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后中医的经历与转型

三、1949年后中医的经历与转型

曾在书中记载血吸虫病的时逸人,表示了近代中医面临的挑战。他谈到许多西医的新病名“古书中虽有类似记载,但名称未曾确定,治法尤多紊乱”,所以“有汇集整理编订之必要”[50]。但是,中医在民国时期没有发展出实验室医学,仅拿中医的理论来对照,似乎说服不了西医;并且,很多中医对同行一直拿西医病理学来硬套中医的学说,也不甚满意。民初医者兼小说家陆士谔就说:“中医书上,素无发炎、细菌等新奇名词,中医方药,又从无治疗此种新病之记载,试问有何根据,有何把握,胆敢以人为试验品,以草根树皮医治发炎、细菌,私心自用,绝无师承,毫无根据。”[51]陆认为,如果只是采用西医的名词来套中医,中医无法实验,中药的效果无法确定,根本无法用一种科学的证据来说服中药确实“有效”。这个困境,在1949年后有了重大转变,国家权力创造了一个新环境,而血吸虫疫情之严重,也为中医创造了新的介入契机。

1949年后我国的中医政策有了重大的转变。民国时期中医的科学化,不能不说是带有被强迫性质的,但就逃过“被废除”下场来检视其成果,还算是正面的[52]。待至上海解放后,反中医色彩浓厚的“上海中华医学会”举办了“改造中医座谈会”,还出版《改造中医基本方案》的小册子。主导会议的余岩(1879—1954)、庞京周(1897—1966)、汪企张(1885—1955)等人,皆为民国时期反中医的著名人物。据说余岩自称对中医问题素有研究,所以“一说到中医,他就要发表意见”[53]。他于1954年过世,恐怕也是反中医思潮衰弱的一个标志。在法令方面,1951至1952年发表的几条对中医的法令,虽都较民国时期更加严苛,但1953年起,毛泽东(1893—1976)开始注意这些情况,隔年即撤换了两位卫生部副部长,1955年,更从“中学西”转成了“西学中”。至1958年,毛泽东指出:“中国医药学是一个伟大的宝库,应当努力发掘,加以提高。”[54]这些改变所跨越的时间点,都和毛泽东指示消灭血吸虫的政策和指示互相重叠。直至20世纪60年代,任意批评中医药都可能代表一种“民族虚无主义”,很容易受到指责[55]

1952年,全国爱国卫生运动会首次举办有关血吸虫问题的展览[56]。至毛泽东“消灭血吸虫”一声令下,它成了国家政策,“团结各方”的意向就变得很重要。从防疫治病到除“四害”,进行了史无前例的斗争[57]。在1954年,毛泽东抨击了卫生部门歧视中医的现象[58]。中医参与消灭血吸虫的“战疫”,立刻拥抱了民国时期中医所无法享有的、在国家政策内参与公共卫生运动的合法与合理性[59]。此时,政府把卫生工作和群众运动结合;在“人人”参与的政治话语下,西医无法如过去那样将中医这些“群众”给排除出去[60]。即便还是必须依靠西医的力量来防疫,因其对公共卫生的处理方式已有经验、有掌握,且诊断之技巧也有胜过中医之处,这些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被中医替换,但本文点出当时卫生政治的氛围,实已营造了一个中医参加治疗过程的客观环境。

更何况,当时真正投入打击血吸虫防疫战的困难,还在于专业人士的不足和必要仪器之缺乏。20世纪50年代,整个大陆的正规西医只有3万多人,但该病在大陆地区估计共有1 000万人罹病[61]。在血防站工作的医师甚至可能一个人照顾近200个患者。1950年湖南医科大学教授陈祜鑫(1918—1981)至湖南省该病流行最严重的岳阳县,筹建岳阳县血吸虫病实验所,这类防治所的组成大都不仅止于地方卫生单位,还包括农业厅、水利厅等单位,当时血防所也负责培育技术人员。但由于防治工作起步晚,现代医学教育落后,故专业医师甚少[62]。据当时有关资料记载:血防机构的配备简略,少有现代化的医疗仪器,还常出现短缺情况[63]。在血防第一阶段,在能力所及的情况下,政府对血吸虫病患者进行了治疗,基本上采用锑剂20日疗法[64]。此外,外科疗法则仅是切除肿大的脾脏,一般来说,在西医人数较少的乡村,手术施行不易,而且手术后还是需要靠锑剂来治疗[65]。锑剂易导致心脏衰竭的后遗症,当时的血防站却可能连一台心电图机都没有[66]。这些背景与情况,都为中医在国家权力的认同下加入防疫工作创造了可能的契机。

其实,早在20世纪50年代初期,刘民叔(1897—1960)在其《鲁楼医案》中就已有不少和血吸虫病交手之记录。他的医案较少国家政治的因素,显示在国家卫生权力吸纳传统医学进行抗疫前,中医早已揭开与血吸虫抗战之布幕。1953年,一位住在上海浦东的39岁的男性患者谢岑楼,经过西医钱贻兰的诊断,确定感染血吸虫症,而且并发肝硬化病变。在住院期内,西医以吐酒石酸锑钾治疗,有些许反应,但西医建议先治疗肝硬变,等休息3个月以后,再行治疗“日本住血吸虫”。这是很奇怪的,因为肝硬化腹水对西医而言是个难以应付的症状,而治疗血吸虫的西药副作用又太大,两者皆颇为棘手,故西医在诊断报告上模糊的写着:“只以目前诊断而说,不能负责未来之病变。”似乎已为“不治”预设伏笔[67]。这位患者找上刘民叔,经中医治疗后逐渐转好,医案记载如“连日畅泻,大腹已平,膝胫已伸(六诊)”“症结全消,虚羸渐复(十诊)”,至第十三诊时,患者自言已痊愈,刘民叔认为应该再服十二剂,在医案中仅记载到此结束。第二则医案是住在常州市的患者钟士芳,据其云:“当十七岁时,腹内痞结,屡就中西医治疗不瘥,延至两年前,腹渐胀大,今年夏,隆起如抱甕,赴无锡梅园乡卞家湾疗养,未能个别饮食,与众共饭,盐咸油腥,无所避忌,至是大腹膨胀,胀满之苦,无可名状矣。”后经过多个西医单位诊断,确定为罹患血吸虫病[68]。当时患者到处寻医问药,询问自己的病情,从原医案中我们可以看到许多血吸虫病患者将面临的困扰,例如患者似乎不愿意动外科手术将脾脏切除,但上海医学院外科学院却这样回复:“经本院医师研究,在目前尚无根治办法,因为切除脾脏仍不能解决腹内生水问题,所以目前除试用组织疗法及增进营养外,别无良策。”还有的就是费用问题:“到上海住院治疗,每天住院费用同膳食费一万五千元,其他手术费、输血费等亦有卫生局规定,至于所化费用之总数,则视病情轻重及住院日期长短而定,恕难肯定估计数目。”[69]可见患者非常在意手术和住院费用问题,这可能也是患者当时转向寻求中医诊治的因素之一。(https://www.daowen.com)

患者钟士芳在经过十五诊后,结束了这段中医的疗程,但似乎患者还是和中医保持联系,继续拿药服用,大概又服了两个月。医案记载了刘的徒弟李鼎的报告,他说:“自钟君返乡而后,或通函论病,或来沪求诊,至十二月二十四日,蛊胀全平,惟左腹痞结尚存三分之一,因固执根治此病必须切除脾脏之成见,屡欲施行手术。”可见患者虽然大部分症状有所改善,但似乎仍为脾脏肿大所困扰,想要切除之。刘则这样指示:“不必,大腹既已平复,痞亦消去三分之二,苟能续持药治,十全大功,为期不远。若切除而幸愈,则身中缺少一脏,其影响生理亦必大焉。若切除而不愈,其流弊尚堪设想耶!”医案最后记载:“后来沪续治,于农历新正而竟痊愈。”也许,患者回去后可能经历了各种“建议”,来自家人、朋友或是西医希望他开刀切除脾脏的声音,其间有着各种力量的拉扯[70]。至少,医案的最后是显示好消息,这位患者似乎痊愈了[71]

在和弟子解释这些病例时,有位弟子叶茂烟注意到刘喜欢用“巴豆”。叶说:“常见师用原巴豆治疗日本住血吸虫病晚期腹水,愈者甚众。敢问征诸古医经传,其有说乎?”刘民叔的回答很有意思:

有之!但稽考中医书籍,并无日本住血吸虫病之名,如此七字长名当读为日本句,住血句,吸虫病句。不识能符日人创始命名之义否,余处方屡用原巴豆以治之者,盖亦有所据焉……《神农本草经》下品木部第一种云:“巴豆,味辛温,主伤寒、温疟、寒热,破癥瘕、结聚、坚积,留饮痰癖,大腹水胀,荡涤五脏六腑,开通闭塞,利水谷道,去恶肉,除鬼毒蛊疰邪物,杀虫鱼。”夫蛊之为物,犹今之所谓属动物性者,名原虫也。疰之为物,犹今之所谓属植物性者,名细菌也。中外异名,古今同物,然皆非肉眼所得而见之者也……住血吸虫余尝得而见之矣,其为形也,雌雄异体,各自独居。雄虫长12~20毫米,雌虫细而长,平均为26毫米。此皆肉眼可得而见之者,非若细菌原虫体极微细,人目不易窥见,非藉高度之显微镜,难以显示其形状者。然则其巴豆主杀虫鱼之所谓虫乎?虫而与鱼骈列并举,则此巴豆所杀之虫,除汉唐间所称射工、水弩、沙虱、溪毒之外,当必包括住血吸虫无疑……尝见渔家每以巴豆杀鱼,而螺虾等水族,亦被毒杀,窃推其义,用之以治人身中住血吸虫所致之晚期腹水,屡试而屡验,居然疗效卓著。遍考神农经典,言杀虫鱼者四,除巴豆外,有芫花、莽草、蜈蚣。按此三味虽皆属味辛温之药,然无巴豆“荡练五脏六腑,开通闭塞,利水谷道”之功能。且“大腹水胀”四字,又赫然著录于巴豆主治之下,明文可据,夫复何疑[72]

刘对血吸虫的病原与传染方式都有所掌握,他和传统古文字考证的医家以经解经的旧方式有所不同。虽然只是初步,但他已开始从医书文献出发,再结合实际观察与临床效验,来建构一种新的疾病知识的论述。当时南京市江苏省中医院叶心铭也曾做巴豆的实验,但苦无结果[73],他很高兴刘在临床上证实了他的想法。在中医还未在科学实验技术上有所突破时,刘先从梳理文献出发,用于临床,也许是可行或顺应情势之法?在之后的中医视野中,这或许是一个重要的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