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导体,收音机
除了体育活动和劳动锻炼,对我来说,手脑并用还包括一些课外的“自选动作”,如前面提过的土制幻灯机。1969年,九大召开,提出“团结起来,争取更大的胜利”,九大刚刚闭幕,毛泽东还批阅了一封邓小平的来信,信中写道:“九大开过了,不知是否已到处理我的问题的时候,对此,我完全静候党的决定。”虽然作为政治运动的“文革”九大之后还在延续,但疾风骤雨的高潮已经消退。
大约九大之后,大人们开始热衷于打家具、玩无线电、切磋厨艺、编织毛线衣物等。家属院里常年摆放着各种木工器材,废弃的小木板、碎木屑也是四处堆放。我利用这些条件,动手做了一个小书架,从绘制图纸到锯来刨去,从叮叮咣咣到刮垢磨光,最后抹上清漆。书架摆放桌头,刚好放下有限的宝贝书,外面还拉上一个小帘子。当时做家具常用三合板、五合板,加之木刻、宣传画等艺术形式盛行,我有一度还痴迷木刻,原料就是随处可见的三合板、五合板,工具则是一把小刻刀。印象最深的作品,是毛主席的头像,头戴军帽,肩戴领章。
20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国内地涌起一阵无线电热潮,从沿海到边疆,从城市到山乡,架天线,埋地线,组装收音机的情景仿佛随处可见。印象中,这一热潮既源于日入日深的广播(广播的黄金时代恰在六七十年代,当时广播之于日常生活正如今日手机),又得益于半导体、晶体管等廉价元件的普及,更与国家推动的向科技进军热潮息息相关,包括周恩来总理1975年在四届人大一次会议上抱病宣读《政府工作报告》,激荡人心地重申“四个现代化”——工业、农业、国防和科技现代化,而无线电正是当年科技现代化的高科技之一。对此,北京大学王洪喆在博士论文中,作了专精的研究和系统的论述:
电子工业生产不但没有停滞,反而在“文革”中获得了一次跃进式的发展……周恩来亲自指示保证电子计算机、卫星通信地面站和国防尖端配套产品的研发。根据周恩来的指示,国家计委把电子技术的应用列为“四五”期间国民经济生产技术发展重点,并在投资、物资方面给予扶植政策。
1969年10月,中央电信工业领导小组召开了全国电信工业工作会议(代号“6910会议”),会议提出“全民大办”、“破除电子工业神秘论”、“电子中心论”等陈伯达式的口号。
仅就单一工业部门而言,1968—1971年地方电子工业出现的第二次“大跃进”,比1958—1960年“大跃进”期间电子工业的发展在规模和速度上都更加激进。(https://www.daowen.com)
七十年代初,我刚上初中,也迷上无线电。想起来,除了电子热的氛围,也同自己热衷数理,兴趣一直很浓一脉相承。记得“文革”中后期,新版《十万个为什么》广泛发行,《飞机为什么会飞》一类科普小册子也不时可见——自己那点儿飞机会飞的流体力学常识就来自于此。大约同时,不知怎么弄到一些五六十年代泛黄的科普读物,诸如深入浅出、简便易行的《如何组装矿石收音机》,我的无线电之旅也就由此启程。
第一步,最简单。照葫芦画瓢,爬上屋顶,在烟囱上绑一根长杆儿,顶端系一条铜线,引到自己的桌头,就成为天线。然后,在房角随便挖个洞,用铜线连个金属物,埋起来就算地线了。再配上二三简易元件,接通天线与地线就组成一台矿石机,用耳塞似的耳机便能收听广播了。当年,中央以及各地人民广播电台午夜后停止播音,难忘组装第一台矿石收音机时,心情激动,彻夜未眠,一心盼着凌晨的播音信号,睁着眼睛幻想冥冥中“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鲁迅)。
矿石收音机由于没有动力,如电源、电池等,纯粹倚仗电台传输的无线电信号,因此声音微弱。但组装成功矿石机,还是得到莫大激励。从此,一发不可收地钻研无线电,从电流、电容、电阻一类基础知识入手边习边做:一边学习,一边实验。前些年,看到王蒙自传写道:“一九七五年,我更勇敢地在乌市(即乌鲁木齐市——引者注)大十字——当时叫作红卫路的电器商店买了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接收机。这在芳的校园中,是第一台电视机。我们得以在电视屏幕上欣赏《春苗》、《红雨》、《决裂》、《寂静的矿山》与老电影:《地雷战》、《地道战》、《南征北战》和《小兵张嘎》……”这让我又艳羡,又亲切,艳羡的是自己开始捣鼓最简单的收音机时,名满天下的“右派”已有最先进的电视机了;亲切的是他说的那家电器店正是我常常光顾的,不过我是买收音机的小零件,而他是买我还闻所未闻的电视机。
在此期间,有一本书特别有用,我想的问题都恰好讲到,读起来心有灵犀一点通。由于爱不释手,这本书陪伴我半个世纪,从边城到首都一直带在身边,这就是“劳动人民知识化,知识分子劳动化”时代的作品之一《晶体管基础知识及其应用》,作者是上海市卢湾区业余工业专科学校(当年著述多为集体署名)。书的内容提要写道:“这是一本电子技术的普及读物……可供广大工农兵、知识青年、业余无线电爱好者参考。”我手头这一本封底上还盖有“乌鲁木齐市新华书店”印章,定价0.55元,252页,上海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1版,1974年第3次印刷,印数从250001到450000册。也就是说,我曾忝列截至那时的至少45万潜在“业余无线电爱好者”。
按照这本书的指引,一个初中生自学自练,边习边做,不久就组装了一台“单管”收音机。所谓单管,就是以一个三极管为轴心形成放大系统,将电波信号变成清晰可辨的声音。这是一个质的飞跃。如果说矿石机犹如原始人的石斧,那么单管机就是金属铸就的刀剑,文明的第一缕曙光由此显现。永远难忘我的单管收音机组装完毕,开始慢慢旋动“可变调谐器”搜寻电台信号的时候,转着转着突然听到响亮的播音,那一瞬间,手舞足蹈,欢呼雀跃,兴奋之情不亚于“两弹一星”研制者看到原子弹起爆!2001年调入清华大学任教,担任第一个新闻班的班主任。一次,班上一位男生带着女朋友来家聊天,女生也在清华,专业恰好是无线电,说起他们的专业实习就是组装一台单管收音机。我告诉她,自己初中时已经摸索着做过同一实验。
突破单管机,也就一步步会有双管机、三管机等。当然,并非三极管越多越好,而得看整体构造及其电路设计。依据残存记忆,当年收音机的整体构造有来复式与超外差之别,前者属通用水平,后者为高级水平,而再高一级就是集成电路。具体说来,来复式只能收听中波,超外差可以接收短波,电台频道自然也比来复式多。当时最先进的北京、上海无线电诸厂及其尖端产品均属超外差。1974年,我的单管机实验成功,一炮打响,给我带来莫大欢喜,也为我的新疆岁月画上圆满句号。也就在同年,我带着心爱的单管机,以及七七八八的零部件,转学回到老家河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