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的内观体验
女,45 岁,教师。这位女士来做内观是因为她的身体不好。她得了一种不好的病,虽然经过治疗目前已经没有了生命危险,但是经过这样的洗礼,自己以前的世界观也发生了变化。有时她会很郁闷、很茫然,无所适从。一年前她的母亲也去世了,目前她情绪始终高不起来,经常在思考人活着到底要做什么。
治疗师首先让这位女士做对母亲的内观。
医生让我回忆妈妈,要求回忆从记事起妈妈给我做的一切。自从妈妈去世后,我头一次这样抽时间来想妈妈。
自从妈妈生下我,无论妈妈怎么忙,我一天总有很多次能看到妈妈,虽然妈妈很少会回过头来看我。后来我才知道,我们小时候是由奶奶带着的,但是,无论奶奶怎么爱我们,怎么抱我们,我们一直认为被妈妈抱才是最幸福的。所以,只要妈妈回头看我们一下,我们就会闹腾起来,不让奶奶带,会哭着让妈妈带。妈妈永远有干不完的活,没时间带我们。虽然看着我们也能做活,但是,妈妈总是克制着不去看我们,一则怕惹我们哭闹伤心,二则会耽误活计。
记得第一次想妈妈是6 岁左右,妈妈带着大姐、妹妹去姥姥家,留下我和二姐,由奶奶看管。下午她们还没有回来,那是我儿时第一次感到心里空空的,特别难受,越来越想妈妈,一直哭闹,无论奶奶和二姐怎么哄都无济于事。最后没办法,二姐带我去姥姥家找妈妈(小时候觉得姥姥家很远),我们走到一半路程的时候,遇到妈妈她们几乎小跑步地往家走。妈妈见到我和二姐并没有责怪,我一下扑在妈妈的怀里,妈妈说,本来娘家人非要她住下,但是她心急如焚,等不到吃娘家人准备的晚饭,就急急往回赶,怕孩子想她,幸亏回来了。
第二次想妈妈是在一中参加中考时,因为离家太远,中午没有回家,在操场上休息。不知不觉就开始想妈妈,那次想得不厉害,也自己开导自己:以后上学就在这里,一直想妈妈怎么上学?时间不长,很快就过去了。没想到以后想妈妈成了生活中常见的一个环节。记得在高中有一段时间住校,已经晚上十点了,想妈妈得实在没有办法,给好朋友说了,她很理解我,陪我回家。我们走了一个多小时到家,妈妈很高兴地把我们迎到家里,安排我们睡觉。结果第二天到学校,听说晚上我们宿舍被贼偷了,有位同学的毛裤和裤子被贼偷走了,早上起不了床。那时的孩子都很穷,没有多余的衣服。
再后来就是在要去上大学的班车上,定西一过,就开始想妈妈,一直问哥哥为什么还没有到。哥哥送我上大学,非常开心,而我却一直处于与妈妈分离的焦虑中,不能自拔。到榆中时,我实在忍受不了,要求哥哥带我回家,不去上学了。哥哥当然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到大学后,每周六开始想妈妈,哭是周末必修课,同学们经常来安慰我。刚上大学的时候,学长们说,别看现在这样,五年后就不想回家了。我很诧异,也很怕,想妈妈已经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如果要拿掉,我是不能接受的。日子就这样过着,实在太想妈妈的时候,我会不顾一切搭夜班火车回家。为了看见妈妈,无论用什么手段、什么途径,妈妈从来没有因此责难过我,每一次见到我比我见到她还开心。寒暑往来大学五个春秋,回家无数次,每一次一踏进家门的同时,都是颤抖的声音呼唤:“妈妈。”
后来上班了,时间比较自由,离妈妈也近了,受想妈妈的折磨少了。但是,每一次回家都像是逃亡,什么都不顾,把要拿的东西带上,几乎每次都是冲出门,奔往长途车站。每一次见到妈妈,妈妈都会对我目前生活中遇到的难题,用最朴素、最简单的方法和道理,让我放下或解决,这也许是我最愿意想妈妈的理由。想妈妈就可以见到,是怎么样的一种幸福!
治疗师:“你回想起来的内容都很重要,但是,请你目前先按照我们给你的方向去回忆,请围绕那三个主题进行回忆。”(回忆起来的内容没有对错,但是要求内观者按照内观的主题进行。)
妈妈为我做的
我小时候,睡觉热了,早上起来眼屎会迷住眼睛,用毛巾怕孩子会疼,妈妈就会用自己的舌头将眼屎慢慢舔下来。
妈妈照顾我的衣食住行,无微不至。
小学时妈妈为我准备学习用品……(https://www.daowen.com)
内观者能围绕主题做内观,最让她感动和难忘的是妈妈在去世前所做的:
5 月1 日回家,一直在修改一次公开课的课件,没有和妈妈说几句话。事实上当时妈妈已经很少有力气说话了,只是静静地躺着。突然之间,我不想去妈妈身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5 月11 日,妈妈坚持要去乡下,说在楼上去世了会吓坏小重孙,担心小家伙以后害怕。哥哥以为妈妈不满意选好的坟地(本来妈妈的墓地理所应当应该在我们村的地里面,但由于我们村将要被征用,哥哥担心以后又要迁,就选了其他地方。我们村在东山,新选的墓地在南山),就请了一个年长的亲戚劝慰。妈妈说:“咱们村的地政府要用,我没有那么糊涂,主要是怕吓到孩子。”妈妈去乡下,乡邻一直围绕在炕边,远房侄子媳妇和侄孙子一直坐到晚上11 点才离开。他们自己聊天,或者静静地陪妈妈坐着。哥哥在电话里说妈妈当天坚持去乡下时,我正准备开始讲课,心如刀绞。第二天就返回老家,见妈妈侧躺在床上,看了我一眼平静地说:“你来了。”然后安静地睡了。晚上前来探望的人很多,妈妈一直坐在炕上,对来人问一声,基本上不说其他的话。第二天早上吃了半碗鸡蛋汤泡了一点馍馍,睡了,睡得很香。我在妈妈身边也睡了一会儿,梦见有一个不知哪里的房子倒塌了一个大洞。醒来后妈妈也想坐起来,外面开始下雨,越下越大,把地里的妹妹赶回家来。妈妈开始很吃力地喘气,脸色不好,问:“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做了回答。我们姐妹全部在炕上,哥哥去上厕所了,也赶紧赶回来,在后面扶着妈妈。我跪在妈妈眼前,妈妈看着我,在我的脸上摸了一把,我开始哭,嫂子严厉地说不许哭,我强忍住了,妈妈又在我脸上摸了一把。我感觉不对,赶紧和姐妹们一起穿衣服。穿好了以后,将妈妈的头放在哥哥的腿上,妈妈看了我们一眼,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和睡着时一模一样。
这时她哭着说道:“妈妈这样走了,为了减轻我们失去她的痛苦,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我们应该好好爱自己,那才是妈妈最想要的。但是对母亲的思念不是想通就能减轻,更像暴雨说来就来。”
联想到她自己现在也身患重病,但是目前病情稳定,不影响上班和生活。自己应该怎么样面对生活,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我为妈妈做的
我小时候很懂事。记得在农村大院,有一次爸爸出差不在家,邻居家有人去世不久。我晚上从来不起夜,那天不知为什么,半夜醒来,看见妈妈坐在窗旁,也没点灯。我很奇怪,问妈妈怎么了。妈妈说是想去上厕所,又有些害怕,不敢去。我说“我陪您去”,妈妈很开心,回来的路上给我说,“孩子多了就是好,总有一个会帮你”。这句话对我鼓励很大,让我经常留心观察妈妈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
我给妈妈添的麻烦
有次我生病,妈妈来照顾我。她总是吃剩饭,我心里气不过,将剩饭倒了,结果妈妈端着一碗新米饭,眼泪汪汪地只是用筷子翻,吃不下想着倒掉的剩饭,然后说她准备回家再也不照顾我了。我吓坏了,赶紧赔不是,表示不再倒剩饭妈妈才同意留下来。妈妈一直住在哥哥家,女儿没有紧急情况需要援助的话,妈妈绝不会离开自己的儿子,儿子在哪里妈妈的家就在哪里。妈妈说在自己家自由,想吃什么没人管,这是最重要的。
有一次在妹妹家,妈妈找出来一些剩的馍馍渣子吃了起来,我给妹妹说妈妈又吃剩馍了。妹妹很自然地说:“妈爱吃,不要管,一管就生气了。”妈妈爱去妹妹家也许和吃剩饭方便自由有关系。
后来我又生病了,还是妈妈来照顾。有一天要上街买东西,刚要出门,妈妈拿出她的钱要我拿上。我很生气,妈妈又不挣钱,她的钱是哥哥姐姐给的。我一把将妈妈推开,气呼呼地走了。等我回来,邻居同事将我叫到她家责备我,说我对母亲太不好了。我问什么事,她说我推开母亲后,母亲很伤心地去了她家,内疚地给她说:“我老了,糊涂了,我的娃有病,我还让她生气,她怎么能要我的钱呢!”同事被母亲的心感动,等着我回来批评我。听完以后我的眼泪刷刷地流下来了。
生完孩子后我的身体一直不好,母亲很担心。有一次母亲打电话说事,我嫌母亲太啰唆,就在电话里吼她,然后把电话挂了。挂完电话我就很后悔,又很内疚,让爱人打过去给母亲道歉。结果电话打过去以后姐姐接上了,爱人问妈妈生气了没有,姐姐说没有,妈妈接完电话还给她说:“你妹妹身体可能好了,声音可大了,有底气了。”只有眼泪能表达妈妈对我的爱和我给妈妈添的麻烦。
内观后两年的感悟
感谢那次内观体验,内观结束后,我对孝顺的认识完全不一样了。我以前只是有些“孝”,“顺”却一点都没有做到。当时妈妈已经不在了,也不能弥补什么,能做的也只是孝顺爸爸。可是往往子欲养而亲不待,爸爸两个月前被查出来有很不好的病,很快就去世了。
写这封信是为了感谢你们,在两年前爸爸还健康的时候,在你们的陪伴下,我对父亲做了一个很详细的回顾,使我明白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亲情。也学会了怎么去回报父母。所以这次父亲病了,我心里平静多了,因为在内观后的这一年我为父亲做了很多以前没有想过的事,包括将父亲从乡下接来和我们一起住。
每次回家后父亲仍然很威严,一贯强调工作最重要,年龄大了越发固执,有一些事一定要按照他的程序去做,有一点程序不符合父亲预先设置的,父亲就会当着众人的面大声呵斥我。以前我会生气,现在我只是怕气坏了父亲的身子,会紧张地看着父亲,或者只是冲着父亲“嘿嘿”地笑。我很诧异,我这样做了,父亲显得很不好意思,以后越来越温和,慢慢不发脾气了。还有一次是父亲去外地看姑姑,回来时给我买了一个当时比较时髦的围巾。我很纳闷,父亲一生没有给孩子们买过任何小礼物,最多买一点吃的。我困惑不已,问父亲怎么想到要买围巾,而且买得还很时尚。父亲说自己老了,越来越爱孩子了,是找售货员问的,问她今年最流行哪一款。这次父亲怎么这样细心?这让我对孝顺的理解也开始变化,能够感受到比较深层次的孝。每次进家门,一定是先到父亲的房间,和父亲说一会儿话,无论白天黑夜。有时回来很晚,我也要叫一声,问父亲睡了没有。我发现只要我不回来,他就不会睡着。我坐在父亲的床边,给父亲点一支烟,说一会儿话,内容基本固定:今天见到的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怎么做的。总之,是把自己当天的行踪给父亲唠唠。在我说的时候,父亲一直在发表自己的观点看法,有时会批评我的一些做法不好,我仍然会“嘿嘿”地笑,这样将近两年,从未间断过。
端午节回家,爸爸因为姐姐做馍没有按他的要求做,不高兴。我看见父亲不高兴,去问姐姐,姐姐很无奈地告诉了我经过。我说你就听老人家说的,不要顶嘴,按你的去做就是了,他又不会一直盯着你。姐姐很奇怪,说我变了,我说这是孝顺。
家庭聚会时,有一道菜盐淡了,姐姐要求加盐,父亲说淡了好,老三(我)爱吃淡的。姐姐说家里过节这么多人,不能只照顾一个人,老人家却说要以老三为主。姐姐马上说:“那就依您。”姐姐也学会了“孝”和“顺”,这样正能量在我家一个个传递下去,没有遗憾地将父亲送走。这些无不受益于内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