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维的衡量、比较会引发二元冲突
我反复强调,解决一切问题的基础,是清晰地了解问题。所以,要探讨思维,我们就需要先澄清一个问题:思维是什么?
实际上,前面我们已经在对X发展的探讨中说过,思维不是人类先天就有的,它是X发展过程中依据个人经验逐渐习得的。所以,无论它的内容、形式如何千变万化,它的实质是不变的—思维是个人过往经验的产物,因此,它的本质就是“自我”“过去”。
这就意味着,一旦注意力从“无我”的现实世界进入以“自我”为中心衡量、比较的思维世界,我们就将迅速制造出过去与现在的对立:这是“好的/坏的”“善的/恶的”“正确的/错误的”“应该的/不应该的”“喜欢的/不喜欢的”……
这种评判,就是期待,就是对现实的拒绝。所以,当注意力进入评判式的思维世界时,建立于过去经验之上的期待,与鲜活、不居的现实会迅速形成对立,这就是二元冲突,也是一切心理痛苦真正的根源。
在一次群体训练中,我主动唤醒了一个来访者的痛苦记忆,能明显看到她开始变得烦躁、眼眶里闪烁着泪光。
我:“现在想哭吗?试着哭出来!”
来访者:“老师不行啊,这么多人在,我不能让自己哭出来,但是我就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我:“此时此刻,你能注意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吗?”
来访者:“我感觉特别不好,自己的情绪就要崩溃了,但是我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不能哭,这不好,并且我也不能影响大家’。”
我:“嗯,你想用控制的方式处理情绪。你能告诉我,在我与你探讨这种情绪前,你自动化控制的结果是什么吗?”
来访者:“越来越糟,我感觉自己马上要控制不住了。”
我:“是,你体验到控制的结果反而是更糟的体验。现在,你闭上眼睛,试试带着想要控制的念头,将注意力拉回身体体验,去如实地感受你眼眶里的泪花,感受眼泪夺眶而出,感受它滑过面庞,感受它来到了下巴,感受它开始滴落。”
……
三分钟后,这位来访者满脸喜悦:“老师,我好了。现在感受好多了,我能继续了。”
你能看出这个来访者身上发生了什么吗?当她体验到悲伤,想要哭泣时,这就是她生命的现实(被观察者Me);但依托于以往的经验,思维(观察者I)发出了一个“不能哭”的命令,这就是思维制造的期待;然后期待与现实开始发生二元冲突,这不仅让她更加崩溃,也让她丧失了继续关注我们正在互动这一现实的能力;但是,一旦她开始尊重自己身体体验的现实,去关注鲜活的感受,思维与体验间的二元冲突随即结束,在很短的时间内,她就恢复了生活和行动的能力。
所以,通过观察这个来访者的经历,再观察自己的生活,我们可以发现一个清晰的事实:任何时候,只要“观察者I”开始活动,并将自己的意志置于与“被观察者Me”的体验对立的境地,生命就会陷入二元冲突。
在这里,我一直在使用“二元冲突”这一词汇。早在春秋战国时期,中华先贤们就已经开始关注二元冲突带来的痛苦,并积极探索这种痛苦的终结之路。(https://www.daowen.com)
比如2500多年前的《道德经》,老子在开篇明义处提出了“有/无”这一对立而转化的概念后,在第二章紧接着就阐释了此概念兴起后所必然引发的二元冲突:“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这段话,很多人会解读为老子的辩证法,认为它强调的是事物间的对立转化。比如“知道什么是美,那么其他的就是丑;知道什么是善,自然也就能够区分什么是恶;所有相对的概念都会彼此转化……”诸如此类。
但如果我们换个角度,从老子所关注的“道”,以及“道”中呈现的世界运作规律来重新审视这段文字,我们就会发现,老子想表达的,不仅仅是事物间的对立转化,还想澄清一切人世间苦难真正的根源:概念的兴起与强化。
在老子看来,以概念为基础,以判断、选择为核心的思维活动不断发展,是个人痛苦乃至社会混乱的真正根源。为此,在《道德经》中,他不厌其烦地做了多次阐述:
第二章:“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为何要“无为”“不言”,就是要让世人专注于行动,从而避免被概念困扰。
第三章:“不尚贤……不贵难得之货……常使民无知无欲”—“贤”“难得”都是思维评判的结果。为何要“使民无知”?是让他们变笨变蠢吗?或者就像某些人所解读的,老子推崇的是“愚民政策”?真的是这样吗?当然不是!这里的“无知”,指的是行动不受“美/丑、善/恶、贤/不肖、贵/贱”等各种思维观念的束缚。
第十章:“明白四达,能无为乎”—在行动层面已经做到了“明白四达”,但在理智层面依然保持“无为”的状态。这种“无为”,同样不是指愚蠢、缺乏智慧,而是不受任何无益思维活动的干扰。
第十八章:“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老子清晰地表明,当我们专注于“仁义”“智慧”等概念时,将会丧失遵循“道”的规律自由行动的能力—这些思维层面的活动,不仅是个人痛苦以及社会混乱的外在表现,也是痛苦得以持续发生的推动力。
在科学心理学的发展中,关于二元对立有一个进展快速的研究领域—关系框架理论。该理论所关注的,就是在日常生活中每个人对概念、关系的学习与掌握,以及随之而来的概念、关系对个人行为的深刻影响甚至高度控制。海耶斯教授基于该理论构建的接纳承诺疗法,其中一个核心技术就是去除概念化影响,简称“去概念化”。
为什么要去概念?因为概念一定会制造二元对立,而二元对立又一定会引发内在的冲突。在自己或他人身上,我们已经反复观察到这一事实。
“我觉得自己的身材太差了,我想变得更苗条。”
“我觉得自己孤孤单单的,也想有个人能陪伴我、安慰我。”
“为什么我总是这么悲伤?我讨厌自己现在的样子,想做回以前那么快乐的、无忧无虑的我。”
“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父母?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为什么上天对我一点都不公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
你注意到了吗?这些来访者遭遇的都是现实与期望(即思维)间的冲突。任何时候,只要思维模式不变,这种冲突就永远是无解的。因为期望和现实之间,存在着无法磨灭、永恒的差距—期望就是对现实的拒绝,这是生活中最清晰的事实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