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1900年,法国新史学运动发起人亨利·贝尔在《历史综合杂志》发刊词中以为,旧史学以政治事件为唯一内容,考证文档、史料辅之,以民族国家的衍变为线索,只注重历史事件的独特性和个别性,因此缺乏科学性。故倡以“综合的历史学”来取代之。强调“研究相似性、反复性和齐一性”。
在德刚先生笔下,我们确凿看到,他的假设、分析和综合研究方法,既能抽象跳脱之,又微观具象而笃定之,日月之朗,爝火之光,捉置一处,真正做到“当历史学不停留在描述而是开始作出解释时,才是历史的科学”。如此,唐先生正是这综合历史学的高手。在他那里,经济、社会、文化、思想,乃至心理和下意识的领域纳入历史研究的范围,是一种真正的“总体史”。他从排比材料来达成结论者,充实、密实、真实,极可信赖;他更进一步深入一层辩证证实者,更是十分委蛇曲折,剖析入微——无孔不入,有缝必弥。仿佛虎跃深涧,落地即稳,其基础是一种深契精细的组织系统。其间,群体与国家、陈迹与今务、个人与社会、现实与理想,庖丁解牛般寻绎出恰切的因果关系,时空通驿,豁然开朗。如此一来,在他水落石出的魔笔点染之下,历史证据反而比浪漫的虚构有趣有力得多,即令蕞尔之微的历史事实也能感人至深,此乃历史事实与优秀史家之间不断地良性互动的过程。
历史重复,历史循环。造化为洪炉,万物为刍狗,人间不幸若是。在《晚清七十年》的几个大专题中,如论洋务运动、戊戌变法、太平天国、义和团、中日战争、辛亥革命……笔触早已溢出七十年,自三代、先秦至20世纪90年代后半期的史迹烟云、悲欢得失也无不在他自然而然的点染论说中。所论无远弗届,惊心动魄,令吃惯了庙堂冷猪肉文章的我们“把栏杆拍遍”,也无法表达感受的震惊。我们切身感受的种种史事,种种美妙极端的神话,在历史连环的链接中,已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纸上仙境,而是一个个存在过的恐怖现实,充满血和泪、痛苦和死亡、彻头彻尾的欺骗、高压与丑恶、非人道的心理控制,留下一连串魔王的名字……没有人愿意自己的子孙重蹈覆辙,也为了不要忘记,德刚先生那史家的铁笔,准确地剖开了重游历史地狱的条条线路,同时也揭橥了积年深重的可怖病灶。读之令人哀叹,上帝无能!世上并无仙丹,任何宏丽动人的乌托邦无非梦幻泡影。这当中,又不知吞噬了多少无辜的生命,民治民有民享的政体在地图上又分布不均……
“叫历史太沉重”,几十年来,史学界备受教条主义之害,知识分子渐渐丧失了独立思考的能力,被强梁牵着鼻子走。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专家学者陷于专制教条的无边泥淖之中不能自拔,笔下的文字,必须合于预定格式腔调,像乡下人转语海外奇谈,全无事实上的根据。今日回首观之,但觉其荒诞悖谬,与真知真理略无干系,欲从此辈求事理真相,那是阎王面前告小鬼,找错了地方。影响流弊及于今,中青年学者一辈,基础薄弱,营养不良,学术文章仍像解放不了的小脚,通篇予人的感觉是“兵马疲困,粮草短缺”,真个是雪上加霜。
唐德刚先生因为地理地域的关系,他的学术生涯的萌芽、生长都在一个高度自由的文化环境中,当国内闭关自守大肆修理毁伤中国传统文化之际,唐先生却在衔接中西文化的攻略战中历一境更入一境。其头脑中更养成参天大树般精博的知识库。所以相对国内学者昏昧无光的学术“见解”,他的史识史论,磅礴逶迤,表达胸臆,如臂使指,得心应手之余,更有挥鞭断流的气象。
鲁迅1932年8月15日致台静农信,就郑振铎著文学史一事,提出“具史识者”的重要性,他以为郑君所著文学史固然已有相当成绩,然却仅止于“文学史资料长编”,尚非“史”。“史”的标准,在鲁迅看来,必待史识为主轴、为灵魂。史识者,即刘知几所说“史家三长”,此最难能可贵;而唐德刚先生鹤立鸡群之处,睥睨史家群雄的地方,正在其史识的渊深、精确、高标。就此点而观之,当之无愧地,他是史家里头教外别传的孙大圣。(https://www.daowen.com)
后人看历史,往往已给简化为大事记、编年史,简化为概念,实则诸多大事,历史人物身受之顷,无异分分秒秒的煎熬,只有身在其中方可知其滋味。历史研究盘活史料的功夫,不是死的材料,而是活的智慧——能还原这种情势,令深意出焉,百无一二。德刚先生批判性地维护中国人文传统——从文字为出发点的文化史,及以知识分子先进意识为骨架的士大夫气质。但此维护并不妨碍他做出理性的批判;并在与西方本质的强烈的对照中得出结论。同时,西方真正的强势和优点在何处,也在比较中见出。其优劣观是就文明发展过程有始可征的过去,到刹那迁流的现在及可想象的未来通盘的考虑中检验,故优点即是优点,不论它属于传统或西方,对文明负面效应的考虑亦然。
历史家运用理智判断,辨别记事的真假,推求因果的关系,能做到这一步,已是上选。然而,人类每一代人的生涯有限,日常接触的物质界,也有边际限制,而要知道现世、预测将来,也一定非知道过去的历史不可。欲求广泛深入的影响,辨别、推求的功夫就还不够。唐先生的高明,乃在于他在史事的烟云里,在“最是楚宫俱泯灭,舟人指点到今疑”的茫然中,生发融贯出今之新的生活经验来。昔人的生涯,为他用现代的生活经验来加以沟通,他眼光的周至,体悟的奇僻,将人类已有的几千年的历史、文化作为背景,来探求古今中外人生核心的变异与固守、异政殊俗及人伦之大变、其所从出和演化趋向,从而完成了历史与现世的链接,也复活了历史的生命、情感因子。
钱锺书先生引《左传》语“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难不已,将自毙,君其待之”,钱先生说:“待之时义大矣哉。待者,待时机之成熟也。培根论待时,谓机缘有生熟,李伐洛谓人事亦有时季,若物候然。”(《管锥编》第168页)
这是就大处着眼观照历史体察现世的高度智慧。民族、文明的发展固有外在的提携,也有其内部发展变化的高度,二者相互作用,共造时势。唐德刚先生总论历史把握历史的观念,窃以为即与钱先生之意相吻合。研究历史不是罗列仅供查阅的资料,而是培育一种可以滋养温暖人们精神与心灵的解释,他是这样形象而深切地表达的:“历史是条长江大河,永远向前流动。在历史的潮流里,转型期是个瓶颈,是个三峡。近一个半世纪中国变乱的性质,就是两千年一遇的社会文化大转型的现象,其间死人如麻,痛苦至极,不过不论时间长短,历史三峡终必有通过之一日,从此扬帆直下,随大江东去,进入海阔天空的太平之洋……”
从文明衍变的高度,从人类生命的关怀来切入,可以说是极为高迈的对人间历史经纬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