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中师生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中师生

1972年,我从小学毕业,比正常情况延误了一年。升入的乌鲁木齐市二中分初中与高中,学制都是三年。

二中有校办工厂,主要用于学生实习实践。学工、学农、学军,是当年大中小学的普遍要求。小学时,我们搞过军事训练,还要求每人回家做木制长枪,用于练习拼刺刀,我现在还记得一些拼刺的动作要领。到中学又多了投弹训练。一次,学生课间练习投弹,不小心砸着一位同学的脑壳,血流满面,赶快去校医务室包扎。1969年,九大召开之际,中苏围绕珍宝岛的军事冲突陡然升级,战争颇有一触即发之势。当时,我不可能知道中央疏散行动、林彪“一号命令”、苏联准备动用核武器而美国强烈反对、柯西金飞经北京差一点儿失去同周总理的磋商会面等,只记得反复宣传的“备战、备荒、为人民”,“深挖洞,广积粮”,要准备打仗。于是,从小学到中学,我们也一直不停地“深挖洞”,在校园操场下面挖防空洞。小学的防空洞很简陋,先挖出一些纵横交错的一人高的壕堑,再盖上木板,用土石块填埋起来。到了中学,水准有所提高,更安全、更精细,也更好看。我们家属院也挖过防空洞,在院子中间掏出一条深沟,两边堆起高高的土石方,一度严重影响行走。深沟挖成后同样铺上木板,再用土石方掩埋起来,深沟两头留出进出的门洞。这样的防空洞估计最多防防手榴弹。不过,对学生娃子来说,无疑又多了一个新奇去处,可以体验电影《地道战》的感觉。

为了建防空洞,一边需要挖坑掘土,运送土石,一边还得去城边的山脚搬运石板。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学生以及初中生而言,这可是要命的体力活儿,一天来回跑一趟就累趴下了。寒冬时节,还冻手冻脚,苦不堪言。这个时候,身强力壮的同学就格外出彩,令人艳羡。而当年风尚也是劳动光荣,劳工神圣,娇里娇气的“小资”柔弱做派最受鄙视。当时,班里转来一位广州的同学,操着一口如今时髦的港台腔,由于温文尔雅而常常被人戏弄。若干年后,我再见他时,虽然不无“娘娘腔”的影子,但言谈举止俨然已有塞外边民的豪放了。

与此相似,体育好的同学也是班上的骄子,即使学习一般化,只要体育方面出色,就可以一美遮百丑了,这一点倒像美国。我虽然学习上一直名列前茅,但由于体育运动笨手笨脚而自惭形秽。好在我的游泳技术高出一筹,让我多少感到一点自得。中学的体育活动很多很频繁。除了正规体育课,还有每天下午的课外活动、冬季长跑、春秋两季运动会等。每次运动会都很隆重盛大,甚至在自治区体育场举行,一搞两三天,热热闹闹、轰轰烈烈。这时候就成为发挥我宣传特长的机会了,听到自己的稿子在广播中播出,也好像运动员夺标一样。记忆深刻的还有每天上午的课间操,先做眼保健操,再集中做广播体操。下午课间再做一次眼保健操。无论作用如何,当年几乎没有近视眼,偶然有个别戴眼镜的,也是由于先天疾病。如果说是读书少的缘故,那么,我也可谓手不释卷,并且光线常常不好,有时还打着手电筒,钻在被窝里看,可我上大学时也不过一百度。小学的情况记不清了,从中学到大学,一直有广播体操。新冠肺炎流行时,憋在家里无所事事,朋友发来一套当年熟悉的广播体操,刚开始做还觉得浑身吃力,有些部位竟感酸痛,可见广播体操确有运动功效。毛泽东时代,中国平均预期寿命从1949年的35岁差不多翻一番,除了其他因素,最普遍、最简单、最有效也最为人称道的办法,一是大张旗鼓遍及城乡的爱国卫生运动、合作医疗制度、赤脚医生、预防为主等治病防病体系;一是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的一系列运动措施,包括中小学生的眼保健操和各行各业广泛推行的广播体操。

初中的主课有语文、俄语、数理化,副课有思政、音乐、美术、体育等。俄语是改革开放前的第一大外语,无论中苏的蜜月期还是对抗期,俄语的重要性都不言而喻。我们的俄语老师是新疆大学毕业的,性情温顺,对调皮捣蛋的学生和行为无可奈何。我喜欢俄语的书法,粗细相间,像美术字。从小学到中学,我都负责班上的宣传栏、黑板报,涂涂画画水平一般,但也对美术字情有独钟。俄语的卷舌音很难发,许多人一直发不好。班上一位维吾尔族女生,其他功课都比较吃力,唯独俄语学得呱呱叫,每次上课老师点名发言时,她都是无人超越的佼佼者。班上还有维吾尔族、哈萨克族、蒙古族等男生,语言能力都不如她。

上思政课的是位女性老教师,有明显的南方口音,加上课程内容死板,学生自然不喜欢。看到我们不老实,她总爱说一句“恶作剧”,我们当时也不懂什么意思,只觉得她又气又恼又无奈的样子。如今,我也为人师,想起少不更事,不免默默内疚。相反,音乐、美术、体育等课程自然生动活泼又有趣。音乐课主要是教唱歌,老师拉着手风琴,一句一句教:“东方升起金彩霞,草原盛开向阳花——唱!”体育课老师刚从体育学院毕业,还带着一丝腼腆,虽然人高马大。两位美术老师一男一女,也是刚刚入职的新老师,美丽年轻、优雅精致,看上去赏心悦目。后来感觉两人似乎在发展一种特殊关系,不知结果如何,但愿我的老师花好月圆,心想事成。

数理老师最严厉,我们都很怕。我们的化学课应该在初三,而我初二就转学回到老家,故初中两年只上了数学和物理。小学时,我的算术一直独占鳌头。上了初中,开始遇到强劲对手,经过厮杀,剩下我与一位男生暗自较劲。一次,年级组织数学竞赛,题目实在难,算得我头疼,最后还是有些题目答不出来。好在成绩公布后,我侥幸得了第一名。我们的物理课是位女老师,戴着眼镜,不苟言笑,她的课上大家噤若寒蝉。谁若是回答不上来,她的面色更冷若冰霜,可以置人死地。有一次,她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叫学生上去推导演算,几个学生都铩羽而归,后来叫我上去时,我已经有点魂飞魄散了。等我战战兢兢写出答案,老师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1977年恢复高考,我在内地由中文系毕业的舅舅填报了三个志愿,全是中文系。大学第一年暑假回家,约着老同学一起回母校,看望二中老师,他们都很诧异,觉得我应该学理科,怎么读了文科,当年严厉的数学老师慈眉善目,百思不解。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不免遗憾,数学物理多么有趣有意思啊,而文科真是百无一用。北京大学“七七级”的老学长、原法学院院长朱苏力,在一次《学术月刊》的访谈中说道:“更多是种种机缘让我进了法学这行当。如果能从头来,我相信我会选择理工科,而不是文科。”我深有同感。(https://www.daowen.com)

我对物理感兴趣,想来也同广州转来的同学有关。因为,他长于理科与理科思维,成绩有时还压我一头,我的一些疑难问题,他也能帮我解开。看来南方或内地的文化氛围与教学水平,还是比我们新疆好一些。不过,他的言谈举止温文尔雅,同我们这些边疆的“儿娃子”、“野小子”颇异其趣。他就像《红楼梦》里的秦钟,“腼腆温柔,未语面先红,怯怯羞羞,有女儿之风”。有女儿之风,在我们新疆话里有一个通行称谓——假丫头。按照新疆人的文化心理,假丫头乃是莫此为甚的奇耻大辱。谁承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伪娘堂而皇之,招摇过市。我的这位有女儿之风的广州同学,时常带来一些科普读物,图文并茂,引人入胜。我还记得一本物理读物讲到,骑车上坡走S形斜线比直上直下之所以省力,是因为斜线等于拉长了骑行路线,从而等于降低了坡度。

这里给人的启发既是物理也是哲理,既是事理也是道理,即人间正道之理。人世间、大自然、天地万物,处处体现着此类公平和谐的道理,从来没有只图便宜不费力的好事,这方面受益,那方面就受损,上坡想省力就多走路,想快一点就多费劲儿。万事万物都是同样道理,即同样的物理与哲理,包括动力与阻力、正电与负电以及能量守恒等物理学常识。马克思探究资本主义社会的两大阶级关系,毛泽东强调社会主义历史阶段存在两个阶级、两条道路、两条路线的斗争,是否也可放在这一层面理解呢?1966年,《人民日报》、《红旗》杂志首次出现“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提法,周恩来对毛泽东提出疑惑:历来党内路线问题都说“左”倾、右倾而没有反动路线的提法。毛主席用英文解释说:开始想用“Counter-revolutionary Line”(反革命路线),后来改为“Anti-revolutionary Line”(反对革命路线),最后才决定采用“Reactionary Line”(反动路线)。这里也体现一种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辩证关系,社会主义作为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伟大功业,发展进程中必然遭遇各种反作用力,不可能不流血、不流汗、不流泪,轻轻松松“敲锣打鼓”就实现了。

晚近几百年的资本主义世纪,一方面带来生产力与物质财富的极大丰富,一方面造成生态环境与自然资源的极大耗损;一方面极大释放了人类精神世界的自由空间,一方面极大扩张了个人主义、利己主义、穷奢极欲、唯利是图等欲望领域。就后者而言,从洛克斯密哈耶克、卢梭康德罗尔斯等高头讲章,到自由民主人权、三权分立、私有财产、隐私保护,以及各路心灵鸡汤,如风进雨进王不可进、一粒尘埃落在个人身上便成大山之类,内在逻辑一脉相承。2020年的新冠肺炎在武汉肆虐之际,既又一次见证了大仁大义、大智大勇,也进一步暴露了个人本位的世道人心。一些人喧嚣鼓噪、怨愤喧天,说到底无非以我为中心。

总之,全面地、总体地、联系地看世界,可以说从来没有免费的早餐、午餐与晚餐,世界总是相反相成,相对相生,如同无所不在的上下、前后、曲直、明暗、是非、美丑、善恶、得失、荣辱、好坏、敌我、胜负、盈亏、阴阳等,不能光想好事,只讲一面之理。这就是矛盾论、辩证法,与之相对的是形而上学。一万年还会有矛盾、有运动,没有矛盾、没有运动,世界就归于一片死寂,也就是热力学第二定律即宇宙最高科学定律所揭示的物理与道理。中国人最懂辩证法,诸子百家往往深谙辩证法,特别是老子、易经。阴阳八卦图形象展示了万事万物的大道理,不仅相反相成,相对相生,而且互相交织,彼此包容而非泾渭分明,势不两立。拿政治来说,敌我关系如同活水流淌,始终因地、因时、因势、因人而变化,绝非天堂与地狱、天使与魔鬼一般僵化刻板,永世不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富不过三代等流行语也体现了类似辩证观念。中国人固然也讲敌我之辩,否则,搞不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政治焉有不败之理,同时中国人更懂得、更善于化敌为友。正如毛主席在延安同“红小鬼”胡耀邦谈到的,政治就是把拥护自己的人搞得多多的,把反对自己的人搞得少少的。古代的七擒孟获、攻心为上,现代的统一战线、一带一路等,都是典范。

上中学以后,同学开始乱起外号,平时也叫外号。我由于胖乎乎的,像《智取威虎山》里的“匪连长”,于是叫我匪连长,后来干脆简称老匪。对此,我很恼火,谁叫也不答应,可无奈大家起哄架秧子,也只能听之任之了。有位同学总爱说别人“你还老骚呢”,后来大家就叫他老骚,他也只能认了。新疆骂人的话有“骚情”,往往并没有具体意思,只是口头禅,就像《红楼梦》里说的“小蹄子”。多年后才知道“骚情”是西北的常用语,源于男女关系。老骚的游泳技术在班上数第一,每年夏季全市在红卫兵水库举行武装泅渡比赛,他都是学校选派的代表。三国乱世英雄也有外号,骑白马的叫“张白骑”,身体矫捷的叫“张飞燕”,声音大的叫“张雷公”,眼睛大的叫“李大目”,都比我们读书郎有文化。

这些年,学生总爱提到“大长腿”什么的,起初不以为意,说的多了,不免留心。他们为什么只关心腿呢,好像亮点只在腿上。后来才知道,原来这是当今的时尚,最美的地方尽在腿上,夸一个人就夸大长腿。要说大长腿,我当年的一位初中同学,才当之无愧。他擅长中长跑,运动会上一向夺冠。他那两条修长健美的大长腿,跑起来潇洒漂亮。有一次,我们一帮同学又约着坐火车去西站,不过这一次来回都坐火车。从西站回南站,车速不算很快。于是,我们撺掇他,从车厢的前门跳车,从后门再扒车上来。他是一个实诚人,为了满足大家的好奇心,真的跳下车去,由于趔趄一下没有站稳,等回复平衡,迈步奔跑时,车厢后门的把手已经驶过。他加大步伐,拼命追赶,可惜距离越拉越大,我们眼睁睁看着他被孤零零地撂在野外,只能徒步回来了。这位大长腿同学是回族,他们家一向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被褥铺得整整齐齐,还熏着香。每个回族同学家里也都如此。文学家、思想家张承志在后革命时代以笔为旗,抗拒物欲横流的世道,高张中华民族“清洁的精神”,弘扬边疆民族干净、担当、舍生取义的家国情怀,想来也与这种清净传统不无关系吧!

班上还有一位回族女生,长得挺好看,性格很温柔,像个小媳妇儿似的逆来顺受,我们欺负她心地单纯,不时搞些鬼名堂。我迄今依然不好意思的一件事,是同学们一起到她家时,我灵敏的狗鼻子,发现她家有一部《儒林外史》。借回来一看,别有风味,爱不释手。过了一段时间,她来催着还书,我不忍割舍,便用什么替换了。没想到,后来她与我们班一位男生喜结连理,终成眷属,成为中学同学中唯一的“一对儿”。男生的父亲是新疆新闻界的资深摄影记者,在同学中属于为数不多的中产阶级与文化阶层。那时候玩相机不亚于今天开宝马奔驰,而这位老兄时常挎着相机,在我们面前“显摆”。不过,人家并不满足于显摆,而是子承父业,也成为摄影记者。2016年,我去新疆开会时还联系他,想约着老同学和嫂夫人聚一聚,后来由于行程变化而失之交臂。顺便提一下,当年各民族通婚现象很常见。班上的少数民族同学与汉族同学也是亲密无间,平时在一起没有任何民族意识,只有远近亲疏的朋友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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