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冻公社
我们兄弟俩1974年回到原籍正阳县,1975年又到了寒冻公社。几年间,从省城到县城,从县城到公社,中学毕业又下放插队到大队、生产队,一步步走向基层,也一点点接触国情。
中国的行政区划好像有个特点,省区名称覆盖全省全区,而省区的治所则别有他名,如河南省的治所即省会原在开封,后在郑州。省以下的行政区,无论秦汉的郡县还是现代的市、县、乡等,区划的名称也是治所的名称。如驻马店地区即今天驻马店市,既是全区全市的名称,也是治所的名称。同样,正阳既指正阳县,也指县城。当年寒冻公社(现称寒冻乡)也是如此,提起寒冻,既指公社所辖的整个行政区域,也指公社的治所。而公社或乡的治所往往都是当地的主要集市,如寒冻就是正阳的四大集市之一。
若把正阳看作中国,那么寒冻就位于黑龙江的位置,“寒冻”一名也与这一方位巧合。黑龙江的省会靠着松花江,也是中俄的国境线。寒冻的治所靠着汝河,而汝河也是正阳县与平舆县的界河。1975年8月的那场特大洪水,使汝河闻名一时。当年寒冻公社有十几个生产大队,也就是现在的行政村。每个大队又有十几个不等的小队,即现在的自然村,小队又有生产组。按照六十年代初制定的人民公社条例,确立了“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的核算原则,三级指公社、大队和生产队,基础则指以生产队为基本核算单位。换句话说,生产队的劳动所得为队里社员所有,大队和公社不得随意调拨挪用。这是纠正五十年代“一平二调”、“共产风”,稳定人民公社制度的一项国策。即使六七十年代动荡时期,这一国策也得到毛泽东、党中央的三令五申。
除十几个大队,公社还直接管辖有供销社、信用社、粮库、医院、饭店、书店、百货门市铺、林场、农机站、兽医站、邮政局等。林场每年桃子下来时,会给公社机关送一些品尝。桃子又大、又甜、又鲜、又软,真正的原生态,一次弟弟吃得跑肚子。公社机关则有办公室、广播站、武装部、食堂等。公社领导有书记和副书记,还有生产指挥长、副指挥长,以及妇联主任和副主任、武装部部长和副部长,等等。除此之外,就是几位专干,如青年助理、民事助理、团委书记、财务助理等,均为一人。整个机关的干部编制大概十几人,老百姓称之为“吃食品粮的”,也就是有城镇户口。不吃商品粮的则是临时工、合同工,如炊事员、广播员、电话总机接线员等。
有意思的是,当年公社都有一个通讯员,如同革命战争年代跟随首长的通信员,一些上传下达的重要信息都靠他们。记得公社通讯员常常骑上自行车,或去公社直属部门,或去县城,有时也可能在十几个大队跑一圈儿,挺辛苦的。我们在的时候,公社通讯员是一位“公子哥”,父亲是地区领导,厅局级高干,比他大几岁的夫人吃商品粮,在公社门市铺,而他本人却没有城镇户口,属于临时工或合同工。当年,公社干部以及县里、地区或省上的干部多是土改干部,一身“土气”,还与乡土联系密切,自家也多在农村,除了本人在“公家”吃商品粮。像寒冻公社当时的妇联主任是国家干部,而丈夫带着孩子都在生产队。这种情况在县域干部中尤为普遍。另外,无论公社领导,还是普通干部,长年累月都在各自蹲点的大队、生产队,与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公社只是回来开会办事歇歇脚的寓所。年年跃马长安市,客舍似家家似寄,也是他们长年累月的生活状态。我甚至觉得,他们许多人好像更愿意待在基层,那里才是他们自由自在、如鱼得水的家园。也因此,公社机关往常没有什么人,静悄悄的。常在公社机关的只有办公室主任、财政助理、民事助理等。
办公室是公社的核心部门,办公室秘书如同“大内总管”,公社唯一的一部手摇电话,就放在办公室。打电话时,先得拨通邮政所的总机,再由总机转到县里或各大队、公社直属部门等。总机白天有一人值班,坐在一排老式的电话分线机前,拔下这个,插上那个,如今只在影视中才能看到那种场景。范敬宜“文革”后重操新闻旧业,写下一篇有名的报道,以睡出来的新闻而闻名。说的是人民公社时期,公社干部忙得七上八下,办公室电话此起彼伏,包产到户以后,生产活动都由农民自己操心,公社干部一下子清静下来。一次,他下乡采访,在一个公社办公室住了两天,没有听到电话响。
现在想来不可思议的是,当年公社没有公安人员,也没有派出所。原因想来在于社会秩序总体良好,各类案件很少发生。我在寒冻两年多,没有听说一起刑事案件,偶然有些民事纠纷,一般都由民事助理处理。如一起“爬灰”事件记忆尤深,因为这等事情太反常。分管治安的民事助理倒是配有枪。1976年春节期间,有天晚上获悉有人聚众赌博,他便带人去查抄,我也好奇跟着一起去。众人摸到一间民房附近,悄悄分散,包围上来,像侦查员抓舌头似的。黑暗中,突然听到枪响,随着一片大呼小叫,但见众人蜂拥而上,破门而入,屋里的油灯已经吹灭,漆黑一团。公社干部打着手电筒,看到一屋子人,满脸惊恐。然而,搜了半天,也没有搜出多少赌资,押了几个人到公社,后来也不了了之。听民事助理说,这些家伙很狡猾,听到动静,早把钱款转移了。还有一次,县公安局转来一封“里通外国”的信件,让民事助理追查。大概什么人偷听“敌台”,给敌方写信,被公安部门截获。民事助理根据邮戳等蛛丝马迹,大致确定排查范围,确定怀疑对象,再想法弄到嫌疑人的笔迹,进行比对。找来找去,比对半天,都是似是而非、模棱两可,最后也不了了之。
2019年播出一部电视剧《因法之名》,粗制滥造兼软性广告,虽然立意在于宣传依法治国、疑罪从无等,但整出一对父子相隔二十来年的离谱命案:父亲杀妻子,儿子杀妻子。不说这些荒诞故事,只说剧中又莫名其妙插曲插入一段无甚关系的情节,一位老人无辜蒙受强奸罪名,而这一案件为“文革革委会”胡抓乱判。此类情节在流行的文艺作品中如同家常便饭,为了反衬当下一片光明,便把当年说得一塌糊涂,抓住一点,不及其余。有点头脑的人都明白,类似冤案及其错判,任何时代都在所难免,包括古典的《基督山伯爵》和当代的《肖申克的救赎》。前些年还爆出几桩轰动全国的命案错判,由于真凶落网,多年沉冤才得昭雪。2020年8月,被判死缓并羁押9778天后,江西省高院对1993年张玉环故意杀童案改判无罪。“文革”初期固然天下大乱(革委会是秩序回复的标志),但并非经年累月“无法无天”,大事小事“胡作非为”。就拿上述两件寒冻案来说,最后都以证据不足而不了了之,而当时寒冻公社的政府组织也是“革命委员会”(革委会)。针对洪子诚教授新作《中国文学史1949—1989》的一篇书评,也适用于上述流行叙事流行语:“很少有作者能贴着历史讲述历史。贴着历史讲述,并非不知道什么是意识形态,也并非没有个人审美阅读,甚至他需要更深厚的审美阅读功力,才能穿越意识形态的迷雾,把历史的骨骼洗刷出来。”
当年公社团委书记很年轻,有点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样子。他同我的那位反对县委书记的堂兄倒是一派,故同舅舅也不怎么对付。时不时还跑到地委串联活动。好像公社党委后来以不好好工作为由,对他进行了处分。当时,公社也有派性问题,但感觉不严重,也同舅舅为人正派、处事公道,有文化、有修养不无关系。他就任后,与班子研究决定建一个砖窑。当年一穷二白,除了一腔热情,两只粗手,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白手起家的大寨就是样板。为了建砖窑,公社党委一班人带着各队组成的架子车运输队,浩浩荡荡,徒步一百多里,前后用了大概一周时间,从外地运回砖窑的原料。当时,他也拉着一辆架子车,与干部群众一起风餐露宿,一路同行。(https://www.daowen.com)
公社还有一个电影放映组,两三个人,应该均属临时工性质。其中一个小伙子是一位副书记的儿子,我们在一起玩得挺熟。副书记的家也在农村生产队,后来他的另一个儿子从部队复员,好像安排在县酒厂,比他弟弟好一些,属于“亦工亦农”性质。尽管他只当了几年兵,但明显感觉见多识广,谈吐不凡。解放军是所大学校,无论当年,还是现在,都名不虚传,从这所大学校里走出来的各路人才更是灿若群星。电影放映组平时都在乡下转悠,拉着架子车,一应设备都在车上。记得《洪湖赤卫队》重新放映后,我已作为知青插队落户,在一个大队看过后,意犹未尽,第二天跟着电影放映组,跑到下一个大队又看一遍。第一次看《甲午风云》也是如此。这一次是在县城电影院,看完之后,悲愤填膺,又接着第二场看了一遍。影片中,邓世昌面对李鸿章与列强大义凛然,逐一驳斥日本公使的道白,器宇轩昂,掷地有声,我还禁不住背了下来:
尊敬的罗皮尔先生,难道我大清保卫自己的江山是“轻举妄动”,难道我北洋水师出海抗击倭寇的侵略是“惹是生非”,难道倭寇的卑鄙偷袭不宣而战反而是我大清在“恣意挑衅”,难道我们只有任人宰割坐以待毙,你们才好说话!简直是颠倒黑白,一派胡言!
影片虽然是艺术创作,但反映的历史事实与是非曲直却毋庸置疑。然而,随着“文革”后反思历史的潮流,虚无主义也一浪高过一浪,一个个大是大非问题无不颠三倒四,不仅土地改革、抗美援朝、三线建设、“翻身农奴”等都被曲里拐弯地质疑与否定,而且共产党领导的全民抗战也俨然淡出,银屏满目尽是国军,包括身着国军服的“共军”,至于太平天国义和团更是“反人类”、“反文明”,逆历史潮流而动。这些社会政治思潮或事件,无非是《甲午风云》中列强说辞的再版——轻举妄动、惹是生非、恣意挑衅等。毛泽东就义和团写下的一段批语,今天看来依然是对此类“反动”思潮的有力回应:
究竟是中国人民组织义和团跑到欧美、日本各帝国主义国家去造反,去“杀人放火”呢?还是各帝国主义国家跑到中国这块地方来侵略中国、压迫剥削中国人民,因而激起中国人民群众奋起反抗帝国主义及其在中国的走狗、贪官污吏?这是大是大非问题,不可以不辩论清楚。
公社大院有足球场大小,中间有个池塘,被一条道路一分为二,有时人们也在池塘里洗洗涮涮。院子里的几排平房,多是干部的寓所,少量是公务活动的空间,如办公室、会议室、广播站、总机、食堂等。团委书记、民事助理、财务助理的办公室,也兼做寓所。食堂开饭以敲钟为号,钟声响起,人们拿着碗筷陆陆续续会集食堂。除个别人打了饭,回去吃,许多人都蹲在食堂外面的地上,边吃边聊。食堂外面有口井,洗衣服也在这里打水。食堂大师傅是一位老人,说话诙谐风趣,一次,妇联主任的小儿子在伙房乱窜,不小心撞入他的怀中,他脱口说道:“看你慌得跟去投胎一样。”他家在寒冻西北三五里的小王楼。抗战时期,小王楼发生一起惨祸,国军游击队在此伏击日寇,击毙一人,于是,鬼子调来两千人马,对小王楼实施疯狂报复。我还记得当地一首民谣:“二月二,龙抬头,大炮对准小王楼。先打瓦,后打楼,打得十八家绝户头。”根据《正阳县志》,此次浩劫,除游击队阵亡二百多人,全军覆灭,队长被俘,小王楼二百八十多人中,死于日寇屠刀下的有二百多人,十二户人家更被杀绝,三十多名妇女先被蹂躏,后遭火焚,“整个村寨鲜血横流,尸首遍地”。
从县城到寒冻约六十里。当年寒冻公社没有一条柏油路,都是乡间土路。大路的两旁林荫多一些,小路上只有稀稀疏疏的树木。1975年,舅舅受命寒冻公社书记时,赶上春雨连绵,班车不通,为尽快到任,他与通讯员挽起裤头,踏着泥泞,走便道去了寒冻。那时候,最便利的交通工具是自行车,社队干部以及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是骑车出行。后来,公社有了一台四轮拖拉机,可以拉货,偶然也当“坐骑”,犹如县委书记的军用吉普。离公社驻地十来里,有一片水库。水库里养着鱼,有时给公社食堂送来几条,就可以改善一下伙食。兴之所至,我们会骑车去水库游泳,当年游泳是游手好闲的游戏,劳动者哪儿有空闲、有闲情,所以基本上就是我和小伙伴。伙伴多是公社各部门吃商品粮的“贵公子”,天不怕,地不怕,爬高上低,胆大妄为,跟大弟弟尤其投缘,一天到晚“横行乡里”。其中有个公社副书记的儿子,更是当地出了名的“衙内”,父亲脾气暴躁,没少揍他,可依然挡不住这小子“胡作非为”。其实,所谓胡作非为、横行乡里,只是老实巴交的乡民印象,或者说公众舆论,实际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既不打人也不伤人,更不偷鸡摸狗,只不过看起来胆子大,混不吝,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又不好好上学读书,跟老实本分的乡人做派大相径庭,故被视为异类。
舅舅上任不久,我们也随着转学过来。他在公社一排平房里分有一套两间的寓所,他住里间,我俩住外间。外间有个水缸,盛着打来的井水,平时就用水瓢舀着喝。公社大院不像县委大院有开水供应,舅舅爱喝茶,就只能靠伙房烧点开水。我们的寓所位于平房的西端,中间隔着会议室,与东端的办公室主任房间相对。所以,舅舅开会,接电话很方便。另外,不怕露丑,我们晚间也就在西山墙处方便,不可能摸黑再到院子后面的公共厕所。
刚到寒冻,适逢盛夏,也是回内地的第一个夏季,让我充分领教了暑热蒸腾的煎熬滋味。新疆冬暖夏凉,夏天再热,也是干热,并不难受,而且,在阴凉地儿,或到晚上,也都凉快了,故夏天也盖被子。而老家靠近江淮,离火炉武汉不远,夏天又热又闷,充天塞地,无处躲,无处藏,一天到晚,汗流浃背,每时每刻,如蒸桑拿。本地人从小到大习惯了,我们猛不丁儿遇到这种气候,真是难受万分,要死不活。元朝、清朝等都城以及行宫都在塞上,也与气候有关,塞外的游牧民族哪里受得了这种滋味。1975年我来内地的第一个夏天,就是在一种相对于冬眠的“夏眠”状态中熬过来的,白天黑夜许多时候都在床上躺着,很少吃喝,更少活动,只是煎熬着、等待着、巴望着,想着要命的夏天快点过去。日前,中华书局出版了一部《问彼嵩洛——中原访古行记》,会集了全国十位青年学者利用暑期,从中岳嵩山到古都洛阳,开展的一次文化之旅及其纪行,其中每每提到此行的溽暑酷热,由此也可想见更靠江淮的豫南夏日。
数十年后,故地重游,当年的公社大院已经不复存在,新的乡政府小院自然今非昔比,自来水、卫生间、二层楼、小花坛等,迥异于原来土里土气的公社机关。据曹锦清教授以豫南调研为基础的名作《黄河边的中国》(2000),当时县乡党政群人数,已是1983年公社制改乡镇制的三倍。同时,从上世纪末的新闻报道、文学作品中得知,如今乡镇干部往往家在县城,白天开车上班,晚上回到县城,或者平时在乡镇,周末回城里,也同当年情况迥然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