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建构:诞生即与鲜活现实分裂
近年来,有很多关于恶劣家庭环境对儿童发展影响的研究。
比如布里埃的研究指出,遭受虐待的儿童,必须时刻注意外在的威胁。他把这种对他人高度的警觉称为“他人定向”。这种机制,不仅会消耗儿童宝贵的精力,更会阻碍儿童关注自己的需求、想法和愿望。因此,在这种环境下生活的儿童,通常会出现很多问题,比如过分追求完美,或者将自己看得一无是处,情感变得冷漠甚至麻木等。
在这些研究的支撑下,“改变环境”自然成了心理干预中一个经常被认为正确的建议。很多心理工作者与社会工作者因此会尝试帮助求助者改变环境。对于低龄儿童来说,这也许有益;但对于青少年以及成年人而言,改变环境并非他们走出心理困境的有效路径。大量的心理干预实践都证明了这一点。
为什么会这样?原因很简单,对于青少年以及成人来说,现实带来的威胁,远不如心理世界的威胁严重。
我们一起来看看这一现象是如何发生的。
生活中,每个人都会持续地审视自己的感受、思维以及行为。比如很多来访者会说:
“唉,我为什么总是这么难过?为什么我就不能开心一些?”
“天哪,我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念头?这太疯狂了,我一定要控制住自己!”
“我怎么能这么冲动?明明是个淑女,可我刚才的行动看起来却像个泼妇,下次可千万别失控!”
“真倒霉,就因为没戴我的‘幸运帽’,这次比赛又输了。下次我绝对不能再犯这种错误!”
这种自我审视或经验总结是有意义的,它通常被视为人生进步的阶梯。在这里,我们依然需要忽略审视行为的积极意义,而将焦点集中于这种行为本身及其心理意义上。
于是,面对审视,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那个时刻在审视我们,告诉我们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的人,究竟是谁?(https://www.daowen.com)
要回答这个问题,就需要真正了解自我建构问题。
自我的建构,包含两个前提:新皮亚杰主义者和自我理论家认为,自我首先是一种认知结构;而符号互动论者和依恋理论研究者认为,婴幼儿与父母、同伴、教师的互动产生的社会经验,都会影响自我的建构,因此,自我也是一种社会结构。
近百年来,关于自我的研究理论很多。但绝大多数研究自我的学者都达成了一个基本共识:自我的两个前提可以被标记为主体自我“I”和客体自我“Me”。1989年,维利总结了众多理论,将这两种结构定义为更清晰的“主动的观察者I”和“被动的被观察者Me”。其中,“主动的观察者I”负责感知个体内在的状态、情绪、思想、需要以及行为,并对其过程进行控制以维护自我的连续感、和谐感以及价值感;“被动的被观察者Me”则是时刻被感知、被改变的对象。1994年,刘易斯又提出了两个新的术语。他把“I”称为感知、认知自我的“自我的机械系统”,将“Me”称为“关于我的想法”。
科学界关于自我的定义,清晰地展现了“自我建构即分裂”这一内在统一的过程—“我”从一个鲜活的整体分裂为两个不同的部分:一部分是以经验为支撑、以“我应该”“我必须”“我希望”“我不能”等语言为面具和武器的“观察者I/控制者I”(观察者同时也是控制者,后面我们统一使用“观察者I”这一称呼),这就是我们通常理解的以价值为核心的“理智”;另一部分是以现实体验为核心的“被观察者Me/被控制者Me”,这就是我们通常理解的个人体验。
我们知道,经验是思维的结果,希望、命令等语言也是思维的结果。据此,我们可以看到一个事实:这个分裂出来的全新的“观察者I”,完全是思维运作的结果。我前面说过,现实会受制于很多因素,因此其威胁是有限的。但在自我分裂之后,困扰我们更多的,从现实刺激转向了来自“观察者I”的思维刺激—这是大脑自动发出的声音,可能是有意的,但更多时候是无意的。最为关键的是,它不受时间、空间、环境等任何限制,因此其威胁必然是无穷无尽的。
举个例子,在生活中,每个人都有这样的体验:正在做一件事情时,一段好的或不好的记忆会突然闯入(实际上,闯入更多的是不好的记忆),我们的情绪就会因此变得快乐或糟糕。要命的是,这种闯入完全不受控制,我们越是让自己不要想或者不要回忆,它就会出现得越频繁。在心理学研究中,这就是著名的白熊效应。
所以,思维不受时空限制、绵绵不休的特点,决定了由其唤醒的心理痛苦也必然无穷无尽。
在心理服务实践中,很多来访者会受困于“观察者I”所讲述的“我很差”“我不值得被爱”“我的人生没有希望”“我再也不可能爱上任何人”等特定的自我故事和结论,并因此做出种种令自己痛苦的反应。
在不了解什么是自我故事,以及谁是故事的讲述者时,这些故事会让我们痛苦万分,感觉生活真的是地狱。可一旦我们了解了自我建构的过程,发现了故事的讲述者只是自己过去的经验,故事的内容只是特定生活经历而非真正的生命事实,我们就会迅速拿回生命的力量,并因此有能力终结任何生命的悲剧。
后面,我们会一起探讨如何在心理层面终结这种分裂,进而终结由此引发的一切心理痛苦。但现在,我们只需要记住:自我的诞生是经验和选择的结果,它是人类生命发展中的一个自然、不可抗的过程。但与此同时,它也意味着思维与现实不可避免的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