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8”大洪水
在寒冻的第一年夏天,还遇到一场百年未遇的大洪水,由于是在1975年8月,史称“75·8”大洪水。如同许多大灾大难的情形,身处其中不觉怎样,尘埃落定才知厉害。
那年暑假,爱玩爱动的大弟弟去了驻马店。没想到洪水漫灌,差点儿危及城区。当时,他身上起了毒疮,疼得无法动弹,被人抬上高楼躲避。我在寒冻,身临其境,开始只是好奇、兴奋,如此大雨前所未见。当年中国援建的坦赞铁路竣工通车,各种宣传报道此起彼伏,包括马季与唐杰忠的相声《友谊颂》,在广播中反复播放。其中一段把“倾盆大雨”,说成“倾缸大雨”,说明非洲的雨势。倾缸大雨未免夸张,但“75·8”的大雨倾盆却名副其实。我在屋檐下,试着用脸盆接雨水,结果一伸出去就灌满了。后来才知道,8月4日至8日,中心测站4天最大降水量为1631毫米,6小时最大降水量685毫米,有的项接近世界最强数值。
寒冻公社的治所紧靠汝河,对岸是平舆县。汝河在寒冻段的河床约三五十米高,百十米宽,河上有水泥大桥横跨两岸。这座三孔双曲拱桥1973年6月建成通车,全长102米,宽9米。往常,河水很浅,只是河床底部的一条小河,二三十米宽,半米深,夏天热得受不了,我们还去河里洗澡、戏水,但无法游泳,伸展不开手脚。当年刘邓大军千里挺进大别山,一路拼杀来到汝河北岸,为了突破国民党军的防线,在寒冻东南方的正阳县汝南埠展开强渡,当此时,刘伯承留下一句名言“自古狭路相逢勇者胜”!这场激战发生在8月下旬,也是雨季,河水暴涨。1975年8月,随着暴雨如注,汝河汹涌,填满河床,混混浊浊、浩浩汤汤,一河大水向东流,由此才知道刘邓大军当时处境何等险恶。我们每天数次去河边观察水情,岸边云集不少人,或忧心忡忡,或亢奋激动,指指点点、嘁嘁喳喳。水面不时飘来牛马牲畜,或死或活,随波逐流。还有各种各样的物品,包括蒙古包一般的麦秸垛,起起伏伏,顺流而下。
后来才知道这场百年未遇大洪水的基本情况。这场洪灾的受灾区域,主要在驻马店地区。由于暴雨来势凶猛,持续时间又长,导致河南全省62座大中型水库溃坝,其中驻马店地区26座,包括汝南县的宿鸭湖水库。更要命的是,溃坝是在夜晚,天昏地暗,天崩地裂,许多村庄许多人在睡梦中猝不及防,就被倾斜而下、浊浪排空的洪峰吞噬了。据生还者描述,洪峰下来时有十几层楼高,排山倒海,铺天盖地。我的大学同届同学,家在正阳的于为民,后入《河南日报》工作,曾经写过一本书,也是我看到的唯一有关“75·8”大洪水的翔实记载。1986年《中国作家》发表了苏晓康的《洪荒启示录——洪汝河两岸访灾记实》,也是八十年代报告文学热潮中的代表作。这场历史罕见的大洪水,造成29个县市1100万人受灾,京广线中断行车半个多月。老同学于为民的书里,详细记述了灾难中的诸多不幸。有对素昧平生的男女,男的是老头,女的是姑娘,他们在翻卷的洪水中,爬上一个漂浮的麦秸垛。几天后风平浪静,雨过天晴,在茫茫无际的洪水中,老头动起邪念,姑娘不断哀求,还是被糟蹋了。事后驻马店地区公开审理了一批特殊时期的案件,从重从快也处决了这个强奸犯。(https://www.daowen.com)
这些情况当时我们自然不了解。只知道洪水泛滥,情况严峻。寒冻一带也是平原地貌,沿着汝河有些上上下下的沟沟壑壑。现在,一切都被洪水淹没了,环望四野,一片泽国。关羽水淹七军,于禁困守高地,想来就是这番情景。当年公社干部多有配枪的。武装部部长和副部长就配有枪支,都是老式的驳壳枪,部长的是两个弹夹,副部长的是一个弹夹,大弟弟还跟着他们去河滩打过枪。公社书记和有的副书记也有枪,如分管武装部的副书记。平常情况下,舅舅不动枪,但抗洪抢险那一阵子,他把枪拿出来,天天随身带着,让人感到一种临战的紧张氛围。当时许多人在河堤抢险,万一决堤,他就鸣枪示警,迅速撤离。一天,不知他同哪个大人物换用了一把五四手枪,那是当年最先进、最打眼的武器。出去吃午饭时,他把枪压在枕头下,我禁不住好奇,拿出来摆弄。看到公社妇联副主任坐在当院给婴儿喂奶,身边围着几个大人小孩,说说笑笑。我就拿着枪,在他们面前比比画画,又上膛,又下保险,咔嚓乱响,自鸣得意。还瞄准母女,做射击状,而我们相距不过十米。由于卸下弹夹,心想枪膛没有子弹,肯定安全,便想扣动扳机。就在那一瞬间,脑子里突然闪过大人反复告诫的话,无论何时都决不能拿枪对着人。于是,就抬起枪头,对着天空扣动扳机,结果一声枪响,震耳欲聋,我一下呆住了——怎么会有子弹!原来还是自己不了解枪械原理,拉动枪栓时已把一颗子弹压进枪膛,而我以为只要卸掉弹夹,就万事大吉了。幸亏最后没有对人而是对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过了也许一周,天气转晴,洪水渐消。一天早上醒来,听到街上轰轰隆隆的动静,跑出去看到一辆辆军车开来了。那时一下子觉得放心了,踏实了,亲人解放军来了。一代人民歌唱家马玉涛,有一曲保留节目《看到你们格外亲》,唱的就是这般情景和心情:山想人来水盼人,盼来了老八路的接班人……
随着解放军救援车队源源驶来,救灾工作也开始全面展开。具体情况,非我所知,作为一个高中生,我只清楚地记得汝河对岸的堤坝上,聚集着大片避难的群众,艳阳高照,洪水围困,吃喝问题最为迫切。揪心之际,就看到解放军直升机飞来飞去,一次次投下救灾食粮,听说大饼、馒头等熟食多来自驻马店市或省城人民的支援。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中华民族大家庭,兄弟姐妹一家亲,即使如今回想,依然难抑热泪涌流。这就是天下一家的仁义中国,也是方志敏笔下“可爱的中国”,更是毛主席共产党领导缔造的新中国。想当年,“水旱蝗汤”是旧中国的河南写照,电影《1942》不过是历史事实的冰山一角。《正阳县志》就曾记载,民国二十年即1931年,“6—7月,大雨数十日,水涝成灾。汝、淮河沿岸陆地行船。水后,霍乱流行,天花、麻疹、脑炎、伤寒等相继流行全县,农民外逃过半,死亡5.8万余人”。我母亲就得过天花。“水旱蝗汤”的所谓“汤”,是蒋介石的天子门生汤恩伯,抗战时期率部驻扎中原,抗战无能,望风溃逃,祸害百姓,有口皆“碑”。所以,看到颠倒黑白错乱历史的《无问西东》等,怎不怒发冲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