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四)

万卷书、万里路、万种现象,了然于心,其高明处遂在比较中得出通盘认知——

“我们是今日世界上最古老的民族,在文化自给自足,在人类文明史上,实在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店。现代的革命家、历史家、评论家,往往把我们的老祖宗骂得一钱不值。我们的老祖宗,可能真的一文不值,但是研究文化学的不能孤立地看某一文明之优劣,它要比较着看,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将货比货,我们老祖宗的那一套,包括帝王专政的政治制度,可能还是‘近代以前期’(The pre-modern era)中最好的一家。可是近百余年来,在西风东渐的压力之下,才发生变化,丧失了自信和自满,因此,我们搞历史的人,可以大胆地说,近代中国是个什么时代呢?近代中国是一个“挑战与反应的时代”(Age of challenge and response)。”

史事各种步骤间的关系,事实的观察,在唐先生手上追溯得如此清晰明了。他注意并钩沉出无数个人机微影响历史的偶然性,若论李宗仁——

“后来桂系在两广虽然割据未成,但是李、白二人没有和程潜、陈明仁等一道去搞‘局部和平’,倒给予中央系人物较充分的时间去准备退守台湾——如胡适在抗战期间所说的‘苦撑待变’!而中华民国在台湾也居然能并未怎样‘苦撑’,就‘待’出一个韩战的‘变局’来。那时李、白二人如果也搞起‘局部和平’来,则情势可能早就改观了。没有了台湾,整个中美关系,乃至今日三强互制的整个世界格局,也就不一样了。话说从头,李宗仁一个人的意志也是这个历史发展的关键!”(《撰写李宗仁回忆录的沧桑》)

关于历史问题的位置,他就是如此地即小见大,这样的机微放在社会演化史上考虑,气氛骤紧,奇彩出焉。

唐先生论文化史那些纠缠成麻花疙瘩的问题,也多由具体的问题出发,用可靠的史料,下深刻功夫,所以往往稳稳站住脚跟。反之,胡适胡大师那一批人,则好谈抽象问题,自信天分极高,横空出世地抽象之、假使之,则其发议论,比较可以自由发挥想象力,主观地贯穿,显得淋漓尽致,不知者,颇为其所吓倒。譬如文言与白话的问题,胡适等人以假设当事实,说文言已“全死”,一些人轰然拍掌叫起好来。德刚先生却从多侧面多角度证明文言的“不死”,及其潜伏在文化血统中的勃勃生机。他说:

“我国的文言是一种一脉相传、本国土生土产的应用文字。它和语体是有血肉难分的关系。它不是像希腊文、拉丁文那种‘全死’的外国文字。孔老夫子在两千五百年前发了脾气,骂人‘老而不死是为贼’,现在人民骂那些祸国殃民者,用的还不是这一句么?你说他是文言呢,还是白话?”(https://www.daowen.com)

“一千多年来,全国人民雅俗共赏的唐诗宋词是死文字呢,还是活文字?”

“写长篇小说,当然以白话为宜,但是那些以浅显文言所写的《三国演义》《东周列国志》《聊斋志异》也有几十年乃至几百年的畅销的历史;苏曼殊的小说也多半是以浅近的文言写的,那时的中学生几乎是人手一册,绝对是一部畅销书(Best seller),以文言而写畅销书,这至少证明文言并未‘全死’。抗战期间最具影响力的《大公报》,我们一日不读就若有所失,它抗战中的社论,就没有一篇是纯白话写的。每个国家都有其特有的文化、语言文字传统。我们断不可因为洋人怎样,我们也一定要怎样。”

唐先生以为,胡适那一辈人当年搞革命,非过正,不能矫枉,这可以理解。那一辈人是一批“高高在上的决策人,原不知民间疾苦”,因此教育政策的高下成效如何,也不是应该从想象中得出的。

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具体问题似难实易,而抽象问题似易实难。后者虽然在原则上也是如此,但事实未必如此,以为自己发千古之覆,实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在主观意向上杀偏锋,结果并不须假以太久的时日,就证明是错误的判断,自然,也就不能为后世作为公论和定论接受了。

在德刚先生那里,并没有人供给他超过胡适辈多多的新奇史料,他的基本功夫,是依据所有普通史料,精研现象和本质,他看几乎人人看得到的书,说人人所未说过的话,潜力深厚,认识博通。

唐先生个人所创辟的“话语系统”里面,举凡政治史、经济史、社会史、人物传记……这些不同领域他予以打通,令其阡陌纵横,而又吸取编年史、国别史、纪传体的长处,以议论提领全书,以灼见为“史眼”,上下几千年,包罗各方面,时加疏瀹,融会贯通,脉络分明而涵容极富。如果说历史具有无限包容性,则必以历史研究领域的善性扩大为基础,在此过程中,一方面从繁杂的史实探询历史规律,大处着眼,精确地定位表述这种规律;一方面,更不放过最微小的历史关捩,循流而映带其源。古史家的良性传统,就是注意历史的细节和一些偶然因素,读德刚先生的史论,跟《拙堂文话》谓读《史记》一样,人物、事件“各有风姿”,“如直接当时人,亲睹其事,亲闻其语,使人乍喜乍愕,乍惧乍泣,不能自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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