他想起了《红岩》，想起 “许云峰”，但现在整个是颠倒的，我成了什么人了？我犯了哪条罪？后来又冷静下来，他的大脑一直想着最近抓医疗回扣的问题，但他从来不和药商联系，别人都骂他：“脑子有问题，这钱你不拿，药商都拿去了。” 廉家文对他都有意见：“赵主任，跟着你就要挨穷。你看人家科室，请吃请喝，外出旅游学习都不需要自己花钱。” 但他和小廉说：“如果医生和商人一样，这个医生就不是个称职的医生。” 小廉是个好医生，他也不会背着我做什么，那还有什么事情啊？他百思不得其解。脑子里又想起妻子，文娟是否知道？她如果知道不定焦急成什么样子。文娟乳腺癌术后有几年了，现在除了身体弱其他指标还好，不能让她再有任何担心。赵宁是个好孩子，他想起儿子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晚上十一点钟又进来两个纪委工作人员，还是像下午两个人一样，轮番问话。开始赵远航还回答，最后他懒得再说话。说什么，无话可说。两个工作人员哈欠连天，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可赵远航依旧精神抖擞。别忘记医院的医生护士二十四小时，甚至四十八小时不睡觉坚持工作是经常的事情。
天亮了，纪委又换了两个工作人员。得到的结果和昨天一样，眼看二十四小时到就要放人，这对纪委工作人员来说，没有问题就弄来谈话，行内人要笑话的。
雨下了一夜终于停了。这场秋雨像鞭子一样猛抽 “秋老虎” 的屁股，炎热的夏日戛然而止。
早上苏杭一上班，财务科长带着一个穿制服的女人来到血透中心，要检查血透收费。往年物价局工作人员偶尔会在年底查收费情况，今年怎么提前了？而且不是物价局的人。她也没多想，就把所有的血透收费单交上去。但有几张单据在赵主任那里，苏杭给他的BB 机留言，往日赵主任接到信息，不管时间早晚都会回电话，可是今天等了一上午，没有任何音信。她心里感觉有什么事情发生，忐忑不安的一上午过去，中午吃饭时间被院长荆志叫到办公室。
“小苏，你们有个透析病人梁景才，他怎么样？” 荆院长见苏杭进门劈头盖脸地问。
苏杭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以为出了什么问题被家属告了，低着头怯怯地说：“这个病人两个月前并发脑出血转到脑外科后合并肺部感染已死亡。”
“哦。” 荆志若有所思，他又问：“他的哥哥是梁吉才？最早沙旺西的老支书？”
“对，他们是双胞胎兄弟，如果不是梁吉才腿不好，生人分不出他们谁是谁。”
“小苏，你谈一下梁景才当初在你们血透中心的情况，主要是他家庭的情况。”
“家庭情况？” 荆院长为何对这个感兴趣？苏杭顾不得多想，她就把梁景才如何从东北回来透析，他的费用不能报销等等一五一十告诉荆院长，末了她说：“这家人很好，再怎么样也不拖欠透析费用，有一次来透析，他的儿子背了一袋麦子放在血透室，说身上的钱不够，一会儿去集市卖了，回来再补交费用。”
荆志点点头。“梁景才住院写的谁的名字？”
“当然是梁景才的名字，赵主任收住院的，梁景才住院后只在血透治疗一次，就是梁景才自己的名字啊。”
荆院长看着苏杭，没说话，少顷他又说：“血透收费和病房收费在一起吗？”
“不不，是分开收费，各科收各科的，血透是门诊收费，病房是住院收费，不在一起。”
“好的，明白了，赵主任今天没上班，你多担当些，听到什么也不要惊讶，更不要传。” 苏杭答应着，她心里感觉赵主任出事了，而且这个事与梁景才有关。
梁景才去世后，悲痛之余的梁家人按照胶东当地风俗习惯料理后事，胶东人迷信 “人死后七七四十九天自救”，说人亡故后身体死了，但灵魂会流连于棺椁或病榻旁。所以家人为了让亡人安心离去，逃脱苦难，每七天一祭，四十九天才结束。梁家也是按照这种风俗习惯祭奠离去的梁景才。在这期间，梁斌忍着失去亲人的悲痛去公安局户籍科注销了父亲的户籍，他根本没看死亡通知单的名字。梁吉才老人在他兄弟七七四十九天祭奠结束后，心里稍微舒坦些。看到侄子梁斌为了他父亲的安葬，借了不少钱，突然想起抚恤金没领。他心想：这点钱也能给梁斌补贴安葬费用。所以这天一早趁着天气凉快就坐公交车去民政局。当他一瘸一拐地走进民政局和工作人员打招呼时，办公桌前的女孩吓得目瞪口呆，慌忙跑到里面主任办公室。一会儿民政局李主任从他办公室走出来，摘下老花镜，仔细地打量梁吉才，也是半天没说话。梁吉才他认识啊，当年的大队支书，残疾军人，不是去世了吗？这是鬼还是人啊？
梁吉才看到他们的样子，以为自己穿戴不合适或者脸上沾上什么东西，就忙不迭地整理衣服，又摸了一把脸，还没从悲痛里挣脱出来的他，嘿嘿地嘴角一抽：“怎么，不认识了，我来领抚恤金。”
这一嘿嘿，更把大家吓坏了，女孩躲在主任办公室不出来。其他不知情的工作人员站了起来，不知发生什么事情，想看个究竟。
“哦，好好，梁吉才，梁书记，那个，你是梁吉才对吧？” 李主任还是问，声音有点颤抖。
“废话，李主任啊，你咋不认识我了，我是梁吉才，没错。” 梁吉才有些难过，这几天悲伤过度，今早走得急自己也没收拾收拾，灰头土脸不成人样了。
“哦，那个抚恤金还没下来，您先回去，等到账我通知你。” 李主任心有余悸，他离梁吉才一段距离，不敢往前一步，怯怯地说。
“行，我回家等着信。” 梁吉才转身就往外走，他低着头，忍着眼圈的泪，手杖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吧嗒吧嗒”。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呆呆地目送梁吉才一瘸一拐出去，面面相觑。没错啊，上个月去医院把梁吉才的住院费结算了，这结算单还在这里呢。李主任摇着头，他想了想连忙拨通公安局户籍科电话，得到肯定的回答：“是梁吉才，死亡证明就是梁吉才的名字。”
“你们还是再落实一下，刚才梁吉才到民政局领取抚恤金，对，我们亲眼看见的，不会有错，办公室这么多眼睛。” 放下电话，李主任还是觉得不踏实，他吩咐吓得哆哆嗦嗦的姑娘把梁吉才所有住院结算单拿出来，这些单据正好没上交。手术费600 元、护理费60 元、特护费185 元、床位费180 元、药费2560 元、注射费98元、化验费120 元，心电、X 光拍片、B 超等310 元，一共是4113 元。李主任又仔细地核对一遍，没错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是人是鬼总要弄清楚，阎王那里也不会有民政局吧。
办公室小梁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等弄明白李主任的疑惑后，歪着脑袋和李主任说：“李主任，我和梁吉才是一个村里，前几天回家我妈和我说，村里老支书的兄弟梁景才去世了，老人终于落叶归根之类的话。我不清楚梁景才是谁，所以也就没理会，还埋怨我妈怎么就这样容易伤感，这会我想起来，好像我妈说是梁吉才的弟弟去世了。李主任听罢连忙给村里打电话，村长的回话：“是梁吉才的弟弟梁景才去世了。”
这会公安局户籍科也打过来电话：“是梁吉才，刚又和医院核实，梁吉才于1998 年7 月12 日凌晨3 点死亡。而且医院还提供了梁吉才的残疾军人证号码，说是住院时提供的。”
到底是谁去世了？李主任觉得这个事情蹊跷，一定在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可能是笔误，或者转抄者疏忽转抄错了，但为何还有残疾军人证件号码？这个编号是对的啊。如果是欺上瞒下，营私舞弊，套用国家的钱，这个问题性质就严重了。他不敢多想，急忙打电话给民政局局长，局长责令如果情况属实，上报纪委，由纪委来处理。纪委立即组织办案组开始调查，才有上面这一幕。
梁吉才也是被调查后才突然想起此事，他捶胸顿足，非要找纪委宋主任谈话。宋主任也是老高新区的人了，当初开发西部地区他来到这里，一晃就是十几年，他对梁吉才太熟悉，刚来沙旺西时多亏这位老支书帮忙，使得这里工作开展起来，特别是拆迁农民住房问题，要不是老支书带头拆迁，那一年的工作就无法开展。宋主任听梁吉才说完，心里明白了。这个梁吉才无视党纪国法，为了他的兄弟竟然敢这样做。梁吉才捶胸顿足，苦苦哀求：“我梁吉才糊涂，是我的错，不关赵远航主任任何事情，要处罚就处罚我吧。” 七十多岁的人呢，竟然坐在纪委办公室号啕大哭，请求处罚他。宋主任无奈，就给高新区最高领导请示汇报，得到的答复是：特事特办。这是什么话啊，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他找到卫生局李局长商量，特事特办，就是商量着办吧。毕竟高新区出了这样的问题，说出去一把手脸上也不光彩。况且这个问题起先就是为了治病救人，没有任何不良企图。
正在这当儿，梁景才原单位的领导得知梁景才已经去世，从东北赶来给梁景才家人送安葬费和抚恤金，报销这近一年的药费，找到卫生局李局长和纪委宋主任，对此事的发生表示歉意。这件事情最终平息了。
最后的处分是：梁吉才同志，在其弟弟梁景才药费报销问题上，擅自使用本人残疾军人证件，用于梁景才药费报销，严重违纪违规。考虑其家庭实际情况及以往对国家的贡献，鉴于认错态度较好，给予留党察看一年处分，停止领取半年的抚恤金。赵远航同志，在其给病人梁景才治疗期间，对梁吉才（梁景才哥哥）使用本人残疾军人证，用于弟弟梁景才治疗费报销，不予以制止，无视党纪党规，给予党内警告处分，扣除一季度奖金。
[1]硫酸鱼精蛋白注射液临床上可用于拮抗肝素的活性，使肝素失去抗凝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