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理兼修,手脑并用(下)
上面说了文理兼修,至于手脑并用大概分两类,一是体育活动,一是学工学农等劳动锻炼。学工学农的事情最后再说,这里先谈谈体育活动。
从1999年到2013年,在教育部一年一度全国百篇优秀博士论文评选中,新闻传播学科一共有四篇作品入选,包括薛文婷博士的《中国近代体育新闻传播史论(1840—1949)》。完成博士论文后,她再接再厉,将研究触角延伸到新中国的新闻与体育领域,取得同样突出成果,如《体媒人物——新中国体育新闻传播口述史》。虽然我对新媒体敬而远之,但通过不同渠道得知,此书付梓前已在网上流传,可谓“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了。
蒙她不弃,邀我作序,许是我曾建议并支持她将学术重心转向新中国吧。不过,既欣然更赧然的是,我于体育实属外行,体育新闻也很少关注,不知说什么好。后来自忖,与其班门弄斧、狗尾续貂,不若借此机会,聊点儿自身的运动“往事”,但愿为其研究提供点儿私人叙事或素材。之所以想到这些往事,也是受此书口述历史的启发,觉得自己这点儿陈芝麻烂谷子,多少透露着一个时代的社会面貌与体育风貌,对研究新中国体育与新闻可能不无参考。特别是,此类体育往事大致横跨“文革”十年——之前自己尚在学龄前而之后则是改革开放上大学,无论对学术探讨,还是对知人论世,应该别有一丝意味。
下面就拣一些有意思的话题说说吧。先说冬季长跑。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风尚,一个时代也有一个时代的体育。如果说今天竞技体育万众瞩目,成为全社会关注的焦点,那么当年则是大众体育、全民健身风风火火、热热闹闹。从城市到乡村,从内地到边陲,群众性体育活动真是丰富多彩、五花八门,包括简便易行而活泼有趣的儿童项目,如踢沙包、跳皮筋、踢毽子、滚铁环等,诗人北岛回忆少年生活的《城门开》一书,就娓娓讲述了不少这方面的故事与细节。学者高默波在颇受关注的《高家村》一书序言中也写道:“对高家村一带的农村来说,‘文革’是当地文化的史无前例的最好时期……村民也能第一次参加有组织的体育活动。村与村的年轻人组织篮球之类的体育比赛,这也是史无前例的。”(《读书》2001年第1期)至于我们学校的春秋两季运动会,以及常规性运动如广播体操与眼保健操、季节性运动如冬季长跑等,更是集中体现了那种淳朴自然的体育风尚与体育精神。看过意大利现实主义导演安东尼奥尼的纪录片《中国》(1972),对其中那些如上所述的体育运动场景应该留有鲜明印象。
乌鲁木齐的冬天白雪皑皑,滴水成冰,就像《三国演义》中三顾茅庐第二顾里描绘的情景:“朔风凛凛,瑞雪霏霏,山如玉簇,林似银装。”于是,下午课外活动时,最适宜的运动就是长跑了。好像要求每天跑三五千米,才能放学回家,而且是在校外的大马路上,三五成群,络绎不绝,因为校内逼仄跑不开。现在想来不可思议,而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安全,更未听说发生过什么意外。只记得,个个跑得满头冒汗,脱下棉帽子,但见热气蒸腾。
作为“文体委员”,我的一项工作就是更新黑板报上每日长跑的英雄榜、排行榜,列出每人的长跑纪录等。自己当年的一个小小“得意之作”,至今记忆犹新。为使统计数据更加明了,同时鼓励和激发同学们的长跑热情,我曾绘制一幅中国地图,用一条红线标出乌鲁木齐到北京的路线和距离:吐鲁番、哈密、嘉峪关、酒泉、兰州、咸阳、西安、三门峡、洛阳、郑州、邯郸、石家庄、保定——北京!每天统计完长跑数据,再按相应比例换算出红线的延伸距离。于是,大家就能直观看到,从边城到北京,我们已经跑出多远,离心中的首都还有多近。后来看到唐前锋的漫画“生于1968”,也有类似故事情景。
再说说球类。五花八门运动中,球类要算最通行,也最有人缘了。篮球、足球、排球、网球、板球、棒球、乒乓球、橄榄球、羽毛球,不一而足。看到一家之言,说是人类之所以喜欢球类,就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大球上,而环绕地球的也是日月星辰等球体。毛泽东有诗道:小小寰球……
由于容国团、庄则栋等世界冠军极大提升了国人的自豪感、荣誉感,更由于小球转动大球的传奇故事,乒乓球曾经成为一个时代的国球。不过相比今天,我们当年的条件未免太寒酸、太简陋了。自己的第一副球拍还是光板的,估计早就没有了,如今的孩子可能想象不出,那会是怎样可怜兮兮的球拍。即使这种“裸拍”,也都金贵得不得了,用专门的“球套”装着,就像今日时尚人士的网球套。
有了球拍,就先在家里对着墙壁打着玩儿,打来打去,熟能生巧,最后球与拍、球与墙好像连为一体。可惜,那时乒乓球案太少了,一般只有学校、机关有一两个,而且机关单位的乒乓球室还不对外。不得已,常常乘着没人注意,悄悄溜进去,偷偷摸摸玩一会儿。一次,机缘凑巧,居然痛痛快快地打了一下午。当然,更多情况下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有一回溜进去,发现球网锁在柜子里了。没办法,只好想象着有副楚河汉界的球网,一来二去,也打得不亦乐乎。虽然条件有限,球艺还是渐长,体会了什么叫得心应手。
印象中“文革”后期,学校开始砌了一些水泥乒乓球案,多少缓解了一点儿无台可用的困窘。不过,奢侈的球网依然稀缺,偶见有人自备球网,令人艳羡,而更常见的是一排砖头排列的替代球网。后来,水泥案子又出现一些破损的小麻点,球落上去便无厘头似的乱蹦乱跳,常常觉得奔右手来了,结果飞往左手去了,让人手足无措、防不胜防。
如今,这些印象多成星星点点、片片断断的追忆,唯有一首优美的歌曲还镌刻心中,一想起当年的乒乓往事,就不由得萦绕耳畔。这就是1973年一部纪录片《万紫千红》的插曲。该片报道了在北京举行的亚非拉乒乓球友好邀请赛,片中可以看到刚刚复出的邓小平、陈云等领导人。由歌唱家邓玉华演唱的插曲《银球飞舞花盛开》,旋律动听,声情并茂,随着影片传遍四方,构成一个时代难忘的音乐记忆:歌如潮,花如海,欢迎朋友四方来,亚非拉人民心连心,友谊歌声传四海……(https://www.daowen.com)
三大球中,如今足球最风光,而当年篮球最普及。犹记第一次上篮球课,高高挺挺的体育老师才工作不久,还带着一点羞涩腼腆,先教运球,再讲投球,还演示三步上篮等。爱屋及乌,于是大家也就喜欢上篮球。同样,篮球也好,场地也罢,当时更是只有机关学校才配备,很少见谁自备篮球。没球可玩的时候,就腾挪弹跳摸篮板,比谁跳得更高,摸得更高,从指尖触碰到手掌,触摸半掌、全掌甚至更多,不知哪来那么大劲头儿。东边不亮西边亮,这么干干地跑着、跳着、玩着,虽然说不上什么球艺,但不知不觉竟身轻如燕,弹跳起来好似踩着弹簧,但觉身子一个劲儿往上蹿。
后来缠磨着父亲,答应去内地出差时买回个篮球。而第一眼看到朝思暮想的宝贝时,真像“泄了气的皮球”,因为那是比常规篮球小一号的所谓篮球。小就小吧,总比没有强。那时父亲单位各部门下班后常常举行篮球赛,每逢此刻,大人小孩都很兴奋,犹如盛大的节日,把篮球场围得水泄不通。在我们心目中,每位参赛队员都是姚明啊!如今还清楚记得一幕,一位球员从这半场的边线准备传球给奔突到对方篮下的队友,不料一甩手,球飞出一个远远的抛物线,“唰”的一声,干脆利落直接进了对方篮筐,全场欢呼,一片沸腾!
还有一件人和事,我一直纳闷儿不解。父亲单位有个小伙子,上海人,长得很周正,身材匀称,帅气矫健,听说出身资本家。在一个讲究家庭出身、强调阶级意识的年代,他却整日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好打篮球,球场上很活跃,大呼小叫,颐指气使。对我们小孩子更是凶巴巴的,“贫下中农”子弟见到他,就跟老鼠遇上猫。我不明白,一个所谓“黑五类”,怎么看上去如此“嚣张”呢?一点也不像伤痕文学的流行叙事——低眉顺眼、唯唯诺诺、点头哈腰、战战兢兢。
最后说游泳。按照常情常理,天山脚下最独特、最通行的运动应该是滑冰滑雪,而我的记忆中,最难忘的却是游泳,最有故事的也是游泳。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称仁称智不敢说,乐山乐水免不了。乐山就是爬山,边城的大小山丘,留下我们不少足迹;乐水就是游泳,从童年戏水,五十年来一直乐水不疲,点点滴滴,润物无声。
除非科班出身,绝大多数人的游泳生涯想来都始于戏水玩水。其实,自古及今,戏水玩水与游水游泳可谓息息相通,水乳交融,玩着、闹着、嬉戏着,不知不觉就会游水了。君不见,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而不管玩水,还是游水,都与体育及其精神一脉相通。换言之,既可强身健体、活络筋骨,又能心胸开朗、精神舒畅,取自然之精华,养自身之气韵。总之,游水或游泳当属体育锻炼的上上品,正如游泳健儿在各类人员中,身材可以说最健美、最匀称、最合乎黄金比例。
不同于江湖纵横、云蒸霞蔚的江南,塞外游水条件无法相提并论。比如,一年四季,只有盛夏七八月份可以下水,其余时间均冰凉刺骨。新疆水源大都来自冰川融雪,虽然水质清冽,但水温也可想而知。在天山南北任何一处水流,将手伸进去,要不了一会儿就得抽出来,不然手指就冻得生疼。乌鲁木齐市的主要游泳池——红山游泳池,用的也是这种雪山融水。游泳池紧临有名的和平渠,而其源头正是天山冰川。游泳池每次新换池水,都得暴晒几日,人体才能适应。有几次,正巧赶上刚刚换了新水,外面虽然烈日当头,水里却如泰坦尼克号的冰海沉船,咬牙跳进去,几分钟就不得不赶快上岸。出水时,浑身哆嗦,嘴唇变色,马上趴在晒得滚烫的瓷砖上,半天才如农夫怀里冻僵的蛇,一点点缓过气来,起身后一看,前胸一片红红的印记。在这样的条件下,自己初一就考取了“深水合格证”,可以进入人少水清的深水池,而当时全校也没几人有此殊荣。所以,拿着深水合格证的那份喜悦自得,想来不亚于现在学生考过雅思、托福、律师证。
除了红山游泳池,我们当年还有一处颇有时代特色的戏水之地——红卫兵水库,后来改称水上乐园——同样富有时代特色。红卫兵水库修建于1966年,曾经看到天山网一位记者回忆,谈及自己参加水库建设的情景:每当游览如诗如画的乌鲁木齐水上乐园,漫步在宏伟壮观的水库大坝时,半个世纪前修建水库的情景便会浮现眼前。
今日水上乐园,当年戏水天堂。偌大一片水域,自由、开放、无拘无束,既没有救生防护,也没有任何限制。每逢盛夏,万里蓝天,艳阳高照,小伙伴结伴而来,一玩就是一整天。早上出门,带上干粮,还有装满水的行军壶,迈着小细腿,走上一两个小时,才到南郊红卫兵水库。欢呼着翻上大坝,一眼望见波光粼粼的水面,喜茫茫空阔无边,一路疲劳顿时烟消云散,扑棱棱像一群鸭鹅,扑入水中。然后整整一天,时而下水嬉戏,时而趴在大坝上晒暖,优哉游哉,此乐何极。有时带了充气轮胎,还鼓起勇气横渡水库,品味偷吃禁果似的兴奋。那时语文课本有一课《小英雄雨来》,其中一段戏水情景尤觉亲切:“雨来最喜欢这条紧靠着村边的还乡河。每到夏天,雨来和铁头、三钻儿,还有许多小朋友,好像一群鱼,在河里钻上钻下,藏猫猫、狗刨、立浮、仰浮。雨来仰浮的本领最高,能够脸朝天在水里躺着,不但不沉底,还要把小肚皮露在水面上。”我们也学着雨来,躺在水中,一个劲儿把小肚皮露出水面,自得其乐。直到太阳西斜,才兴尽而还,宛若欧阳修《醉翁亭记》的情景:夕阳在山,人影散乱,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
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毛主席的著名诗句,既是游泳运动的生动写照,又是时代精神的凝练体现。有一次,乌云浓重,天色阴沉,至少四五级的风横冲直撞,水库浪头翻滚,起伏跌宕,水温骤降,穿一两件厚衣服,还觉凉飕飕的。而我们还是毅然跃入水中,心中口中,念念有词,提气壮胆的就是这两句诗。1974年,《人民日报》发表军旅诗人张永枚的《西沙之战》,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以配乐诗朗诵的形式反复播送。其中一句写到我军舰艇挺进西沙的生动画面,我们在水中劈波斩浪时,禁不住想象自己也如诗中的战舰:掠过涌的丘峦,登上浪的山尖,舰首剪开万朵梨花,舰尾抛出千条白练……
现在细想,在那个火红年代,日常生活内容也不免同天下风云息息相关。毛主席的号召,激荡着千百万青少年的天下情怀: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就连如今娱乐休闲的体育,也无例外地带有鲜明的政治文化色彩,“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不仅是全国城乡触目可见的标语口号,而且堪称一代人对体育文化与精神的共识。而这种共识应该说更体现着体育运动的本质与精髓,与时下纠结着金钱、财富、名利、八卦的娱乐化明星化体育世风不可同日而语。在这一时代背景下,毛泽东1966年畅游长江之举,更是激发了空前的游泳热潮,海燕一般搏击风浪,在大风大浪中锻炼成长,成为一代中国青年的精神图腾。每逢毛主席畅游长江纪念日,天南海北都举行形式多样的比赛,横渡江湖,武装泅渡,声势浩大,观者如堵。每年这天,红卫兵水库也有横渡活动,群情激昂,热火朝天。能够入选的健儿,自然成为众人瞩目的偶像,如我们班的老骚。
细数流年话体育。半个世纪前的往事,如今想来栩栩如生、历历在目,而我已人过中年。其他运动都化作追忆,唯独游泳坚持不辍,两三天一次,一次两千米。清华大学的游泳馆设施一流,条件优越,四季开放,而每到夏天,自己还是喜欢去露天的西湖游泳池,觉得天辽心阔,气脉通畅。如今,游泳不仅成为一种习惯,健身舒体,而且犹如精神散步,在水中自由自在,游来游去,思想也优哉游哉,东想西想,一些写作灵感、研究思路以及清词丽句,不经意随波逐流,踏浪而来。仰泳时,也不再玩弄雨来的小把戏,只是仰望高天流云,任由思绪随波荡漾,遥想普列维尔《公园里》的星空:巴黎是地上一座城,地球是天上一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