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医生的内观体验
这是一位心理医生的内观体验,她认为自己在心理学的道路上遇到了瓶颈,想通过内观进一步探索自我,找到答案。她的内观经历如下:
由于一次机缘,使我能够体验集中内观。当我坐在内观室的时候,就感觉到这种经历对我的身心都是很有益的,因为在我的成长经历中,除去我在医院分娩之外,我还从来没有像这样一整天,不去做任何事情,摆脱日常生活的嘈杂,专一地去观察自身。
抱着这样的想法开始做内观。第一天,被要求先从母亲开始,一开始我对回忆母亲有抵抗。母亲一直很勤劳,整天在田地里干活,她把我们都交给姑姑抚养。姑姑由于五岁时患病双目失明一直没有出嫁,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她比母亲年长五岁,照看着我们兄妹五人。父亲去世时我才上小学二年级,对我来说父亲是陌生而遥远的,他常常加班不回家,常与母亲吵架,很少照顾我们。由于父亲的故去,母亲更加忙碌,没有时间看我们一眼,但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也并没有感到孤单,因为有姑姑在全心全意地照顾我。但是,在我的记忆里,姑姑总是没有母亲亲密、没有母亲贴心,她给我们所做的任何事情在我眼里始终没有母亲好。小时候我经常想,如果没有姑姑该多好,可以每天让母亲带着,那样会很幸福。姑姑在我20 岁时故去,那时我在上大学,放假回来才知道姑姑已经去世了,那时有些伤心,只是想姑姑就这样离开了我们。
当咨询师说我对做母亲的内观有阻抗,让我从姑姑开始时,我不能接受这样的一种解释。怎么会呢?母亲一直是我生命中最亲最重要的人,怎么会有阻抗?但是,事实证明他说的对,我在被要求做母亲的内观时,一开始确实想不起在我上学之前母亲为我做的任何一件事。
咨询师这样建议:“你说过,小时候姑姑照顾你很多,不妨先做你姑姑的,也许会更容易回忆起来。”
我只能接受咨询师的建议。当我静下来专一地去回忆与姑姑的关系时,很轻松地就会想起很多事情来。记得小时候,家里是一个四合院的平房,厕所在院子的西南角,独立设置。晚上我不敢一个人上厕所,无论春夏秋冬,每次都是姑姑陪着我上厕所,这样成千上万次,姑姑都是很高兴的样子,从来没有表现过厌烦。那是在我五岁时的一个深秋的夜晚,树上的叶子已经大部分落下了,还有几片树叶零星地赖在树上,不愿意下来,斑斑驳驳的,与挂在树梢上弯弯的上玄月相互交织成一幅美丽的图画,月光是从树枝上透过来的,特别亮,我蹲在厕所,看着月牙,还听着姑姑讲故事……陶醉在甜蜜的记忆里,如同打开了心中的窗户,好像我又回到了过去的那些日子。我感觉到了姑姑宽厚的脊背、柔软的头发,而且还闻到了她的味道。那是多年以前发生的事,但我用五官感知到了,就如此时此刻发生的一样。
很小的时候,姑姑经常带我在村子里串门。姑姑助人为乐,哪家的主妇太忙,姑姑就会帮她推磨、做一些手工活,所以姑姑在村里人缘很好,最主要的是她好像有一肚子故事讲不完,村里的孩子们也很喜欢听她讲故事,都叫她姑姑。在串门子的时候,有时村里人会给姑姑一个水果糖(那时往往一年中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水果糖,或者是有亲戚在外地工作,回家时会带一些水果糖作为给孩子们的礼物。但是,那时我们村有外地亲戚的没几家),他们会背着我们偷偷地给姑姑,让姑姑自己吃,怕姑姑留给我们。因为村里人都知道,姑姑最心疼我们,肯定是舍不得自己吃的,他们会看着姑姑将糖放在嘴里。但是,姑姑总会背着他们马上吐出来,再包到糖纸里,拿回家给我们吃。
还有一次,姑姑带我去她的姐姐(大姑)家串门,大姑拿出一个苹果让姑姑吃,姑姑要给我吃,大姑生气了,姑姑和她吵架后,生气地回家了,回家后还一直给妈妈骂了好长时间大姑。
我上小学五年级那年的农历4 月20 日,是父亲去世三周年的忌日。家里的屋子经过精心清扫十分干净整洁,每个人都穿着干净的衣服进进出出。姑姑将炉灶内的火烧得很旺,灶上的锅里冒着蒸汽,我坐在姑姑怀里,姑姑对我说:“你爸爸已经走了三年,你都长大了,那些最艰难的日子我们走过来了。”我现在能够理解姑姑那些年的心情,姑姑双目失明,父亲是姑姑生命中最亲的亲人,从医学角度上讲父亲是姑姑的一级亲属,而我们(侄子们)是二级。父亲的离去对姑姑的伤害是最深的。但是,长期以来我一直认为父亲的离去,使母亲失去了丈夫,使我们兄妹失去了父亲,姑姑为我做了那么多,当姑姑遇到致命的打击时,我却甚至连考虑她的感受都从来没有过,眼泪像卸了闸的洪水夺眶而出,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流了如此多的眼泪。
往事一幕幕呈现在眼前。那时的农村,条件极端艰苦,姑姑每天都要推磨——人工磨面粉,就是电影上演的那种驴推磨,但那时家里的条件不可能有驴。我们村每一家都有一个专门用于磨面粉的磨坊,一米高的土台子上安装了一个很大的石磨,用一个木杠子,杠子的一头拴在石磨上,另一头用手和胸脯通过杠杆的作用,推动磨盘转动。每日三餐需要的面粉,大概需要2~3 小时才能磨好。在姑姑磨面粉时,我和妹妹闹着不让姑姑干,要求姑姑与我们玩,她只好把我们俩放在磨盘上推。由于太重,姑姑满脸、满头的汗水像雨点一样一滴滴掉在地上,一边推着沉重的磨盘,一边哄着我们给我们讲故事。我们没有顾及姑姑的感受,只顾自己高兴。
冬天的早上,姑姑总要将我们每一个人的所有衣服在我们起床前放在热炕的被窝里暖热。小时候的冬天很冷,每天都是穿姑姑暖得热乎乎的衣服起床的,一次都没有中断过。每天早上起床,都要姑姑叫好几遍才能起来,有时候还嫌弃姑姑太烦,与姑姑顶嘴。想喝水就要让姑姑去倒,我是不会下地的,不知为什么,姑姑从来没有怨言,就好像为我们做事情是她最大的快乐。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她一直这样一如既往地爱着我们,用她的全部身心和汗水。
小时候家里洋芋(土豆)都很少,只要有洋芋,姑姑总是操心给我们在做完饭后的灰烬里烧洋芋吃。姑姑在烧洋芋的时候非常用心,不时地翻转,她烧的洋芋从来没有烧焦过,而且真正的皮焦脆、内松软。自从姑姑去世后,我再也没有吃到过那样的烧洋芋,看见烤红薯就会想起姑姑烧的洋芋,姑姑烧的洋芋是独一无二的,即使现在我的日子什么都不缺,那又能怎么样呢?
有一次放学回家,很饿,闹着向姑姑要吃的。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姑姑没办法,只好到隔壁奶奶家给我要来了馍馍。我至今还能记起那次馍馍的味道。
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家里的院子里有一颗爷爷从新疆移来的核桃树。小时候老家的核桃树是很少的,据说只有深山老林里才有,当时的核桃树是很宝贵的,也是因为农业科技的限制,核桃18 年才能结果。爷爷听说新疆的核桃树3 年就能结果,才不远千里移来。但是那棵树在我们家长了26年才开始结果,第一次结果时我已经去上大学了。寒假回家,有一天晚上,姑姑把我偷偷地叫到她住的房子里,拿出来了很多核桃让我吃,说是我们家院子里的核桃树上结的。我一边吃,她一边在旁边唠叨,说吃核桃的事让她很伤心,核桃成熟后全家人吃了好几天,没有一个人想起来给我留下一些,当时她很是气愤,就等晚上家里人都睡着的时候,去摇树,熟透的果子会落下来,她摸索着捡起来,一直给我留着……
另一方面,在我的记忆里,我因没有给姑姑做过任何一件平常的事情而感到羞愧。姐妹们给姑姑洗过衣服、梳过头,而我没有。姑姑是不是也希望我给她梳一次头呢?
在做完对姑姑的内观后,我很顺利地开始了对母亲的内观。
我长期以来都有这样一种观念:我很乖,没有给母亲添过麻烦,是母亲最引以为傲的一个孩子,我是村里有史以来第一个女大学生,我是母亲的骄傲,而这一点也是我的骄傲。
母亲为我做的
关于母亲的记忆都是在晚上。我亲爱的妈妈是一个非常心疼孩子的人,在我们还是婴儿的时候,睡觉时她总是搂着最小的一个,翻身的时候一定把孩子翻过去,让孩子在她的胸前。小时候睡的是土炕,孩子尿湿了,妈妈会把孩子放在干的地方,她自己睡在孩子尿湿的地方。小时候家里很穷,每顿饭都是浆水苞谷面,妈妈总是想方设法将现有的食物做到最好。她从来不让我们学做饭菜和女工,她认为这些都是没有技术含量的事情,不需要专门去学,只要文化课学习好就可以了。
在我成长的那个年代,由于极度贫穷,我们村父母双全的女孩子上学的不多,他们的父母通常只供男孩上学,女孩则在家帮助母亲搞家务、做针线活,一个家庭往往只有一两个女孩可以上学。我们村一百多户人家,像我们家四个女孩都上学的几乎没有。母亲在那样艰难的生活中不但供我们上学,而且,因为怕耽误我们学习,不让我们干任何家务,以至于我大学毕业了,仍然无法辨别烧的水是否开了。我不敢想象如果母亲不让我上学,我现在的境遇会是怎么样的。
对母亲最真切的回忆是母亲在煤油灯下做针线的样子。因为,白天母亲一直在地里干活,早上鸡一叫就起床挑水,挑水的地方很远,大概两三个小时才能挑三趟水,挑完水还要给我们做早饭。当我们起床的时候,母亲已经下田干活去了,直到很晚才回来。吃完晚饭,在煤油灯下,母亲开始将我们白天搞破损的衣服缝起来,一直到很晚,每天如此。
记得在我高中的日记里有这样一段话:“我去过很多同学家,他们的母亲总是与我们聊天。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我的母亲什么事都不干,坐下来与我们聊天,我多么想看看母亲休闲时坐着的样子。今天,母亲已经准备好了饭菜,等待哥哥回来开饭。她又去干别的活计,于是,我把她拉进屋,让她坐在炕沿上,她惊慌失措,问:‘你要干什么?’我说:‘我想看看您坐着的样子。’她说:‘一个人能干活,为什么要闲坐着?妈妈没有时间闲坐,身体没病没灾的人闲坐着是很丢人的事。’我愕然!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劳动观?”
与母亲相比,我现在只有一个孩子,可我最害怕听到的一句话,就是孩子说“我饿了”。在对母亲的记忆里,母亲一听到我们喊饿,总是兴奋地说:“饿了吗?妈妈马上给你做饭吃。”她会立即停下手头的活计去做饭。
上大学时,我的一个好友经常来我家小住,我们俩喜欢睡懒觉、卧谈。妈妈说这样会少吃一顿饭,于是她做好早饭后,把牙膏挤出来、水倒好,妈妈端着脸盆,让我们趴在炕沿上洗脸、刷牙,然后端来早点让我们吃,吃完继续聊。自从我考上大学以后,妈妈再也没有叫过我起床,都是顺其自然。我的女儿已经上大学了,比起母亲对我的爱,我给孩子的不及母亲给我的十分之一。
2006 年春节回家,天很冷,我和妈妈住在厨房的炕上,生有火很暖和。但是,妈妈总是早上5 点钟就起床,生火做饭,叮叮咣咣,乌烟瘴气,让人睡不好。第二天,我决定和孩子转移住处,到一直没有人住的房间去住,烧了炕,母女搂到一起盖了两个被子,也不太冷。母亲很担心,一大早我们还在睡觉,她就跑到我们房间问我们受冻了没有。我故作生气道:“很好,怎么样也比听你叮叮咣咣的好啊。”妈妈揽过我的头,在我脖颈上吻了一下说:“看把我的娃气的。”那个吻让我幸福了那一年。现在母亲离开了,那个吻必将温暖我的后半生。
在妈妈最后的日子里,住院期间,我给妈妈说:“小时候不喜欢听姑姑讲故事,喜欢听妈妈讲,但是您一直没时间给我讲。”妈妈听后,马上给我和二姐讲了我小时候最爱听的故事《闪丹花》和《毛人》,妈妈特别高兴,非常认真地给我们讲故事。我录音了,其实那时候妈妈已经没有多少力气讲话了。
其实,妈妈对我做的最让我终身受益的不是那些具体的事,而是对我的教育。
记得小时候大姐画了两张画,贴在破烂的柜子上,将柜子破损的地方遮起来,使柜子看上去好多了。家里来人问及时,妈妈马上会夸大姐是多么心灵手巧,多么体谅妈妈的难处。决不会像其他农村妇女那样舍不得夸孩子,或心里认同,嘴上却说孩子不行。在家里没有外人的时候,如果孩子有一些不按常规做事的举动,妈妈马上会用真诚肯定的语气说:“我的娃就是聪明,和他们就是不一样,脑子灵活。”让你感到你确实是独一无二的,只要你肯动脑子妈妈就会喜欢你。就是这样,母亲的教育训练了我不断创新的工作学习能力。
妈妈不只是夸我们,对我们的管教也很严厉。我有一个外地的伯伯,妈妈经常让大姐给他写信。有一次大姐不在,妈妈就让我写。那时我小学三年级,提起笔来什么都不会写,就对妈妈说我不会写。妈妈把我的书包扔到院子里,不让我上学去了,说三年白供了,还将我毒打一顿。后来,我私下里偷偷学写信,终于可以给伯伯写信了。还有一次,也是在我不到十岁的时候,妈妈遇到了困难的事,家里有一本繁体字的观音灵签,是新中国成立前印制的那种线装本,家里没人,妈妈抽了签,让我给她念。我拿起签簿,一个字都不认识,妈妈又将我暴打一顿,说供我上学有什么用。我真佩服姐姐怎么认识那么难的字,于是就拿着签簿偷偷地背,一开始一个字都不认识,背着背着,我慢慢发现,当你反复读上无数遍以后,自然就能读下去了,意思仍然不懂,继续读,读到滚瓜烂熟的时候,意思也就自然明白了。后来熟练到当她老人家一抽到签,我不拿书就能背下签文,自然得到了极大的表扬。功夫没有白费的,这件事的后劲是在我已经工作了之后,有一次去挂台山上游玩,一起上山的卫生系统的很多人,顺理成章地一人抽了一支签。结果解签的人只有一个,解不过来,听解的人觉得解得太粗糙、不透彻,没有轮到的人嫌讲解得太细,大家都显得有些烦躁。于是我说让我来试试,没想到效果和卦台山上的解签艺人不相上下,下山时同道们还意犹未尽,和我探讨他们的签中包含的玄机,而且用很惊讶的眼神和口气问我哪来这本事,让我着实得意了一番。
记得第一次妈妈为了教育而教育我是在爸爸刚去世。爸爸去世前我们在村里算是比较体面的人家,爷爷德高望重,爸爸是村里唯一的读过书的人。生产队里分糜子,糜子很滑,在主堆周围的地上滑落了许多,滑下堆的糜子会被人们踩在脚下,和地上的土混在一起。我放学后就去大队场里分糜子,好不容易排队轮到我,分糜子的人将地下和土混在一起的糜子分给了我。那时我才八九岁,一路上强忍着泪水将分到的糜子背回家,进门就哭,给妈妈诉说委屈。妈妈搂着我,一边哄一边说:“世道就是这样,你爸爸不在了,这才开始,以后这样的事情会经常发生,只有等你长大了,而且长本事了,你的本事超过别人才能不受别人欺负。”那一次之后,我就憋了一口气,一定要出人头地,给妈妈争气。
妈妈在与死神面对面的时候都能用平常心对待,笑对生死,用她老人家特有的幽默给孩子们调侃死亡。记得妈妈出院后在家,身体每况愈下,脚肿得特别厉害。我去摸妈妈的脚,妈妈却说:“不要动那肥怂,我见不得它。”我一下没有反应过来,后来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自己的脚。有一天妈妈病得快不行了,我吓坏了,第二天我给妈妈说:“妈妈,昨天你的样子把我和哥哥吓坏了。”妈妈说:“害怕什么,我想着我的娃白辛苦了一场!”妈妈一直不想吃饭,没有食欲。有一天我问她:“妈妈想不想吃饭?”妈妈说:“咱们不要给吃饭,让饿的像一堆牛粪一样扁扁的,用铁锹掀起来从楼上丢下去得了。”妈妈一直一点力气都没有,我说:“妈妈,你怎么这么累呀?”妈妈回答:“人要死,总得有一个过程,不这样能死掉吗?”
母亲的一生就是用这种内观精神一路走来,从逆境中崛起,把她的孩子一个个抚养、教育成材,她在人生的最后时光,还是想着她的孩子。
我为母亲做的
2010 年国庆期间,我回娘家看母亲,计划着和她多待几天,帮忙干点家务。而母亲在我回家前就决定给我改善生活,做我不容易做成功的包子。她早早地从冰箱里拿出来一大块瘦肉,下午我看了一下,切起来刚好,刚准备开始切,母亲就过来干预,说“你不会切,我来,我来”,“你不熟悉我们的厨房,做不来”,“我们家的刀太沉,你不会用”等等,一系列不让我切肉的理由。其实我心里很清楚她的真正理由,怕冷肉冻着我,怕切肉累着我。我拿着刀,听见她说这样的话,心理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冲着妈妈大吼:“你总是这样,不让我们替你做任何事情,一味无条件地为我们付出。你现在70 多岁了,你为我们劳累,让我们心安理得地看着你做、等着你做好。其实我们心里很难受,就像你看见我受罪一样的难受,你想过没有?”妈妈一下愕然,回屋睡觉去了。第二天我做饭,她没有来干涉,还说我做的饭很好吃。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给母亲做饭。第二次给母亲做饭是在妈妈最后的岁月,那时妈妈正在住院,我问她吃什么,她也很少考虑到自己想吃什么,而是考虑我想吃什么,要让两个姐姐做我不会做又爱吃的饭。那天她说要吃搅团,其实搅团是我最爱吃的饭,我回家做了。妈妈一直说好吃,我也很受鼓舞。但是大姐说:“妈妈不爱吃搅团,知道你爱吃才说的。”这可能是我活了40 多岁,第二次给母亲做饭,结果还是给自己做的。
给母亲添的麻烦(https://www.daowen.com)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小学毕业时。我在上小学时受到班主任老师的百般照顾,因为我太淘气了,我所学的知识可以说是班主任老师软硬兼施硬灌进去的。毕业前同学们都要给老师买礼品,礼品一般只有两种:牡丹牌香烟,一包一毛五分钱;一张画,五分钱。在那个只有十四个人的农村小学里,我是老师付出心血最多的学生。因为其他同学中,学习好的老师教知识,以仁爱为主;学习不好淘气的老师则以严厉的教育为主。而我恰好属于学习好又捣蛋的那一种,让老师很伤脑筋,但是无论我让老师如何伤神,老师从来没有伤害过我的自尊。毕业时全校公认班主任对我是付出心血最多的,我也深切地感受到这一点。
所以,我想给老师买一包牡丹牌的香烟。虽然这礼物只要一角五分钱,但是我很清楚,家里没有多余的钱,也不好意思从母亲那里要。我一直很纠结,不能放下,整天想着这个事情。其他同学已经给老师送礼物了,我仍然没有着落,正在我心急如焚之际,突然很意外地在麦草堆里捡到了五分钱。这次我终于有借口向母亲要剩下的一角钱来买礼物了。当我把我的想法告诉母亲后,她一脸的不高兴,说:“毕业就毕业,买什么礼物?你有五分钱,买张画就可以了,礼物不在轻重,心意到就可以了。”我反复说明老师对我的深情厚谊,母亲却怎么都听不进去,这样僵持了好几天,母亲也没有变通的余地。眼看所有的同学都已经送了礼物,我一整天都跟在母亲后面要钱,突然发现她的眼睛湿了,拉着我的手说:“妈妈实在拿不出来一分钱,不要说一角钱了,家里维持生计的钱都没有了。”我惊呆了,赶紧把我捡的五分钱交给妈妈,妈妈不要,让我给老师买画。我想老师知道我的心,不一定要看我买的画。
我自幼体弱多病,给我买药,无疑对这个贫困的家庭是雪上加霜。但是,最让母亲恐惧的不是没钱买药,而是我经常性的晕厥。我自己已经习惯,也没当回事,更没有去体会母亲的心情。那是1983 年的秋天,家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岁多的侄子、母亲和我。半夜,侄子饿得哭闹,我起床给侄子热奶子,刚下地就晕厥过去。当我苏醒的时候,听见母亲呼唤我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爱怜,好像我死去了一样。当时我不能理解母亲为什么那么恐惧,不是每次都醒来了吗?现在我是医生,孩子感冒发烧我都放不下心,母亲是文盲,我一次次地晕厥,让她一次次体验分离前的恐惧和痛苦,这对她意味着什么呢?我不敢想象,只有泪水不断地涌出。
这些是母亲为我做的还是给母亲添的麻烦?
近几年母亲的身子一直不如以前硬朗,每年冬天感冒,都要一个多月才能好起来。我以为人年龄大了就是这样,没太在意,一旦好起来,母亲仍然像陀螺一样整天转个不停,一如既往地包揽全部家务,我和母亲更是聚少离多。在2009 年暑假,孩子看望老人家回来,给我说:“姥姥身体不好,老是疲乏、爱睡觉。”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忙打电话问候,母亲当然一口否认,说自己很好,没事干就睡觉,问哥哥,哥哥也说很好。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没问题。去年哥哥说要给母亲做全面检查,母亲说很好没必要,所以我只是给她抽血化验了全套生化,全部正常。没有给母亲做更深入全面的检查,真后悔!
2011 年9 月母亲就开始不舒服,12 月15 日住院治疗,情况糟糕透了,是治不了的病。否认阶段对我来说很短暂,几乎是一瞬间就过去了,当我看见彩超屏幕上显示的母亲的心脏时,一切都明白了。但是,其他兄弟姐妹如何明白?如何接受?母亲又将如何面对?
母亲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病,因为,所有的诊治程序都与去世不到一年的她的姐姐惊人的相似。当我安慰母亲会好起来时,母亲说:“再活一段时间,看你们这么心疼我,留点时间让你们尽尽孝吧!太突然你们受不了。”我问母亲为什么执拗着不让我们给她看病,她说:“我想着悄悄地睡着,等你们发现时我已经走了……”
母亲住在医院,医院的床太热,她老人家睡不着,要睡在陪护椅上,有一个小被子,她铺半面,盖半面。只要有护士、医生进病房,她都要求我们起立躬身相迎,而且动作要麻利,态度要热情、诚恳。病房桌面上一律按护士的要求收拾干净、摆放整齐,稍做不到位,她老人家一定会生气,那是我们最害怕的,也是最难过的。护士一旦有一个动作,她就要我们马上配合,稍有迟缓,她会严厉地指责。真是让人感慨,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她老人家礼数不倒,令人佩服。我在医院时,母亲就给护士说:“你们别管我了,今天有个大夫陪护,赶紧去歇着。”侄女来医院,她就给护士说:“赶紧去歇着,太辛苦了,今天我家有护士。”在做心电图时,母亲的病太严重,坚持不下来,一平躺就要晕。在母亲前面刚做完心电图的老奶奶自己拉不上大衣拉链,母亲自己那么难受竟然还是看见了,让姐姐赶紧帮忙拉上。接下来做心脏彩超,母亲自己在有气无力的情况下,还不能忘记那个老奶奶的拉链,让我们继续帮忙拉拉链,再照顾她。
在母亲住院期间,使我感动的地方很多。在医疗环境这么恶劣的情况下,如果医患双方都能像母亲一样体谅对方,就不会有杀医、辱医事件频发。
俗话说:“十个儿女十条心。”母亲有五个孩子,一个男孩,四个女孩。那天哥哥来病房,在护办室看见只有母亲的是自费,其他都是医保,就问我为什么只有妈妈的是自费。母亲闻声马上斥责:“我活这么大岁数,没有花过你的钱,你就自己掏了,医保是给穷人的。”哥哥连声答应:“好的,我们自己出。”二姐做事不思考、动作有时不灵巧,大姐和哥哥还有我,有时防不住就要说她。母亲最怕我们说二姐,她对我们很严格,但是最心疼二姐,认为她柔弱,需要我们鼓励,不是指责。为了不因此惹母亲生气,我一直很注意,尽量不说她。可大姐一点不能觉察,经常惹母亲不高兴。
母亲住院期间,晚上一直有两人陪伴,在任何情况下,母亲都不会叫我起床。我问缘故,母亲说:“我的娃最辛苦,妈妈不忍心。”诊断结果出来的当天下午,来探望母亲的人买的烧鸡,母亲让我们吃。我们为了让她高兴,就强迫自己吃了烧鸡。自那以后我吃一点东西胃里就难受、不舒服,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好,但是又开始不能吃水果了。我本来是吃水果大王,不知为什么,看见水果就感到胃里发凉,人的反应真是很奇怪。
只要母亲在医院里,我躺在家里一定睡不好。有一天我睡了一觉,醒来时3 点多,就再也睡不着了。打车到医院,病房门锁了,正好有人上厕所出来,看见我敲门,马上过来开门,我很感动,到病房里悄悄地躺在母亲身边的沙发上,一闭上眼睛就梦见爸爸站在身边。爸爸去世36 年,我第一次梦见他。说起梦,去年一年无数次地梦见,我的牙全部坏了,都在动,一扳一个就下来了。母亲住院后,我梦见家里的房子朽木不敢碰,一碰就一个洞。后来又梦见家里厨房的房顶朽了,但目前还能支撑。一天梦见妈妈能走了,一天梦见妈妈又在做针线活了,总之,也经常梦见母亲。
在内观中成长
在内观过程中,我惊异地发现,母亲给我的不只是无私的爱,而是内观精神。我父亲生前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几个有文化的人之一,在村里有一官半职,村里大部分人都对我们一家人很尊重。在父亲去世后,就有一个道德品质有问题的人处处刁难母亲。改革开放以后,我们家日子好过了,他找村里其他人借不到钱,就来找母亲。当然,除了母亲,我们没有人同意给他借钱,母亲却说:“以前他对不起咱们,我知道,但现在他来借钱,一方面,他一定是走投无路,另一方面,他认定妈妈是一个乐于助人而又心胸开阔的人,咱们有什么理由不给他借钱呢?”我们还有什么理由劝说母亲不要借钱给他呢?母亲不但不记恨,而且真正能做到以德报怨。后来那个人竟然成了一个有良心的人,母亲用她的佛心,唤醒了对方的佛性,我作为一个心理医生,深切地感受到了同理心的力量。
接下来是父亲的内观。但是,内观过程并不是一帆风顺的。让她开始做父亲内观时,这位医生又说:“父亲早出晚归,而且晚上一直在村大队值守,我7 岁时父亲就去世了,感情不深。这几十年对父亲的回忆只有一个场景,就是他迈着八字步走路的样子,肯定想不起多少。”我说:“你按内观的要求试着回忆一下。”她说:“好的,我试试。”以下是她对父亲的内观日志:
我惊奇地发现父亲不仅是一个勤劳的人,而且还是一个非常浪漫的人。其实在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前,父亲就对我充满了希望。我一生下来,母亲知道是女孩,很难为情,因为我已经是这个家庭的第三个女孩了。母亲试探着问父亲:“把这个女儿送走吧?”父亲很生气地说:“送什么?十个女儿都不送,我的女儿都是花芯芯,这个小东西长大以后说不定能成为女医生呢。”母亲很受感动,因为,在当时的农村,妇女的家庭地位大多数情况下是由生男孩的多少来决定的。这是母亲经常说起的事。
对父亲最深刻的记忆应该是,每年元宵节他都要给我们姐妹四人做灯笼。那时的农村,元宵节是很隆重的节日,全村只有我们姐妹的灯笼是父亲做的,其他孩子的都是母亲做的。而且其他人灯笼的款式基本上是全村一致的,很少有不同的。父亲从初十就开始给我们做灯笼,他给我们姐妹每一个人做的灯笼都是不一样的,很好看。我和二姐的款式一直都是保留每年各自的样式,没有太大的改变,大姐和妹妹的样式变化多一点。每一年我都不喜欢我的灯笼,最喜欢二姐的,心里头总是想:二姐在家最宝贝,有奶娘,爸爸肯定也最喜欢她。后来爸爸去世了,我开始给妹妹做灯笼,每年都做成二姐灯笼的样式给妹妹玩。等到有侄子、外甥和我的孩子后,我每年都会像爸爸当年一样在元宵节给他们做手工灯笼,一直是做我最喜欢的爸爸给二姐的那个款式。有一年,二姐突然问我:“你为什么总是做这个款式?我打小就不喜欢这个款,我小时候最喜欢的是爸爸给你做的那个款式。”人总是这么狭隘,爸爸当时怎么想的,我现在已经无从知晓了。
记得有一次,家里的饭还没有做好。我个子很小,只能看见案板上的馍馍,够不着,就找父亲要。父亲只是给了我非常少的一点,当时我很是不满。
刚上学时,爸爸花了五分钱给我买了一只花铅笔,后面带一个橡皮擦,是当时最好的铅笔,我非常开心,其他孩子都是三分钱一支的笔。我一直舍不得用那支笔写字。后来父亲去世了,我根本就没有笔,都是用捡来的别的孩子用得已经拿不住了、扔掉的笔写字。本子更是买不起,经常在地上练习写字,实在交代不过去才往本子上写。为此,我经常受到老师的严厉批评,当时心里非常难受,家里实在是太穷了,如果父亲在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因为没有笔和本子而遭受这么多的磨难。
记得在我大概四五岁时,家里的炕拆了,大家挤着住。爸爸睡在废弃的织布机上,我很好奇,非要和爸爸在一起睡,这是我记忆中第一次,也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和爸爸一起睡觉。睡前我非要睡在靠外面,爸爸反复强调,那样很危险,夜里不小心会掉下去,可我很执拗,死活不听。最后爸爸扭不过我,只好让我睡在外面。半夜我醒来,发现自己睡在靠里面,很奇怪。去上厕所,一摸下巴,很疼,上面厚厚的一层痂,嘴里一块肉连着下嘴唇里面的,快要掉下来,这才反应过来,肯定是从织布机上摔下来了。我一下心里非常难过,对爸爸很失望,对我这样被忽视很气愤,想着如果和妈妈睡在一起,无论在哪里都不会掉下来。月光洒满了院子,我站在院子里,特别想妈妈,眼泪偷偷地流下来,想到妈妈屋里去睡,又觉得没面子,也没地方睡,还是回到爸爸床上,主动地睡到里面去了。想了好一阵子妈妈、伤心了好一阵子才睡去。这是我记忆中最早的一次想妈妈,当时很恨父亲。
父亲为了我们劳作不止,白天下地,晚上给生产队看门。爸爸在他去世的那一年春节,赶集时给我们一人撕了一块做新衣服的布,他的眼光很超前,爸爸撕的布是很大气的花子,而当时村里人给孩子做的衣服的花子都像“秋菊”穿的,很山(当地方言,不好看的意思),只有我们的衣服穿出去感觉非常洋气。我至今还记得衣服的花纹,很是美了一阵子。没想到那是我少年儿童时期的最后一件新衣服,穿第二件新衣服是考上高中以后的事了。
在与父亲相处的有限时间里,我没有为父亲做任何一件事,只是一味地给他添麻烦。
父亲和母亲一直因为哥哥的教育问题而吵架,母亲主张引导,父亲主张严管。我小时候对父亲很反感,觉得他一点感情都没有。他很少回家,一回到家我认为他不是这个家的人,就往外推。父亲经常在很累的时候回家休息,我们却打打闹闹地让他无法休息。
父亲在去世前看到他年幼的孩子时,一定感到十分抱歉,当我看到我心里父亲的形象时,我哭得很伤心。他不想走,他没有抵抗住生命的流逝,他知道这个家在他走后会走向崩溃;即使他不知道这一点,他怎么能抛下这些年幼的孩子、年轻的妻子和失明的姐姐呢?他临终最重要的想法就是不能抛下这些亲人而去。
在我注意到这一点后,就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就是我明白了所有的事。意味着我懂了我以前以为自己很清楚的事,我对自己很满意,也很高兴这一点,尽管我周围的事并没有改变。
接下来的内观非常顺利,因为她的父亲去世后,哥哥部分承担了父亲的角色,所以对她来说,做哥哥的内观很重要。
对哥哥小时候最初的印象反面的较多,爱打架、威严、不让我们玩,很怕他。
哥哥为我做的
我的哥哥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是一名民办教师,经常找来很多开发智力的题让我做。而且,经常鼓励我,说这道题别人都不会做,你肯定行。
初中阶段,哥哥在最艰难困苦的日子里给我买了一套《中国历史故事》,花了两块多钱。那套书多少年来一直是我们家买的唯一的奢侈品。
哥哥经常给我讲四大名著《三国演义》中的一些段落,他能整段背下来,那时哥哥是我心中的英雄偶像。受他的影响,有一段时间他管理图书馆,我看了很多世界名著,在文学和历史方面完成了原始知识积累,让我作为一个理科生终身受益。
初中毕业时可以考师范,哥哥只是问了我一次想不想考师范,我就很生气地说:“不考,我要上大学。”那时我们家的情况仍然很差,四个妹妹都在上学,他每月8 元钱的工资,我如果能出去起码就可以不受现在的罪了,在师范可以每顿吃上白面馒头和菜,也可以减轻一下家里的负担。但是,当时我没有这样想,只是想我太淘气了,哥哥不想让我给他添麻烦了,不想继续供我上学,我的解释是何等的自私。
高中的时候,哥哥每天陪我学习,点着煤油灯,我想方设法想让灯灭了,但一直没有成功。
哥哥经常背着我去访问老师,了解我的学习情况。那时家里距离学校近5 公里路,要走着去,这个事情我一直不知道,直到几年前和班主任老师聊天时才知道的。
大学毕业后,为了我分配的事哥哥跑断了腿,三个月下来,当时才30刚出头的哥哥,头发上好像蒙了一层灰,我心疼不已,最后决定马上工作。
工作以后,只要回娘家,从出门到到家,哥哥能打好多个电话,问路况、问想吃什么,让人觉得很不耐烦。而这一切也随着妈妈离开、哥哥搬家而停止。回家完全没有了以前的感觉。
我为哥哥做的
改革开放后,文化市场一度很繁荣,经常有各种智力测验、脑筋急转弯、稀奇古怪的数学智力题(就是现在的奥林匹克数学题),哥哥经常会找来让我做,而且他坚信我能做出来。我为了检验自己的智商,也是为了让哥哥高兴,总是废寝忘食地做题。我经常在数学竞赛中得奖,让他很自豪。
想起我真正为哥哥做的一件事,那是在哥哥嫂子谈恋爱时,有一次哥哥让我去找嫂子,我一路小跑到两里地以外的电影院人堆里才找到嫂子。我也为自己能给哥哥做事而骄傲。
给哥哥添的麻烦
我初中时和大姐在一个学校上学,大姐各个方面表现都很出色,是全校孩子们学习的榜样。当时,哥哥在那个学校任教,但我经常违纪,代课老师没办法就经常找哥哥告状,搞得哥哥很丢面子。有一次,因为违纪,英语老师让我在操场上站了一节课,我竟然怀疑是哥哥指使的,好长一段时间都对哥哥很冷漠,却没有体会到我站在那里,哥哥心里会多难受!
年轻的时候有一次要做手术,是择期手术。专家是从上海请过来的,接专家的任务理所当然地交给了哥哥。没想到哥哥接到这个任务后,在手术前的一周就开始准备,住在单位不回家,理由是为了不让老母亲知道。他工作忙不回家对母亲来说也不算意外,但是,他也没有告诉嫂子,这下把嫂子急坏了,几天后终于忍不住到单位问了个究竟,免不了埋怨哥哥一番。
在做手术的前一天晚上哥哥去接人,我在病房计划着要睡个好觉,9 点就睡了,准备明天的手术。哥哥晚上11 点多才将专家接上,给我打电话说这事,我的睡眠被打扰了,很郁闷,埋怨哥哥。哥哥一下子很懊恼,连连后悔他怎么没想到会打扰我睡觉呢,只怕我担心,为了让我放心才打的电话,他又开始担心我休息不好影响第二天的手术,既后悔又着急。
2007 年春节回家,有一天,哥哥把我拉过去,让我看他未来新房的布局和设想。他平时在家说一不二,很霸道,在讨论的过程中,当我对一些布局提出建议时,他说:“我都知道,不要你说。”我很气愤地质问他:“是你要我和你讨论的,不是我找你的,你为什么要吼我?你是不是在家对嫂子这样吼习惯了?”没想到他咧开大嘴哈哈大笑,怜惜地看着我,一点都没有生气,那个笑容让我幸福了一年。
姐妹们也是,我上大学之前,连自己的内衣、袜子都没有洗过,都是姐妹们替我洗的。妹妹比我小三岁,可是连她都让着我,叫我养成了以自我为中心的习惯。
其实,我最初的反省是在高中一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母亲包饺子,别的人还没有到家,我和妹妹饿了,母亲说给我们先煮。第一锅饺子出锅的时候,我刚好出去,等回到屋里妹妹已经在吃了,看到妹妹先吃,我心里很不舒服。后来反思我的心理,发现我已经被家人宠坏了,是以自我为中心。但那时的反省只有这一些,没有深刻的内涵。内观给我提供了一个了解自我、发现自我的平台,我非常感谢内观中心的咨询师们。
要改变我所做过的错事是不可能的。然而,通过内观我能知道我的虚弱与罪恶,能了解我最阴暗的方面。这也许是我的最好的财富,它能使我在未来的日子里生活一帆风顺。
我在内观之后,不对任何人有意见,只有满腔感恩的心。宽恕他人,我亦得到宽恕;向他人致歉,我的问题也随之消失;感谢他人,我开始心里只有快乐。
这位心理医生的内观体验让我们知道,爱在一个人的生命中有多么重要。其实她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就是爱,认识到母亲的爱,也认识到她自己的爱,她或许已经从其中找到了爱,不因任何利益。有了最初深刻的反省,其他的事情也就一个接一个地想通了,就像一根线将许多事情串起来。同样道理,在几何学里一个很困难的问题一条辅助线就可以将其解决,这就是内观。
但我不得不被她那位让人敬爱的母亲感动,被一位不识字的普通的农村妇女的君子情怀所感动。她不知道什么是内观,但是,她的言行,在忠实地实践着内观。正像她的女儿说的:“母亲的精神是内观人的精神。”
经历是一种财富,当我们点亮心灯时,就会发现没有无用的经历,凡事皆有联系,万物相依相生。如果没有她敬爱的母亲,她对内观不会有如此深刻的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