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读《黄帝内经》
《黄帝内经》是中华哲学对人与自然之关系和规律的描述,既是中华医学经典,更是中华哲学经典。其特点是从整体的角度辩证地将养生、医学,与大自然和社会(天人相应)相结合,可与现代医学偏重局部与微观互补。据说黄帝(众多先人智慧的代表)写了《黄帝内经》和《黄帝阴符经》,完成了由《易经》符号文化向文字文化的过渡。《黄帝内经》分为《素问》与《灵枢》两书,其成书年代难以考证,目前学界共识是成书于战国至秦汉时期。笔者20世纪50年代末担任上海市针灸经络研究组秘书时曾初读《黄帝内经》,写过未发表的论文“学习《内经》后对经络现象的初步认识”;为出版《消灭与改造并举─院士抗癌新视点》,又重读《黄帝内经》;为出版《西学中,创中国新医学─西医院士的中西医结合观》,又三读《黄帝内经》。
笔者参阅的《黄帝内经》
(1) 整体观的辩证思维(“法阴阳”):是人与自然相应、养生、防病治病、医患关系与医道的总纲
《黄帝内经》说:“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这和前面《道德经》的表述完全一致。又说“其知道者,法于阴阳”,提示“法阴阳”是核心,就是一切以“阴阳”法则,即以整体观的辩证思维,来看待人与自然、养生、防病治病、医患关系与医道。笔者以为,“阴阳”法则包括四个重点:一是“阴阳互存”,即“阴”与“阳”既对立,又因对方的存在而存在,《黄帝内经》说“夫阴阳者,数之可十,推之可百;数之可千,推之可万”,例如医学的局部与整体、微观与宏观,治疗的攻与补、堵杀与疏导,医者与病人,等等,为此不能只看“阴”,不看“阳”。二是“阴阳互变”,即“阴”与“阳”不断向对方转变,永不停息,为此要动态地看“阴”与“阳”。三是“阴阳中和”,无论养生、防病治病、医患关系与医道,关键是恢复“阴”与“阳”的和谐、协调或平衡,这是一个动态的过程。四是“阴阳恒在”,如“出生入死”“物极必反”等自然法则是不变的,是恒定存在的。
(2) 从“法阴阳”看人与自然
人与自然互存于一个整体中,人与自然又互相影响,这就是所谓“天人相应”。人与自然相处要不断取得和谐、协调与平衡,亦即不能“过度”(超越自然法则)。《黄帝内经》认为:“阴阳四时者,万物之始终也,死生之本也。逆之则灾害生,从之则苛疾不起。”强调:“从阴阳则生,逆之则死,从之则治,逆之则乱。”意思是要顺应自然,这是自然对人的影响及其对策。而实际上人类也同样影响自然,如当今是否进入“人类纪”,以及“末日时钟”的报道,就是人类活动影响自然的明证。人类对自然的过度干预,必将导致大自然的强烈纠偏。新冠肺炎全球大流行,出现了一个新的名词“人类暂停”,出现于2020年6月22日《自然· 生态学与进化》(Nature Ecology & Evolution)刊出的文章(《参考消息》2020年7月10日转载,上页图),文章说:“近代史上,人类在‘陆地和海洋上’的活动从未出现过如此大幅度的降低。”“封城效应是剧烈、突然和普遍的。”笔者以为,这正是大自然对人类过度干预的反馈,是大自然自我纠偏的过程。现代医学较多关注人体本身,而关注自然界与人体关系较少。例如“超级细菌”的出现,是否值得我们重新思考人与细菌关系的策略(如斩尽杀绝)呢?
大自然对人类过度干预的“纠偏”
(3) 从“法阴阳”看养生
《黄帝内经》说:“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知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又说:“今时之人不然也,以酒为浆,以妄为常,醉以入房,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不知持满,不时御神,务快其心,逆于生乐,起居无节,故半百而衰也。”这是对“长寿”与“短寿”的精彩论述,如果能顺应自然,重视生活方式,则可“终其天年”;反之便会“半百而衰”。这说明长寿与短寿“互存”,又因是否顺应自然和不同生活方式而“互变”,而且还提示,人的寿命大概是“百岁”,狮虎再凶其寿命也仅二三十年,这就是“阴阳恒在”,“不变”的自然法则是客观存在的。西方养生,重体育锻炼、合理营养和保健品等,但常认为越多越好;而“法阴阳”的养生,至少在理念上顺应自然,形神并重,刚柔适度,阴平阳秘,当可补其不足。(https://www.daowen.com)
(4) 从“法阴阳”看疾病的内因与外因
《黄帝内经》说“夫百病之始生也,必起于燥湿、寒暑、风雨、阴阳、喜怒、饮食、居处”,“生病起于过用”,这里包括外因与内因,但更多地强调内因的重要,如“正气存内,邪不可干”“邪之所凑,其气必虚”,提示外因通过内因而起作用。在内因中十分重视精神的作用,如:“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又说“百病生于气”,而“怒则气上……悲则气消,恐则气下……思则气结”,又说“必顺四时而适寒暑,和喜怒而安居处,节阴阳而调刚柔,如是则僻邪不至”,“志意和则精神专直,魂魄不散,悔怒不起,五脏不受邪矣”。现代医学对疾病外因的研究已有突破性发展,如这两年的新冠肺炎流行,很快便找到新型冠状病毒,从而为制备疫苗和防治打下基础。虽然西方医学近年对内因的研究也已引起重视,包括神经系统,特别是交感神经系统以及免疫系统等,然而仍然偏重外因,为此中华哲学当有助医学的发展。
(5) 从“法阴阳”看医学的终极追求
《黄帝内经》说“阴平阳秘,精神乃治”,提示“阴阳中和”是医学的终极追求。人的“生老病死”就是不断的“失衡”与“复衡”的过程,医学的目标就是不断使失衡恢复平衡,包括机体与环境的和谐相处。疾病即是出现“阴阳失衡”,我们治病只是使之恢复平衡。而“复衡”的办法,就是“不足则补,有余则泻”。《黄帝内经》说:“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无毒治病,十去其九。”当今西方医学对付癌症和传染病偏重“消灭”为主的思路,而且认为越彻底越好,如“超根治手术”“强化化疗”“追加抗菌药物”等斩尽杀绝的思路。而《黄帝内经》则认为“无使过之,伤其正也”,就是从“疾病”与“机体”这对矛盾中看问题:既要控制疾病,也要保存机体,避免过度治疗使机体受到不可逆转的损害。为此,“阴平阳秘”的思维当有助创建我国新医学。
(6) 从“法阴阳”看“形与神俱”
活人既有“形”(身体),还要有“神”;死人就是有“形”而无“神”。重“神”轻“形”是中医明显区别于西医之处,《黄帝内经》在治疗方面说“一曰治神,二曰知养身,三曰知毒药为真,四曰制砭石大小,五曰知腑脏血气之诊”,把治“神”放在第一位。既然“阴阳互存”,我们观察事物就要全面看问题,不能只看“形”而不看“神”。这好比西医重机器的修复(如血管不通用“支架”),而中医重动力(如人参补气)的维护。机器修复再好,没有动力就无法运转,但虽有动力而机器损坏也同样难以运转,两者应可互补。
(7) 从“法阴阳”看,《黄帝内经》还对疾病防治给出重要提示
《黄帝内经》对诊断提出,“善诊者,察色按脉,先别阴阳”;对疾病变化提出,“寒生热,热生寒,此阴阳之变也”;对预防和早诊早治提出,“上工治未病,不治已病”;对治疗提出,“必明天道地理,阴阳更胜”;对发挥病人主观能动性提出,“精神不进,病不可愈”;对医患提出,“病为本,工为标;标本不得,邪气不服”;对医道提出,“夫道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顺者为工,逆者为粗”,重视人文与医术深厚的医道观,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