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益”与“适度”

2　“多益”与“适度”

“阴阳中和”就是要顺应自然、和谐、协调、复衡、和平共处。我们千万不能忘记老子所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少了不好，过多也不好。然而无论是科学发展、经济生活、医学诊治、保健养生等，主流思维仍然是“越多越好”，笔者概括为“多益”思维。

（1） 经济生活中的“多益”与“适度”

笔者年轻时，记得买茶叶都是一两（50克）一两的买，一两茶叶只是用一个小纸袋盛放。而现在一包茶叶，一层又一层的包装，变成一个大口袋。更有甚者，一两茶叶分成若干小罐，一罐只泡一杯，使用了不必要的金属、塑料、纸材，浪费了资源，增加了垃圾量，从而也间接增加了“砍伐”和“排放”。塑料发展的“过度”，已成严重的生态危机，网上不时看到，有些鲸鱼之死，不少就是吃进塑料袋导致的。深海鱼体内也测出微塑料，反过来人也在吃塑料。

读者不要误解以为笔者反对发展经济，笔者只是强调发展要“适度”。茶叶的“适度”包装，有助增进喝茶者的感受，有助销售，无可非议；然而“过度”将带来一系列负面问题，尤其是成为一股“风”的时候，相互攀比，越演越烈。人类离不开塑料，由于“过度”，导致危机而需要“禁塑”。笔者早年有不少美食的记忆，如新会甜橙、平湖西瓜等，现在已难找到原先的味道；蔬菜中的苦瓜（凉瓜）也不苦，漂亮的西红柿（番茄）已没有原先的番茄味，似乎都是为增产而进行人为干预的结果。

（2） 医学诊疗中的“多益”与“适度”

言归正传，医学诊疗中的“多益”与“适度”也同样成为不可忽视的大问题。

笔者研究癌症，早年为救治病人心切，面对中晚期病人，肿瘤巨大，小剂量化疗不行便用大剂量，甚至超大剂量；还以为再加上中医的“攻”会更好。但事与愿违，肿瘤迅即缩小，但白细胞水平也从几千降到几百，不到几周肿瘤又以更快的速度卷土重来，不仅迅速置病人于死地，而且出现了极少见到的全身广泛转移。抗癌史上曾出现“肿瘤超根治术”“强化化疗”等，都是昙花一现，其根本原因就是“多益”“过度”。后来看了《黄帝内经》，两千多年前便有论述：“大积大聚，其可犯也，衰其大半而止，过者死。”其中“大积大聚”包含了现代的癌症，认为治疗达到“衰其大半”就应及时停止，如果治疗过头将导致病人死亡。为什么会导致病人死亡？《黄帝内经》说“无使过之，伤其正也”，治疗“过度”，就会损害机体，一旦导致机体不可逆的损害，病人将无恢复的希望。

笔者耄耋之年大查房，每遇结直肠癌术后发生肝脏转移的病人，笔者都要问病人，肠癌术后曾否用化疗，几乎每位病人都说，术后6个疗程的化疗都做完了，但半年至一年左右便发现肝转移。笔者说，至少这些病人术后6个月化疗无效甚至有害。跟随查房的有些医生说，术后6个疗程化疗是符合诊疗规范的，诊疗规范是有循证医学证据的。2018年笔者看到著名的《柳叶刀─肿瘤学》（Lancet Oncol）杂志的一篇文章说：“高危结直肠癌病人用含奥铂（化疗）的辅助治疗，3个月与6个月比较，疗效不差，毒性较小，生活质量较好。”这篇文章至少说明化疗不是“越多越好”。顺便说一下，这篇文章的出现，提示该作者首先有了“质疑”诊疗规范的前提，才有新思路，才去实践，才得出新的结果。所以笔者2018年以宋代老子雕像为背景的贺年片题词便是“质疑促超越，背景是人文”（前文第88页上图）。《柳叶刀─肿瘤学》（Lancet Oncol）这本杂志还有一篇文章说：“早期乳腺癌，术前用新辅助化疗，与没有用新辅助化疗者相比，保乳手术后局部复发反而增多。”这就有点像“画蛇添足”，弄巧成拙。

其实笔者研究提示，所有“消灭”肿瘤的疗法，包括化疗，都是一分为二的，既有消灭肿瘤的一面，也有促进肿瘤的另一面，关键就是“适度”，而如何才是“适度”，需要反复实践。这里又要强调，笔者并不反对使用化疗，而是对化疗以及一切“消灭”肿瘤疗法，脑子里都要有“一分为二”的看法，既要看到正面，也要看其反面。

对付细菌性疾病，抗生素的发明具有历史性功绩。然而它也同样离不开“阴阳中和”这个原理，当前问题仍然是“多益”思维占优势。笔者所以常引一些报刊文章，是因为报刊文章老百姓容易看到，而且也是百姓关注的问题。2017年7月28日《参考消息》一篇文章（下页图）引起笔者的共鸣。这篇文章《疗程过长或引发细菌耐药性》，是美国《大众科学》网站的报道，文章说：“当症状消退时还继续服用抗生素，反而更有可能让细菌产生耐药性，因为你服用抗生素的时间越长，接触抗生素的细菌（比如你肠道里的细菌）就越多。”

文章之所以引起笔者的共鸣，是因为前面也曾说过的，笔者耄耋之年的老伴多次患肺炎，用抗生素控制后，医者说需追加一疗程以防复发，结果出院后两个月又因严重丹毒再住院。抗生素控制丹毒后，医者又说需再追加一疗程抗生素，结果出院3个月后肺炎又复发。肺炎控制后医者又说需再追加一疗程抗生素，此时病人已虚弱到连讲话都没有力气，冷天仍是大汗淋漓，这次笔者不再同意追加而出院。回家只服了几帖“生脉饮”（人参、麦冬、五味子）扶正中药，几周后病人便能到室外走动，大半年没有再复发。这里又要引《黄帝内经》的“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抗生素不算“大毒”，可算“常毒”，不要用足。为什么不能“十去其十”，是因为“无使过之，伤其正也”，就是说过用损害机体，包括干扰肠道菌群，从而降低免疫功能。无独有偶，这个意思竟和《大众科学》网站文章《您可能不需要服完一个疗程的抗生素》不约而同。还是笔者的老伴，她离世前又因吸入性肺炎住到医院，其中半年在重症监护室度过，前面文章中的“疗程过长或引发细菌耐药性”终于发生了。一天笔者在家接到区卫生部门来电称：“您家中病人有超级细菌，需要隔离。”笔者回答说：“病人早已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原来用尽了各种抗生素，最后不得不用替加环素，终于出现多重耐药的鲍曼不动杆菌，这就是要求隔离的原因。

医学诊疗中“多益”的现象比比皆是。经常有一些病人拿了一大堆化验单来找笔者看癌症，笔者详细翻阅，发现绝大多数化验都和癌症无关。笔者曾遇到一位印尼病人，肝癌已不能手术，看了几个医院，笔者问他现在吃什么药，他把背包倒出来，竟有15种之多，而且有些还是相互矛盾的。一位耄耋之年的病人，怀疑小肝癌但不能确诊，跑了几个城市，看了几所医院，做尽各种影像医学检查，最后还要做PET — CT，结果做完不久，便因过多检查导致肺炎离世。偶然看到曾在中医医院看过病的病人，其化验项目之多，比西医医院有过之而无不及。笔者的一位保姆说，她女儿咳嗽不愈，在农村不断吊头孢菌素，仍不见好；结果来沪，查无大病，吃了几帖中药就好了。

（3） 保健养生中的“多益”与“适度”

前文提过，笔者在《消灭与改造并举——院士抗癌新视点》一书中曾有一个标题“游泳和买菜能否作为处方”，那是因为观察到一些癌症术后病人坚持游泳者生存期长。为此笔者的一位博士研究生专门研究了游泳对癌症的影响，在实验中发现患了人肝癌的裸鼠：不游泳的活60天，适度游泳的活70天，过度游泳的活50天。原来适度游泳的裸鼠血中多巴胺（一种神经递质）升高，而过度游泳者则下降。多巴胺有抑癌作用，也可提高免疫功能。这篇文章的特点是强调“适度”，在“多益”思维占主流的情况下，应该是一个新发现。然而国际上一些著名杂志审稿后都认为游泳应该是“越多越好”，投了几本杂志都因此退稿。一年半后，2015年终于被《癌基因》（Oncogene）接受发表。新冠肺炎全球流行，2020年3月24日《参考消息》有一篇文章《疫情期间适度运动效果佳》，转载自美国《国家利益》网站，文章说：“在1997年禽流感暴发期间，轻微到中等度运动（每周3次），降低死亡风险；完全不运动或过度运动（每周运动超过5天），死亡风险更大。”“不要运动过度，那会增加感染风险，如跑马拉松，跑后感染风险从2.2%增加到13%。”

总之，保健养生中，“多益”思维也比比皆是，如保健品越多越好，运动越多越好，最后都一一被否定。这些都再一次提示，“阴阳中和”在保健养生中值得关注。笔者以为还要强调的是：“适度”因人、因时、因地而异，没有绝对的界限。例如游泳，笔者60岁时每天游800米，80岁后改为隔天游500米；会游泳者1 000米不多，不会游泳者100米也太多；所谓“适度”还要看水温，笔者早年冬泳咳嗽不断，资深冬泳者说，最冷的天游50米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