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中学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县城中学

路遥的《平凡的世界》,三十多年来已经看过三遍(第一遍是从广播节目中收听的)。作品中不少篇幅讲到县城中学的情景,想来也包含着他个人的生活经历。看到作品人物、场景、氛围、气息等,我都觉得心有戚戚,感同身受。我的县城中学,路面也是晴日一层土,雨天一地泥。我初到正阳,先在县城中学,大约一年后,由于舅舅外放公社书记,又随着转学到公社中学。无论县城中学,还是公社中学,雨雪天看到有的老师往往脚蹬一双木头鞋,类似日本的木屐,鞋底有一拳高,走起来很笨重,好处是鞋袜不沾泥。“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里说的不知是不是这种鞋。

县中一年,难忘我的班主任。在教育革命探索中,各地学制不尽相同。新疆初中三年,河南两年。于是,我在初三转学过来后,就上了高一。其他功课还问题不大,最要命的是化学。新疆初三才开化学课,这里初二就开了,到高一时同班同学已经学了一年化学。这种情况下,我需要一边稀里糊涂跟着当下的教学进度,一边尽快把过去一年的功课补上来。如果是其他功课还好办,而化学是何等高精尖的东西。我只能硬着头皮,一点点自己啃。实在不懂了再去问老师,而化学老师就是班主任。即使如此,落下的功课太多,我再怎么勤奋努力也难免磕磕碰碰。正因如此,数理化三科,我的化学最差劲儿,勉强算及格水平。后来去了公社中学,由于种种主客观因素,干脆放弃不学了。从这番经历中,我深切体会转学对孩子学业的影响。我的博士导师方汉奇生于1926年,中小学都在烽火连天的抗战岁月度过,随着父母颠沛流离,转了多次学。为此,先生一边痛恨日本鬼子,一边总觉得自己的基础教育底子不完善、不牢固。

1974年,京剧《杜鹃山》的影片上映,风靡全国,我也异常着迷,连唱腔带道白,从头到尾可以一字不落背下来。在县城中学不久,逢到一次节庆,师生举办文艺演出。当日的其他节目都淡忘了,只记得一位女生上台清唱了一曲《杜鹃山》,柯湘的《家住安源》,台风端严,唱腔纯正,一派大家之风,让我既对女生也对看似土气的县中顿生好感。数十年来,那一幕灵动的情景如梦如幻,若隐若现。回想起来,这位女同学也属神仙一流人品,而今未免“乌发如银,红颜似槁”。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1978年春节前夕,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去县城办手续,置行装,会同学朋友,还去县中,看望老师。2013年,父亲过世,兄弟三人陪母亲回老家过年,又去县中。三十五年过去了,当年老师同学,早已风飘云散,天各一方,而今学生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当年县中,现称一高,县里又建一所二高。根据《教育蓝皮书:中国教育发展报告(2020)》:县中的孩子是贫富差别和城乡差别叠加之后的一端,在以追求优质教育为名的教育改革中,他们成为被忽视的群体。这些学生或深或浅也意识到,只要经济不平等不断加剧,即便社会仍有流动性,出身优越的孩子还是可以遥遥领先于出身卑微者。

当年,“派性”问题困扰各方,时隐时现一直得不到根本解决,有时严重影响正常的生产生活秩序,如列车晚点屡见不鲜。邓小平复出后,大力整顿国民经济秩序也与此有关。那时,一个单位,一个部门,一个地区,一个行业,往往分成两大派别,明争暗斗,势如水火,转日回天不相让,专权判不容萧相。1967年夏,毛主席在离我们老家不远的武汉,针对当地两大组织的问题,发表了一番有名的讲话,并以最新指示闻名全国:

在工人阶级内部,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的工人阶级内部,更没有理由一定要分裂成为势不两立的两大派组织。

话虽这么说,但“势不两立”的派性问题始终困扰着“文革”十年。1970年12月,毛主席会见斯诺时也谈到这个问题:(https://www.daowen.com)

全面内战,到处打,分两派,每一个工厂分两派,每一个学校分两派,每一个省分两派,每一个县分两派,每一个部也是这样。

邓小平复出后,相继当选政治局常委、党中央副主席,担任国务院第一副总理、军委副主席、总参谋长。1975年年初,四届人大刚刚闭幕,邓小平在各大军区负责人座谈会上,提出两项工作,一是整顿,二是备战,而整顿的核心是派性问题。他说,“我们军队出现了一个新的大问题,就是闹派性”,“闹派性的军队非调走不可”,“所有闹派性的人一律调走”。连一向服从命令听指挥的部队尚且如此,地方的派性问题就更是可想而知了。这个问题在河南同样突出,也许更为突出,即使我们少不更事也能隐约感到。

父亲兄长的二儿子,我们的一位叔伯兄弟,就与舅舅属于两个对立派别。“文革”爆发时,这位堂哥正在县中读书,响应号召,揭竿而起,成为全县响当当的人物,跟路遥的情况相似。我们转学回去时,他已是地委委员,并在临县一个公社担任党委书记,少年得志,春风得意。父亲出差回正阳,他们有时也会聚一聚,包括舅舅。舅舅是堂哥的县中同学,比他高几届,大学期间也参加了“造反派”组织——“八·二四”。同样是造反派,两个人当时却属对立的派别,突出表现在对时任县委书记的态度上,舅舅力挺,而堂哥则视若寇仇。我们兄弟俩自然站在舅舅一边,见到堂哥还同他理论。其实,辩论双方包括当年派性双方,用的是同样的理论、话语、逻辑以及文辞等,但不知为什么死活说不到一起。更何况,舅舅与堂哥都是根正苗红的造反派,无不觉得“真理在胸笔在手,无私无畏即自由”。对此,我到现在也想不通。莫非真如毛主席引用陈独秀的话所言,“党内无党,帝王思想;党内无派,千奇百怪”。

堂哥与舅舅虽然同为当地的风云人物,但两人的行为表现却颇为不同。一个谦逊,一个倨傲;一个内敛,一个张扬;一个温文尔雅,一个飞扬跋扈;一个如林冲,一个像李逵。不过,堂哥对舅舅还是执晚辈礼,态度也算恭顺。不久,舅舅出任公社书记,两人的实职也一样了。同样,“文革”后,两人都一撸到底。舅舅只保留党籍和公职,连妻儿老小的城镇户口也取消了,备尝世态炎凉。后来,他凭着自己的品性、才干、口碑,又一步步站起来,最后在县领导职位上退休。退休前后,借助省城的同学关系,还为县里建起一座淮河大桥,由大林镇通罗山县,从此正阳去信阳再不必撑船摆渡,涉水过河了。堂哥“文革”后被撤销职务并被判刑,出狱后回到故乡,不久郁郁而终。

1978年,我刚考入郑州大学,一位校革委会副主任、相当于现在的副校长也是造反派,并出自我们中文系,记得还在主席台上给我们讲过话。一天,突然集合,全校师生又聚集在大操场开会,宣布对他的逮捕令。同审判“四人帮”一样,他作为地方上的“三种人”(帮派思想严重的人、打砸抢分子、造反起家的人),被判刑入狱。多年后刑满释放,赶上市场经济大潮,于是下海经商,赚得钵满盆满,如同类似遭遇的张铁生。有年春节,他自撰对联,上联“毛主席叫造反咱造反造反有理”,下联“邓小平让致富咱致富致富光荣”,横批“永远跟党走”。

放眼古今,无论成王,还是败寇,既有正大光明的君子,也有蝇营狗苟的小人。好在中华五千年,无论经历怎样的风风雨雨,始终不乏鲁迅先生说的“脊梁”:

我们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饰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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