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患者的内观体验

一、失眠患者的内观体验

男,35 岁,失眠15 年,办公室职员。患者于15 年前因高考复习紧张,压力过大,导致焦虑、失眠,未经系统治疗,时轻时重。自30 岁有了孩子以后,症状明显加重,多方求治无效。最终患者经人介绍,来我院做内观治疗。下面是他一年后的内观感想:

现在回想起来,一年前的内观治疗,像一阵阵不经意的清风悄悄地改变了我生命的方向。天地无比宽阔,一身轻松,走在曾经走过的道路上,感到新的生活在脚下一路铺开。

我曾经无数次地带着寻源的冲动,缘溪而行,逆流而上,寻觅曲径通幽的清静;有时独立顶峰,极目四望,可还是没有寻求到心灵的宁静。

内观后,我读懂了这句话:生命的意义本不在向外的寻取,而在于内在的建立。恍然悟到其间万物其实并不在心灵之外,每个人都行走在自己的风景中,生命的意义若向外索求,无异于提灯寻影。

封闭内观的环境倒是为心灵的自由提供了广阔的天地。内观治疗提供了一个封闭的场所,却是为了让你的心灵更加自由。回溯到过去,重新打量那个曾经的我,看他如何行走在这尘土飞扬的人生道路上,仓促地走了二十二年之久才到了今天,又是如何在一条窄道上越走越远,越走越黑,迷失在茫茫黑夜中,遑遑不知所求,遗忘了回家的路。

慢慢地,往事如早期黑白电影一样,无声而清晰,闪现在眼前。捡回那些遗失的身影,就如同摆放了一盆清澈的水,把我看得一清二楚,这等于是再活一次。人生的事情只有面对,才能释怀。时间并不能治疗一切伤口,因为有太多的往事已融入生命的最底层(潜意识里,封存在记忆里,没有随时间消失),或者说,生命本身就是由这些一点一滴的往事沉淀而成。

伤口并不因不愿正视而捂起来,就会自动愈合,相反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它在慢慢地发炎、溃烂。内观就让伤口彻底暴露吧,然后看着让它愈合。

曾经,失眠就像毒蛇一般紧紧缠绕着我,白天昏昏沉沉,既感到烦事太多,又感到无事可干。大脑里是难以言说的难受,右耳旁的血管在“嘭嘭”地拼命向大脑供血,因而急切期盼黑夜的到来,只望着这空荡的一天熬过去,然而欣喜并不会随着一天的结束而到来,焦虑却随着夜色的变浓而加深,越是对黑夜充满期待,失眠这条毒蛇就缠得越紧,那无边的黑夜没有尽头。我曾一遍又一遍近乎绝望地发问:“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夜色茫茫,这来自内心的质问只能是无言的呼告,也就只能静静地躺在床上敞开内心,却发现它早已是一片死寂的沙漠,连走过的脚印都无迹可寻。

我正是怀着对睡眠的极度恐惧接受内观治疗的。希望我能像猪一样呼呼大睡,没有得过失眠症的人也许很难理解猪的幸福。我总是认为这跟我父亲有关,蛮横、喜怒无常、不可接近,一肚子的怒气寻求着发泄的出口,发怒时脸上肌肉在做着剧烈的运动……这是我对他最为直接的印象。

这是我第一次到专业机构接受心理治疗。内观我是闻所未闻,再加上出于对那位给我介绍做内观的同事的信任,我对内观满怀期待。做内观那天,我心情很好,拿着铺盖,直奔医院。看了一下内观治疗室,到内观室一看,原来这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三把椅子,还有两块铝板隔离出犹如屏风般一个不大的空间。屋里能明显地看出刚打扫过。正式开始前先填了一些表,是有关本次治疗的,治疗目的栏中我写道:“像猪一样呼呼大睡。”失眠逼着我把生存的要求降到最低,睡个好觉是我对生活的最高要求。

医生讲完注意事项就离开了,我一个人坐在两平米的隔间内,半个多小时就开始急躁不安了,在屋里转来转去,越想越不满,这里一个稍复杂的设备都没有,这种方法又是从日本传过来的,对我这个中国人有多大用处?简直是乱来,这日子要持续七天,这才开始,最后索性走出去看风景。咨询师来了,我将我的想法告诉了她。她给我念了一段有关内观的引导语的文字,告诉我内观最早来源于佛教。因为我始终认为宗教才有穿透苦难的力量,于是,我就按下满腹的狐疑,决定把内观做下去。到了晚上,咨询师最后一次面接结束时说:“祝你睡个好觉。”我有些失望,我以为她要给我施展催眠术,让我在内观时睡个好觉。第二天仍然是老样子,一点没有变化,我很吃力地按照咨询师的题目在回忆、体会。

但是,到第三天早上,一步一步,童年的情景从记忆深处浮出水面,往昔的生活越来越清晰,我感到一切都明了了。咨询师面接时我说:“我已大彻大悟了,几近成佛,再做内观已没有必要。”咨询师说:“内观治疗并不是立竿见影的,可能在半年后效果才会呈现出来,它只是给你提供了另外的可能,让你从封闭的圈子里走出来,学会换位思考。”

于是我继续做下去,不知不觉中,心中的负担好像一下子没有了,在我的记忆中从来没有这样轻松过。

内观中,我开始重新认识父亲。父亲生于变革之世,长在饥荒之年。三岁丧母,在他的亲生父亲那儿无异于物品,曾被换过面吃,又赎回来了,在原本的家里,他却难以感受到家的温馨。1960 年,遍地饥荒,九岁的他成了一个极大的负担。在无人愿意抚养的绝境下,向隅而泣,独自求生。后又爬火车到陕西,乞讨为生,一路从关中步行回家。天寒地冻,北风如割,身上衣单似铁,腹中饥渴断肠,在轻蔑中乞讨,在孤独中行走在回家的路上。内观打开了我的思路,在父亲回顾往昔的沉痛中,我看到他是多么渴望着被人关心,他也是一个不缺乏温情的人,“几个最亲的亲人都有骗过我,我还能相信谁?”,在这样的内心深处,隐含的却是对亲情不容置疑的否定。

于是我反省,认识到自己陷入困境跟父母或许没有多大关系。父亲总在抱怨他的父亲,我又在抱怨他,这种反抗究竟有什么意义?既然反抗没有任何意义,那就是我给我自己设套往里钻。正如传道者所说:“人行走在虚妄的影子中,徒劳地搅伤自己。”因而我得感谢命运,以失眠和内观治疗的方式,让我走过了心路上的暗礁和险滩,毕竟人生注定是不可能一帆风顺的。(https://www.daowen.com)

失眠让我明白了人的本质就在于残缺,而我已经拥有了许多。内观让我发现了世界的无限丰富,试着改变,去接受新的东西,平常所认为的负担就成了宝贵的财富。曾经的孤寂、焦虑、失眠,这些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人生体验,人生的意义或许就是一个经历磨难,体味到世间的酸甜苦辣,化腐殖为营养的过程。

所以正是黑夜擦亮了我的内心。在失眠的夜晚,睁开眼睛,四周是一片没有回应的寂静,闭上眼睛亦复如此。细听之下,却有酣眠之声,从近旁传来,从极远处传来,从不知道的四面八方传来,它们合而为一,从那酣眠者的口里鼻里喷涌而出,在暗夜里均匀地起伏着,这是黑夜为了白天而奔波的声音,这是黑夜在深情地召唤孤苦无告的灵魂,就像黄昏时分母亲在召唤着她的儿女。

明白了这些,对黑夜的恐惧感也就消散无形了,倒是对它产生了感激之情。

作者按:经过内观治疗,患者感到心里平静多了,气愤少了。他说:“我应该对父母亲多孝顺,父母的付出是不要回报的。我觉得我以前坚持着一个错误的信念,现在要改变。我发现自己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自私的自我呢?压力都是我想象出来的,对人们充满了敌意,我也活得很累,现在就很轻松。”内观的这几天是他改变最大的几天,治疗目的达到,认识到人有多种活法,而以前活得太累。

内观后回到工作岗位上,他又有所感触:

每次看到口舌如簧的人、自以为是的人、贬低别人的人,就想到从前的我。

我的心境有了巨大的改变。内观前我的心境总是从喜悦变得生气,但是经过一段时间集中做内观,我的感受变得平静,很自然,我也变得镇静。

因此,以前我只有一种思考问题的方式,这种方式非常以自我为中心,而我行事的方式也是以这种思维方式为基础的。现在我又有了好多种思考问题的方式,可以在其中选择好的,我很自然地为周围的人多想想,这种想法影响着我的行为,我感觉我像是一个全新的不一样的我。

我的朋友说我比以前更好,也更容易交往相处。当想起过去的我,却让我感到惊讶,我真的很感谢我的内观经历。内观后我有机会与我的父亲交谈,他很不错,也很高兴,他说内观让我如刀刃的个性变得平滑。

爱他人不是喜欢与不喜欢的问题,有些人无兼容之心。以前,我想我不喜欢他们,但是现在我不能不喜欢他们。如果别人累了,我能感受到,现在我能为他做些什么?我为他沏杯茶吧?这是很自然的想法,绝没有一点强迫,所以我感到很舒服。这些事,过去我是不得不做,而现在倒是我想办法做。做完内观已经七个月了,现在每天我都在想类似的事。

在集中内观治疗后,我回到家庭和单位,我看到每一件事,而且讨论过去看不到的事。现在我很少对他人产生生气和暴躁的情绪,而不是像过去总在想我该做什么。

我想这应归功于内观。

我想这只是内观的入门阶段。日后我还会每天做内观,一点一点地进步,与晚辈、同辈和家人一起分享这种经历,非常感谢内观。

我想象到一个乐园,我从狭窄痛苦的隧道里,进入一个巨大广阔的海洋或空间。当看到我察觉到自己受了这么多恩惠和爱这样一个事实而感到快乐时,我意识到内观的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