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县城
前面提到,我是在农场学农期间提前返回,准备行装,离家远行。当时,对前景既有一丝憧憬,又有一丝迷茫。弯弯月出挂城头,城头月出照凉州,琵琶一曲肠堪断,风萧萧兮夜漫漫。我收拾起自己的书籍、无线电家什等,就等汽笛一声远行了。
从乌鲁木齐到郑州,坐了三天三夜。经过郑州转车,再沿京广线南下,到驻马店。上午离开郑州,傍晚才到驻马店,而今天高铁不过半小时的车程。舅舅去车站迎接,坐着县委书记的军用吉普车,也是全县唯一的小车。在街边饭馆吃了晚饭后,商定让我们哥俩玩几天,他先回去了。
过了两天,我俩乘坐长途汽车去正阳,早上发车中午到——现在走省际高速只需半小时,中途经过汝南县城。这些年,争相发展经济文化之际,汝南与其他几个地方还为争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里而打起笔墨官司。梁祝本为传说故事,而汝南历史上却有一段真实的风流雅事。晋朝宗室汝南王有位宠妾,名叫碧玉,汝南王为她作《碧玉歌》,小家碧玉由此而来。贾宝玉的《芙蓉女儿诔》紧接着“红绡帐里公子情深,黄土垄中女儿命薄”,写到“汝南泪血,斑斑洒向西风”,用的就是这个典故。
从地理方位看,驻马店、汝南和正阳,分处“7”字形的三个节点。从历史文化方面讲,汝南自古闻名。李愬雪夜袭蔡州,擒获吴元济的故事,就发生在汝南县城,这里古代属蔡国,唐代为蔡州。当时,蔡州城边有鹅鸭池,为防止吴元济察觉,李愬令士卒搅动鹅鸭,让鹅鸭声掩盖国军的行动。为此,南宋词人陈郁的《念奴娇·雪》写道:“却恨鹅鸭池边,三更半夜,误了吴元济。”快到汝南时,看到一片烟波浩渺的水域,后来得知是宿鸭湖水库,当地方言把宿鸭湖念作“蓄”鸭湖,唐山大地震前一年发生的“75·8”大洪水,曾导致这座水库溃坝。清华教授施一公一家人,当年从郑州下放汝南县的光明公社,从1969年到1972年不过三年,却成为施一公难以忘怀的少年记忆,留下许多美好的印象,以至于常说自己是驻马店人。我在正阳县满打满算三年半,从1974年秋到1978年春,点点滴滴也同样终身难忘。
正阳县城其貌不扬,同许多普通县城一样。当年从西到东有条既宽又深的大沟,把县城分为南北两片。东西南北两条主干道,在县城中心形成十字交叉。从全县地理位置看,县城也处在中心点。北边以汝河为界,连汝南,临平舆,南边有淮河,当地人称大沙河、沙河。东边有新蔡县,西边是确山县。确山的竹沟有“小延安”之称,两任国家主席刘少奇、李先念都在这里领导革命斗争,新四军彭雪峰部在竹沟建有根据地。1970年,名记者范长江则在确山的五七干校不幸离世。正阳西边有个京广线的小站明港,相距30公里,属于信阳地区。我们走京广线,要么去明港,要么去驻马店。老家的人赶集,有时也会涉过沙河,走几十里去信阳。
正阳东西南北的幅员均在百里有余,南北57公里,东西65公里(《正阳县志》)。北边的人把南边的人视为“蛮子”,南边的把北边的说成“侉子”。我家祖籍在最南边的沙河,后来下乡又在最北边的汝河,两地民风、饮食、习俗、口音等均有明显的差异。一县之内,十里之间,口音都不一样,真可谓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一县之内,县城的口音自然地位最高。同样,地区又属驻马店市的口音“字正腔圆”。后来与郑州知青接触,又发现郑州口音最受青睐。其间的政治经济背景不难理解,除了普通话,当年上海话、现在港台腔之所以吃香,都离不开“财大气粗”的背景。据新闻史学者涂鸣华考证,阮玲玉死因之一也同国语有关。当时电影逐渐进入有声电影时代,演员讲国语的“国片运动”成为潮流,而阮玲玉出身广东香山,国语一直不太好,最后一部电影《新女性》也是找人配音,这是导致她自杀的一个因素。同为影后的胡蝶,尽管也出身广东,但从小与父母奔波于京奉铁路,家里同时说北京话和广东话,所以就顺利渡过了这场普通话危机。
国语普通话虽然放之四海而皆准,天子脚下的口音打遍天下无敌手,但方言土语以及数不胜数的十里不同风的乡音依然生机勃勃,如贾樟柯的故乡三部曲就用当地方言,不看字幕,几乎听不懂。除了一方水土一方人、到哪山唱哪歌等社会环境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也因为千姿百态的方言土语犹如天南海北的美味佳肴,各有各的味道儿,永远无法定于一尊。如果说普通话是清水,人人喝,天天喝,就像大宋的官话——开封话,那么,方言土语就是红茶、绿茶、普洱茶、奶茶、咖啡、饮料、啤酒、红酒等,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所谓“地方性知识”也只有用土语及其口音才能曲尽其妙,心领神会。刚到正阳时,兄弟俩还操着新疆味儿的普通话,但后来也不得不逐渐改为本地话,除了融入大家,避免孤立,也在于许多微妙的生活经验及其情感表达,只能用当地的方言土语才能言传,包括遣词用语和语音语调。有时,仅仅一个没有语义的感叹,就传达了任何雅文正声自叹弗如的意境。其实,不少方言土语正是古代的雅文正声。李白《蜀道难》开篇三个感叹词“噫吁戏”,广为人知,施蛰存认为应当标点作“噫!吁戏!”(《唐诗百话》)。我们老家表达惊叹、嗟叹、赞叹时,就常说“噫”、“噫戏”。
县委位于县城北半部,我们就入住县委大院。舅舅在县委办公室工作,名义上是县委机关的普通秘书,实际上却像县委书记常委会的“专职秘书”、“机要秘书”。作为县委机关的笔杆子,舅舅写得一笔好字、一手好文章。他应该是1967届的毕业生,由于“文革”,1968年才离校。离校后,先在部队农村锻炼两年,1970年才分配正阳县工作。根据《毛泽东年谱》1970年6月27日的记载:“经毛泽东审阅同意,中共中央发出一九六九年、一九七零年、一九七一年大专院校毕业生分配的通知。通知说:大专院校的三届毕业生,可从今年七月份开始分配,一般于七月底前分配完毕。认真做好毕业生的政治思想工作,使他们坚定地走与工农兵相结合的道路,服从革命需要,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工矿区,到基层去。”(https://www.daowen.com)
也因此,舅舅毕业时,要求下基层,在农村生产队,与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类似情况在当年知识分子中很普遍、很常见,不是作秀、不是镀金,而是正心诚意与工农结合,将自己融入人民创造历史的主流,在改造客观世界的同时也改造主观世界。汪曾祺作为右派曾经下放劳动。据子女回忆,他很少倾诉其间受到压制的痛苦,反倒经常觉得“很兴奋”,向家人“汇报他的劳动成绩。说他学会了不少农活,能赶车、锄地,还能扛麻袋”,农业工人也对他的劳动能力赞不绝口。晚年回顾这段人生经历,汪曾祺还说过:从1958到1962年,我是“一放到底”,整整四年间,我和农民一块吃,一块劳动,这才理解到中国的农民和农村,他们是自有传统、自有尊严的,真不是一般知识分子可以随便七嘴八舌地乱说的。
清华大学新闻学院首任院长范敬宜,六七十年代下放偏远艰苦的农村,与当地干群结下同样情谊,得到从县委书记到父老乡亲的一致认可,最后竟以右派之身入党。虽然当年生活苦不堪言,一家人又背负沉重的政治包袱,但他不仅从未抱怨这段岁月,相反也常常谈到此番经历对他的人生意义。他最喜欢的一首歌,并常在开学典礼与毕业典礼上唱起的《革命人永远是年轻》,正是一代知识分子革命人的精神追求。一句话,就是在一种“大我”的格局之中,实现“小我”的价值,释放“小我”的生命光辉。这种人生境界与追求,也可以说具有某种神圣意味,类似宗教的献身,把有限的人生汇入无限的时空,从而实现生命的超验价值。
当年县委大院很朴素,在我看来则很新奇。大门进去,一拉溜几排平房,平房之间树荫遮蔽,绿色宜人。每排平房都是单间,不到二十平方米,每个干部分有一间,有家有口也如此,他们许多人的家属孩子都在农村,也是普通社员或基层干部。如舅母就是母亲老家的大队干部,平时在家有工作,服侍老人带孩子,隔一段进城,拆拆洗洗一番。其他干部差不多也如此,如舅舅隔壁的一位县委老秘书。平房前有砖砌的便道,便道一侧是分门别户的自来水池,各种洗洗涮涮都在这里。树荫下,台阶旁,遍布浅浅的绿苔,好似《陋室铭》写的情景: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大院后面有开水房,西门外有食堂。一日三餐都在食堂,伙食简单,主食有米饭、面条、馒头等,副食有豆芽、豆腐、少许荤菜等,但对我们来说,已经觉得又新鲜又可口了。
安顿下来后,舅舅给兄弟俩一人一块零花钱,这是我们第一次得到的一笔巨款。平时在家,母亲充其量给几毛钱,我买书,他买吃的。今天,一块钱跟那首儿歌里唱的“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差不多,而当年的购买力超过现在的百元大钞。一次,父母亲准备招待贵客,提前一周策划准备,张罗了一桌好吃的,才花了五块钱。那时候,县里的机关单位以及工厂企业、服务行业有一种合同工,虽然不算国家正式编制,也没有城镇户口,但对许多农村人来说已是跳出农门的机会,而这种合同工的月薪是十八块零五毛。如此看来,就大概知道当时一块钱的感觉了。我拿着一块钱,兴冲冲找到县城的新华书店。书店除了马恩列斯毛的著作以及各种政治读物,还有科学种田、农业机械、畜牧防疫、医疗卫生等科普书籍,文化读物、文学作品很少。好在舅舅是文化人、读书人,书架上的书虽然不算很多,也够我一饱眼福了。
县城有文化馆、广播站,文化馆记得设有读书室,坐在里面静静阅读的人不少。还有一家电影院与剧院,剧院兼做县豫剧团的排练场,如同北京人艺。2007年获得金鸡奖最佳故事片提名的《鸡犬不宁》,讲了一家开封豫剧团在转企改制时艰难生存的故事,从一个独特视角展现了当代普通人与文化人的生存状态与心理状态,与《钢的琴》、《我不是药神》等一样体现了现实主义的创作追求。小香玉由于在影片中的出色表演,获得了最佳女配角奖,徐帆也在片中饰演了主要角色。每次看到这部影片,我就自然联想到当年的正阳县豫剧团,影片人物也都用河南方言,具体说是开封方言。对四乡八村的普通百姓来说,进县城看场戏是难得的机会和莫大的享受,他们提起县剧团的“角儿”,也如时下追星族一样如数家珍。我们跟着舅舅在剧院看过一场豫剧,剧情同《朝阳沟》类似,是一所公社高中在教育革命中,由贫下中农管理学校,贯彻开门办学的方针,学生们在实践中长知识,学本领,同死读书、读死书、一心成名成家的观念分道扬镳。其中一个场景,用生产劳动的情境讲三角形的稳定性。豫剧初听时,自然不太习惯,但日积月累耳濡目染也慢慢听出一些味道了。我虽然不懂戏剧,但相信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作为民间艺术地方戏,无论是汉族的京剧、豫剧、秦腔、黄梅戏、越剧、花鼓戏、二人转、二人台、皮影戏,还是少数民族的花儿、十二木卡姆,无不具有天人合一、身心和谐的精神特质。郝杰导演的影片《美姐》(2012),就反映了西北二人台艺术在当地人民情感世界中的突出地位。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所的青年学者沙垚,在清华读书期间全身心投入民间文化皮影戏研究,积十年之功的博士学位论文还获得清华大学优秀论文一等奖。遗憾的是,我在县剧团看完那场豫剧不久,一场意外大火就把剧院烧得精光。那天晚上,我们从睡梦中惊醒,听到外面人声嘈杂,纷纷攘攘,起来后看到不远处火光冲天,映红夜空。当年县里没有消防队,待临县以及地区消防车赶来时,剧院已经化为断垣残壁。
作为古楚国的地盘,正阳处于华北平原与江汉平原交汇处,平畴无际,沃野千里,阡陌交通,屋舍俨然,平均海拔不足百米,陶渊明笔下的田园风光历历在目: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里,鸡鸣桑树颠。正阳是个农业县,以小麦为主,南边靠近淮河一带也出产水稻。有时雨水连绵,沟汊池塘涨满水,望去一片泽国。有捕鱼者,肩上扛着鱼鹰,拉着渔网,记得还有类似印第安的独木舟,神情肃穆,默不作声,围观者无不好奇。
我在正阳的几年,正赶上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如火如荼之际。全县上下一派大干快上的热气蒸腾气象,县政府的主要行政部门叫生产指挥部,负责人叫指挥长、副指挥长,俨然一派排兵布阵的战斗姿态。按照《正阳县志》记载,正阳县的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同全国一样,集中在新中国前三十年:“50年代以修整河堤为主,关好‘大门’;60年代以除涝为主;70年代以兴建水利设施为主……长期危害正阳的涝灾基本得到解决。”那些年,除了夏收夏种、秋收秋种等一年四季最忙时节,冬春农田水利建设也是忙得不亦乐乎。各处可见平整土地、疏浚沟渠、兴修水利的阵势,红旗飘飘,喇叭声声,轰轰隆隆,热热闹闹。县里干部也常年仆仆风尘,骑着自行车深入各公社、各工地。自行车当年不仅是常备交通工具,而且也是一种身份象征,如同现在私家车。谁若骑一辆新车好车,一路上都觉得风光,就像如今开着奔驰。
当年如果有奔驰,也无好路可驰骋。县城去往四面八方的公社虽有公路,还有一天一趟的班车,但多是土路。这种公路遇到下雨天、连阴天,就成为一条烂泥路了,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坑坑洼洼很吃力。这个时候,最好的交通工具是拖拉机,前面两个小轮,后面两个大轮,胎痕又粗又深。遇到特殊情况甚至得用履带式拖拉机。舅舅在公社做书记时,操劳过度,一次久病不愈,最后高烧不退,不得不连夜转送县医院,当时道路泥泞,先用担架抬着走了几十里,再换乘拖拉机。经过拖拉机或汽车碾压的烂泥路,路面横七竖八,纵横交错,走起来更吃力。有一次雨过天晴,我想骑车去临近的平舆县城看看,东汉末年主持“汝南月旦评”的许劭许靖兄弟就是平舆人,许劭评曹操的“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尤其著名,结果拼命骑了一段,还是无奈放弃了。一次,外公患病,住进公社医院,也碰到这种天气和路况,班车不通,舅舅便让我跟学校请个假,徒步回去送药。吃完午饭从县城出发,六十里路紧赶慢赶,走了七八个小时,天黑前才赶到。那是我第一次走那么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