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学不才
转学回乡,离开父母,没有大人管着了,好像一下子获得解放。往常,父亲大大咧咧,对我们一向顺其自然,而母亲十分严厉,像监学督导,时时过问,处处敲打,气急了还大打出手。慈父严母,构成我的家庭成长环境。现在想来,父母双方,红脸白脸,相辅相成。父亲大而化之,大度能容,给我们提供了宽松随意的成长氛围,让我们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从而有利于自由而全面的发展。母亲严格管教,步步为营,一丝不苟,又使成长细节得以落实而不是落空,从而有助于养成良好的学习习惯、生活习惯和行为习惯。拿行为举止来说,母亲要求我们腰板挺直,走路目不斜视。再以生活习惯为例,父亲跟《父母爱情》中的父亲一样不讲究,而母亲则如“安小姐”、“安老师”,有很多穷讲究,决不允许我们父子违背。屋子必须打扫得干干净净,各处必须收拾得整整齐齐。为此,我小时候没少挨打挨骂,每到母亲快下班时,我都手忙脚乱,把弄乱的东西收拾好,生怕有什么地方遗漏。养成良好习惯后,后来无论下乡,还是上学,无论在单位,还是在家里,总是整整齐齐、清清爽爽。
母亲的严格要求,让我们在半独立到独立的生活中逐渐获益。弟弟虽小,也会把东西归置得有条有理,而且居然精打细算,很会理财。舅舅忙于工作,东跑西颠,不可能时时刻刻关注我们的学业,只能在大方向、大问题上提点一二。这样一来,我们不得不自主学习与自我管理。无论如何,内地文化环境比边疆毕竟高出一筹,虽然是从省城转学到县城,但眼界好像更开阔了,我也愈发觉得自己无知,恨不得一口吃个胖子。于是,除了功课,我还制定了自习计划时间表,甚至具体到每日每时每一刻,想利用一切时间而不浪费分秒。后来反思,这种事无巨细、一丝不苟的计划未免太刻板,把自己搞成一架学习机器。结果,欲速则不达,事细则难行,由于忽视劳逸结合,又不懂得运动锻炼,调剂身心,加上可能的水土不服,不久身体就开始出现不适,总是乏力,时常低烧,治来治去,总不见好,哩哩啦啦,弱不禁风,一度简直跟林黛玉似的。
隔壁老秘书的儿子原是赤脚医生,当时好像以十八块零五毛的合同工安排在县里的气象站工作。有一天,我们兄弟俩跟他一起去气象站,那些简单的测量仪器令人新奇,至今难忘。更难忘的一幕是,那天下午我坐在夕阳下,一边开心聊天,一边乏力躺着。为我的病,这位赤脚医生哥哥还给我扎过针,一根银针、一把草药是赤脚医生的标配,我也第一次尝到扎针滋味。扎针之后,也不见好。拖来拖去,最后高烧住院,昏迷数天。我从小到大,一直大病不犯,小病不断。刚出生时,由于疝气动过手术,说是家族遗传。小学时,又有好几年高烧抽搐,伴随幻觉。为此,父亲常常带我去中医院,候诊动辄一上午或一下午,也不记得什么时候治好了。初中时得过痢疾,拖拖拉拉个把月,最后都出现便血症状,母亲急得直哭,生怕没救。如今刚到内地,又得此病,后来确诊为副伤寒,住了十天半月医院。下乡时,还得过疟疾,打摆子,忽冷忽热,冷若冰窟,热似火炉。大学毕业,动过阑尾手术。后来一度胃出血,一犯病就吃一种进口西药。后来听人介绍一种偏方,每天早上空腹吃一二十粒花生米,尽量嚼烂,果然见效,从此未犯,我对中医的态度也由此开始改变。八十年代又一度出现美尼尔氏综合征,一旦犯病,天旋地转,站立不稳,在家时就马上躺在床上。之所以记得这个拗口病名,是因为当时王朔的一篇小说写到这个症状,后来听人大已故老院长何梓华说他也曾得过。为此,当时一度很绝望,因为,这个病最不能用脑。
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所成立以来,长期在人民日报九号楼(新闻所的研究生导师不乏人民日报、新华社的资深记者编辑),对许多新闻所研究生来说,九号楼都留下了终身难忘的回忆,仿佛五四时期的北京大学红楼。前些年,由于人民日报收回九号楼,弄得新闻所“居无定所”,三天两头搬家,最近一次搬到国家方志馆。盛世修史是中国传统,而地方志同正史一样也是洋洋大观,如1996年付梓的《正阳县志》就有80万言。其中也包括教科文卫方面的内容:(https://www.daowen.com)
1949年全县仅有中小学6所,在校学生1579人……1985年,全县有中小学315所,在校学生14.46万人;适龄儿童入学率为86%……1985年全县有医疗机构38个,卫生技术人员587人,病床754张。卫生事业的发展,使人均寿命由新中国成立初的32岁提高到69.25岁。
在县城的一年半载,受舅舅的影响,练了一阵子书法。我们之前写字没有章法不入流,他要求我们从毛笔字练起。我练的是柳体,《多宝塔碑》等。柳体刚健清爽,深得我心,当时也心仪郭沫若书法的飘逸洒脱,自由奔放。练了一段后,手上慢慢产生感觉,有渐入佳境随心所欲的体验,还写了寄给父母看,写的是《红楼梦》里的“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舅舅对《红楼梦》很推崇,用毛主席说的至少读五遍,才有发言权的话不断提示我们。无奈当年除了几首诗,对《红楼梦》没有太多兴趣。日前看毕飞宇同《中华读书报》记者谈枕边书,说《红楼梦》很无聊,心想他的认识同我四十多年前一样。1975年随舅舅调动,我们也跟着去了公社,从此再没有摸过毛笔。虽然练习书法时间不长,但受益良多,后来自己的字勉强拿得出手,也离不开书法训练打下的一点基础。如今,看到一些学生不入流的字时,也建议他们练练书法。
在县城期间,我的无线电嗜好愈发浓烈。每天学习计划中,也包括啃读无线电书本,探究无线电的理论与实践问题。玩无线电的都知道,有两件东西必不可少,一是电烙铁,一是电流表。如果说电烙铁相当于手术刀,那么电流表就如同听诊器。西医没有手术刀、听诊器,就算有一肚子医学理论知识,面对患者也无能为力。舅舅是个大方人,对亲人、对友人从不吝啬,听说我的需要后,利用出差机会就买回了这两件宝贝。可想而知,这对我是多么大的支持,拿到心爱的东西我有多么兴奋。上大学读文科时,我把几年积攒的无线电零配件、电烙铁、电流表等,精心装在一个一米见方的木箱子里,随身带到学校,直到大学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