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生活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百姓生活

清华人文学院有位教授常给学生布置作业,找当年亲历“文革”十年者做口述访谈。为此,也不止一次找到我,我不好回绝学生的请求,可又难以三言两语说清楚。百姓的日常生活好似流水账,没有大悲、没有大喜、没有大起、没有大落,有什么好说的呢,又从何说起呢?

民以食为天。大概六七、六八年以后,家属院开始人丁兴旺,我家也成了七口之家,吃饭就成为首屈一指的问题。每月一发工资,父亲都用半天时间,带着我们,推着车子,拿着面袋与油桶,到粮店排队买下一个月的口粮与食用油。每次从粮店回来,父亲都笑逐颜开,心满意足,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觉得这个月的大问题解决了。

我们的口粮分粗粮与细粮,细粮是白面,逢年过节才供应一点大米。白面里又分不同的精细程度。粗粮主要是玉米面,后来又有高粱面。越到后来,粗粮的比例越大,好像达到百分之七八十。最精细的白面过年才舍得买一点,回家包饺子。平时,白面一是擀面条,二是与粗粮掺杂着蒸馒头。由于粗粮占据粮油供应的主要份额,平日吃的最多的还是玉米面做的发糕、糊糊等。如果不是长年累月地吃,玉米面食物还是不错的,我就很喜欢父亲单位与母亲厂子食堂的玉米面发糕。用玉米面煮的粥也很香,可以根据口味,熬成不同浓度,都别有风味。当年食用油很有限,只能用于炒菜,还得节省着用,过年时母亲炸一盆子油果子,就很奢侈了。为了弥补食用油的不足,买肉都愿意要肥的,越肥越好,然后炼成猪油。由于供应紧张,紧缺物品还得凭票购买,如肉票、布票等。即使没有票的东西,购买时也往往限量。一次,父母亲睡觉时商量好,让我们兄弟俩第二天去排队买鱼,每人一次限量购买。

随着人口增多,油水减少,温饱问题越来越突出。有道是天无绝人之路,为了满足口腹之需,各方都采取了力所能及的补救措施。比如,牛羊杂碎一类过去不屑一顾的东西,后来也开始进入大家的食谱。我们家还吃过甜菜,甜咕哝哝的难下咽。当时,最普遍、最实在的还数冬储菜系列的土豆,如今土豆已被国家列为主粮,当年还是蔬菜。在没有温室大棚、物流又不便的情况下,北方冬天都得大量储备冬储菜,特别是大白菜、土豆等。为了便于储存,各家大都挖有地窖,一般家庭每个冬天总得上千斤或几千斤储存土豆,既当副食又当主食。那些年真是变着法子做土豆、吃土豆,除了炒着吃、蒸着吃、烤着吃等,还常常煮进玉米糊糊,八仙过海,各显其能。若干年后,听说土豆居然是“地下苹果”,营养丰富云云,玉米等杂粮也是如此。无论如何,五谷杂粮确实养人,反正我们兄弟三人都长得人高马大,一米八零上下,也与此有关吧。

吃的问题开始紧张也同人口增长有关,过去两个人的口粮变成三个人,乃至四个人吃自然紧张了。五十年代初人口不到五亿,十几年后增加了两三亿,六七十年代有句口号“七亿人民七亿兵,万里江山万里营”。不久七亿也打不住了。费正清主编的剑桥中国史以及其他权威史传都写到,十年间除了个别年份,粮食产量不断增加。工农兵大学生出身的海外学者高默波,在新中国五十周年之际,出版一部颇受关注的学术著作《高家村》,也从这个角度谈到吃饭问题,即高家村的土地、水源等自然条件基本不变的条件下,粮食产量虽然增加一倍,但人口也随之增加一倍,结果吃饭问题一直紧张。在《告别百年激进》的演讲中,温铁军提到一个类似的例子。八十年代知青回城,成为“待业青年”,社会治安一度严峻,为此企业、机关等部门吸收了大量知青。后来有人批评国有企业效率低,温铁军说原来五个人的饭,现在十个人吃,哪里是效率低的问题。(https://www.daowen.com)

除了主食、副食等,其他供应也日渐紧张。我们院子“文革”以来人口激增,大概达到原先的一两倍。以往可以随便购买的牛奶也开始限购,主要限于婴儿、老人、病人等。即使如此,最后好像也难以保障了。于是,有的人家就出比平价高出不多的价钱,订购私人的牛奶。那时有些“小商小贩个体户”自己喂养奶牛,出售牛奶。每天一大早,他们推着车子,或用毛驴拉着车子,装着几大桶牛奶,一路发售。有的奶家守株待兔,在家售卖,客户得上门取。1970年,小弟弟出生后,我与大弟弟就常去取牛奶。如今,现代化的管理体系讲究认证、规范等,私家售卖牛奶已不可能。不过,当年牛奶的货真价实还是令人难忘,不说再也品尝不到的醇厚口味,只说每次煮完牛奶洗奶锅,锅壁上的厚厚奶油就让人头疼不已,洗干净很费劲儿。有一度,我觉得最美味的东西是牛奶放糖泡馒头,想着有朝一日吃个够。

七十年代,父亲调到自治区供销社的农业生产资料公司,负责全疆化肥农药的调拨。为此一些团场领导有时来家,不言而喻,联络感情。由于这种关系,我家便用粮票换来一些大米。大米白面现在已是家常便饭,而当年在新疆大米还很稀少,支边的南方人最难受的莫过于此。有的人可能不了解,新疆后来不仅出产大米,而且口感不亚于任何优质大米,如泰国香米。父亲借助这种关系,还为其他人家也换来大米,对南方人更是雪中送炭。

上初中后,有一年寒假,我们十几个同学一大早凑在一起,临时起意到火车南站,扒上火车,去火车西站玩。乌鲁木齐有两个火车站,南站是交通枢纽,天南地北的旅客都在这里,2014年4月30日晚七点这里曾发生一起暴力恐怖袭击案。西站是货运站,也是车库调配站。南站与西站相距约半小时的车程,按当年火车时速算大概三十公里。那天,我们如愿坐到西站,出站后但见一片无际的旷野,覆盖着银白积雪,日光灿灿,雪光凛凛,上下交汇,刺得眼睛都睁不开。一群半大小子兴高采烈,一路欢声笑语、打打闹闹,沿着公路往家走,身心自由而舒畅。但不久就遇到了大麻烦。由于临时起意,大家都未准备干粮,只有一个鸡贼家伙,外号“少白头”,出门时拿了一小包饼干,乘人不备偷偷吃了。不过,即使分给大家,也不够塞牙缝的。于是,到了中午,大家饥肠辘辘,步履维艰,到后来简直一步一捱,腿上真是觉得灌了铅似的,迈一步都非常吃力。十几个人的队伍稀稀拉拉逐渐拉开不见头尾的距离,个个有气无力,就像国民党的残兵败将。傍晚时分,我终于挪到了一路公共汽车的起点站。回到家时,肚子完全饿瘪了。意外的是,那天家里中午做了米饭,给我留在锅里。我盛了一满碗,三口两口吞进肚里,又狼吞虎咽吃下第二大碗,然后才开始细嚼慢咽品尝第三碗。这是我最深刻的一次饥饿记忆。

现在年轻人可能困惑不解,为什么不买点东西吃呢?因为,一没钱,二没粮票。我上大学前,从来没有下过馆子。因此,读到《燃灯者》的一处细节,北京大学周辅成教授“文革”期间工资二百多,请小青工赵越胜下馆子,一次就花费几十元,不由感叹“老九”挺滋润的嘛!我的一个发小,母亲在饭馆工作,天天下班都用饭盒捎回一些剩菜剩饭,让我们眼红。他家附近是一处公共厕所,穿过厕所旁边的走道,就是大弟弟的小学,而小学对面有家门市铺,摆着林林总总、花花绿绿的小食品、小商品。店铺好像属于公私合营性质,不像公家店面。那时乌鲁木齐除了二道区百货商店、天山百货商店、红山百货商店等寥寥几家大商场,基本都是外面上门板的小铺面。范敬宜来清华指导的第一位研究生,原是一位小资文青,清华话剧团团长,梦想毕业后开咖啡馆,约着一二好友,荡着秋千,喝着咖啡,过着都市丽人的小日子。不久,在导师的影响下,精神气质焕然一新,弃燕雀之小志,慕鸿鹄以高翔。一天,师徒俩喝茶聊天,范老师提起咖啡馆的事儿说,听说你原来想开个铺子,学生回答不是铺子,是咖啡馆,老范说那也是铺子。当年乌鲁木齐大街小巷,都是一排排铺子。铺子里的东西倒是不少,就是钱少。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小商小贩,走街串巷,有卖小零食的,也有磨刀的、剃头的、炸爆米花的,不一而足。中小学门口,还有固定商贩,出售糖果、瓜子什么的,都是一两分钱的交易,一小包瓜子,几个糖果什么的,最多不过五分钱。即使“割资本主义的尾巴”,也没有影响他们的买卖。

我家有了比较充裕的大米后,父母亲便学着做起醪糟,技术不断提高,又时好时坏。有一阵子,父亲还学着腌咸鸭蛋。把颗粒很大很粗的盐化开,和进泥巴里,包裹住一个个鸭蛋,腌上十天半月或个把月就好了。不明白为什么只腌咸鸭蛋,而不见咸鸡蛋。说到盐,当年加碘再制盐还没有普及,由于缺碘,小时候常见甲状腺肿,即俗称大脖子的人。印象里,七十年代后,院子里的叔叔们开始热衷打家具、装收音机,阿姨们则常常在一起切磋缝纫、厨艺。难忘母亲学做的粉蒸肉,好像还是跟父亲的老战友刘叔叔的妹妹学来的。刘阿姨住在西公园过去不远的工人新村,紧邻工人文化宫,当时还没有结婚,同老母亲住在一起,我们两家从我记事起,就经常走动。有一次,家里还把我放在那里玩了十来天。想起工人新村,印象中也是阳光灿烂,流水欢歌,一个个院子干干净净,比我家环境清幽多了。这些年,时见学者关注工人新村、工人文化宫等课题,赵月枝教授的一位博士生,学位论文就写工人文化宫。1966年8月到1967年2月,日本人拍摄了一部中国纪录片《黎明之国》,主要内容在东北:山海关与万里长城、美丽的松花江、哈尔滨的大字报、幸福人民公社、半耕半读学校、巡回电影放映队、偏僻地区医疗队、红卫兵长征队等。影片镜头朴素自然,表现日常生活场景尤其真切。片中有一段是沈阳的工人文化宫,包括业余文艺演出队排练《洗衣舞》,技术人员在教室里授课,说书人对着满满一屋人绘声绘色地讲革命故事等。在夜幕映衬下,工人文化宫灯火辉煌、富丽堂皇,宏伟壮观之势放在今天也不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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