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盐铁论》双方辩论达十万言,论及社会、政治、经济、文化……为文化史罕见文本。辩论中,各各强调本派认定之观念,不依不饶,略无倦色。但均有流于极端片面之处,辩至激烈时,俱舍本逐末,且无限放大这个“末”,公修公德,婆修婆德,看起来很有道理,实则不然。如大夫说:“富在术数,不在劳身;利在势居,不在力耕也。”(《通有篇》)明显漠视农业,强调术、势,必流于巧取豪夺,就当时而言,一切生活物品俱取诸土地,舍此无异舍本。有时候,说话间,或莫测高深,或离题万里,或跌入对方观点,替别人说话的情形也是有的。
涉及当时“意识形态”根本关节,如《孝养篇》谈孝道问题,则双方发言不敢有根本分歧,只是在如何尽孝即物质手段的高下、投入量的厚薄上有所争议,文学、贤良以为诚敬在孝道中为首;衣食供养有多少是多少,为次要;大夫、御史则以为当言华车轻裘,那才叫有面子!否则,爹妈肚皮里尽是青菜,那叫什么日子哟!(“老亲之腹非唐园,唯菜是盛,虽欲以礼,非其贵也”)。但于孝道本身,双方之尊崇则一。有似今之某些独裁小国,行专制虐民之实,而其对外仍盛称民权人道,盖以斯为世界进步之普遍价值观。这一步辩论是典型的“曼辞以自饰”(太史公《报任安书》语),但结局也隐然在目,假如盐、铁专卖,豪门垄断,则尽孝道可亟改为斗富炫贵,而小民噍类无论如何匍匐也跟尽孝无关了,长此以往,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必成一恶性互动之趋势。
因文本的复杂性,致后人看法因循之而根本对立。双方各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每有大钻牛角尖之处,不堪细究,又必须细究。后人将双方的争论附会为儒法之争,几十年来的史学界,多打压文学、贤良这一派。当然文学、贤良之说也有跟人性相违之点,贻人口实。
双方各有道理,各有依循,各有逻辑,辩驳中,多以比喻设辞,比喻起头,中间又埋伏不断之譬喻,寻求突破张扬,致整部辩驳,幻出奇彩,绚烂夺目,精光射人。(https://www.daowen.com)
孙中山先生一方面以为:“桑弘羊起而行均输、平准之法,尽笼天下之货,卖贵买贱,以均民用,而利国家,若弘羊者,可谓知钱之为用者也。”
以孙先生这样的炯眼达识,伟岸胸襟,于此事也竟看走了眼,倒也不奇怪。清末民初的政象崩离之势,迫使其思维往集权一方靠拢,但孙中山毕竟是孙中山,他一方面却又是很矛盾的,同一段话中,他还说:“夫国之贫富,不在钱之多少,而在货之多少。”客观上,又与文学、贤良之意见同一机杼。总之,他意在借题发挥,所评与本事故实已无大涉。
本来,桑弘羊的改革,是针对汉武帝征伐四夷,导致国用空虚而发。派遣经济官吏到各地方,直属中央,尽管天下盐、铁,贵卖贱买,差不多提前两千年培养几多“孔祥熙”,所耗征战军费,尽取于此,战争毁灭性的奢侈耗费终必导致赤骨露体的恶果。后果尽由底层小民分担,这样的改革,无论出发点为何,皆必走样,集权困扰,竞争不公平,民用日穷,终必引致社会震荡、人心不安,所以,文学、贤良之议,“问以民所疾苦,教化之要”,说一千道一万,总还归纳到关心民瘼的轨道之上。
先做一儒法斗争的死框,硬套在两千年前智识者头上,已是居心叵测。谓其时儒者酸腐、落后、保守、顽固,更是厚诬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