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城一瞥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绿城一瞥

我在郑州前后十五年,与新疆的青少年时光相等。先在郑州大学中文系读书四年,后在郑州大学新闻系执教十一年,从1984年到1995年(正式调离在1998年)。北京之外,郑州与河南是如今我待的最长地方了,加起来将近二十年。

中原,自古是中华大地东西南北的中心,故谓逐鹿中原,问鼎天下。六大古都有三个在河南,即安阳、洛阳、开封。2020年的“河洛古城”考古发现,引起海内外广泛关注。其实,如今中原枢纽郑州,同样历史悠久,《诗经》所谓“郑声”、子产不毁乡校等无不与此相关。近代以来,随着京广与陇海两条铁路大动脉开通,位于十字交叉路口的郑州,战略地位愈发突出。正因如此,河南省会五十年代初从开封迁至郑州,郑州的社会经济也日益发达起来。2021年春晚,小品节目《开往春天的幸福》三次报站“郑州东站”,一时间“郑州东站”名扬天下。

20世纪七八十年代,郑州还是其貌不扬的省会城市,人口不过百万,城区也不算很大,从东到西开车一路不停的话,估计也就半小时。市中心二七广场矗立着“文革”期间的二七纪念塔,为纪念京汉铁路大罢工而建,被视为郑州的地标。纪念塔周边的二七广场,如同纽约时代广场,既不广也无场,同天安门广场迥然不同。不过,广场在市中心,附近有火车站,还有当年最大的百货商场,故人烟辐辏,车水马龙。九十年代市场经济大潮涌起,广场周边崛起几家大商场,“亚细亚”更是红极一时。亚细亚的一系列经营理念,让人耳目一新,现在看来不过是司空见惯的市场营销策略:女售货员年轻貌美,统一着装,每天固定升旗,天天吸引许多人围观。据说,一些北京成功人士周末坐火车过来,在亚细亚大包小包购物采买。可惜,有道是千里搭凉棚——没有不散的宴席,亚细亚红红火火的景象到世纪末就渐趋消褪了。

二七塔下有家羊肉烩面馆,是郑州也是河南最负盛名的老字号饭店,到此一游者常常慕名而来。由于店面逼仄,座位有限,往往得等一两个小时,才能轮到就餐座位。这种等待不像当今红火的餐馆,门口摆着椅子,听服务员叫号,而是站在某个餐桌前,眼巴巴等着别人空出座位。你好不容易等到座位,想好好品尝时,身前身后又有其他人眼巴巴看着等着。好在老字号确实名副其实,无怪乎许多人心甘情愿等一两个小时。我第一次品尝烩面,也是老同学张冠生请的。当时价钱是五毛几分,一尝之下,终身难忘,后来烩面馆遍地开花,好像再也品尝不到那种美味了。也许当年没有多少可口的美食,烩面就算佳肴了,而生活水平提高了,美味佳肴遍地是,再好的烩面也吃不出山珍海味的感觉了,所谓“饱饫烹宰,饥厌糟糠”。

烩面馆西边约一百米处,是郑州最大的新华书店。那时买书就像百货商店购物,有柜台挡在货物与顾客之间,想要什么,先由售货员拿过来,不合适的话再换,买书也是如此。而且,不管书店,还是商场,都是国营单位,旱涝保收。所以,售货员的态度好坏便因人而异,也成为普遍关注的社会现象。“文革”后,陈强陈佩斯父子主演的一部喜剧片《瞧这一家子》,就有一个服务态度不好的商场售货员,刘晓庆主演,把那种吊儿郎当、不负责任的样子演得活灵活现,由此获得1980年百花奖最佳女配角。

我们入学后不久,文化出版开始呈现一派欣欣向荣气象,一大批中外名著与经典纷至沓来,新华书店便成为改革春风的文化窗口。一有新书上市,获悉消息的人便头天晚上蹲在书店门口,第二天一大早开门时,抢先占领柜台的好位置。现在人们如果想象这种情景的话,不妨对比一下各大医院晚上排队、早上取号的状况。我上大学时经济条件有限,还没有大批量买书的习惯。在二七塔下新华书店买的印象最深的书,是王力主编的四卷本《古代汉语》,还是在内部发行部门买到的。

八九十年代以及之前,有“内部发行”的各种图书,往往是供批判之用,故限制发行,只针对特殊群体,有时还得开介绍信才能购得。比如,影响广泛的皮书,包括黄皮书、灰皮书等,均为内部发行。所谓皮书,是指封面及书稿没有经过编辑加工、装帧设计,只有光秃秃的白纸黑字。既然只供内部使用,自然就不讲究外表。皮书之所以分为不同颜色,是为了区别不同类型,如学术类、文艺类等。八十年代后广为流传的许多书,其实都在改革开放前的皮书之列,如南斯拉夫吉拉斯(德热拉斯)的《新阶级》、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奥威尔的《1984》等。还有许多书虽然不在皮书系列,但也属于“内部参考”,如美国记者夏伊勒的《第三帝国的兴亡》、美国记者曼彻斯特的《光荣与梦想》、冷战传播学的代表作《报刊的四种理论》等。韩少功的长篇小说《日夜书》,聚焦“文革”以来的社会变迁,以一群老三届为主人公,细致入微地展现了一幅立体鲜活的时代图景。书中有段对话,读来忍俊不禁,也发人深思。对话双方是两派红卫兵,也是一群初中生、高中生。

一方首先发难:你们读过《斯巴达克思》吗?另一方不屑一顾地回答:哎呀呀,通俗文学在这里就不必谈了吧?世界文学名著《斯巴达克斯》,在他们看来属于不屑一顾的通俗文学。

一方又抛出重磅炸弹:那你们读过吉拉斯的《新阶级》?此书如同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一样,在西方世界广受关注。另一方故作谦虚地说:也就看两三遍吧,不是太熟。

一方继续挑衅:说说《资本论》吧。另一方居然答道:不好意思。请问是哪个版本?是人民版,还是三联版?还是中译局的内部译本?我们最好先约定一下范围,不要说乱了。

一方穷追不舍:你们知道谁是索尔仁尼琴?我们到八九十年代,才知道这位苏联时代的异见人士,诺贝尔奖获得者,而这批“文革”中的中学生已在关注和讨论他的作品。另一方回应:你是说他的《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还是《马特辽娜的家》?你要是想听,我都可以给你讲一讲

一方黔驴技穷:那……请问你们如何评价奥威尔的《1984》?……(https://www.daowen.com)

如果说,小说家言还是虚构——并非凭空虚构,那么,韩少功一篇流传甚广的文章《怀念那些读书的日子》,则都是自己以及朋友们在十年“文革”中的读书故事,实实在在,妙趣横生,《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曾经精选一部分发表。文章开篇也耐人寻味:我偶尔去某大学讲课,有一次顺便调查学生读书的情况。我的问题是这样:谁读过3本以上的法国文学?约四分之一的学生举手。谁读过《红楼梦》?约五分之一的学生举手……韩少功感叹道,三十年前,让很多中学生说出10本俄国文学、10本法国文学、10本美国文学,都不是怎么困难的。他这一说法显然让在座的大学生惊诧了、怀疑了、困惑了,一双双眼睛瞪得很大:三十年前?天哪,那不正是文化的禁锁和荒芜时期?文中有段细节,更是发人深省:

秦某也是这样的书虫。他长得很帅,是我哥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一个未遂的地下组党计划,还曾在他们这个跨省的朋友圈里一度酝酿。有一次他坐火车从广州前来游学,我和哥去接站。他下车后对我们点点头,笑一笑,第一句话就是:“维特根斯坦的前期和后期大不一样,那本书并不代表他成熟的思想……”这种见面语让我大吃一惊,云里雾里不知所措,但我哥熟门熟路立刻跟进,从维特根斯坦练起,再练到马赫、怀特海、莱布尼兹、测不准原理以及海森堡学派,直到两天后秦某匆匆坐火车回去上班。在这个“哲学重灾区”的两天里,我根本插不上嘴,只能做些端茶上饭的服务。他们也似乎从不觉得身边有人,只是额头对额头,互相插话和抢话,折腾出各自的浑身臭汗。我的未婚妻来过一趟,送来蔬菜和水果,秦某看都没看一眼。

老妈要我哥去打瓶酱油,其实是想让儿子歇歇嘴。没料到我哥出门,秦某也跟着出门,似乎不愿浪费一分一秒,不惜把哲学战争一路打向杂货店。

关于内部图书及其发行,沪上学者朱学勤在一篇文章中,做了生动记述,其中谈到的购书经历,我也不无同感。文章题为《“娘希匹”和“省军级”——“文革”读书记》。朱学勤1966年小学毕业,1972年进入豫西一家化工厂,在此期间:

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自学计划,先历史,后哲学。此时上海出版了四份杂志:《学习与批判》、《朝霞》,《摘译》自然科学版和社会科学版。虽然也是“左”,但比两报一刊好看,相信同年龄的人都还记得。这四份杂志,父亲总是定期寄到我生活的地方,引起周围同道者的羡慕。后两种杂志,今天我还保存得很好。到了一九七四年前后,毛泽东批示重印一些“文革”前的“灰皮书”,并组织翻译苏联及西方最新的小说、政治理论书籍。

毛泽东批准的那两批禁书,就在福州路上的“上海书店”出售,书店二楼有一个“内部书籍供销柜台”,凭“县团级”与“地师级”介绍信分级别配售。令人向往的是,“内部”还有“内部”,里面还有一个柜台,凭“省军级”介绍信才能进去,专供最“反动”的书籍,如费正清的《美国与中国》。我当时为了搞到最里面的那批书,尤其是那本耳闻已久的《美国与中国》,真是动足了脑筋。一张县团级介绍信能购买的范围,已经不过瘾,到哪里去搞一张“省军级”介绍信呢?

省军级的“内部读物”一共十四种,见方厚枢的《内部发行图书出版的历史记忆》。凭着这张“省军级”介绍信,朱学勤还买到了《西方资产阶级哲学社会学学术资料选》十六本,《苏联修正主义哲学资料选》二十三本。他说,尤其是前者,为上海人民出版社“文革”前版本,翻译之精良,超过后来八十年代西学热中许多粗制滥造的产品。其中有萨特《辩证理性批判》、悉尼·胡克《含糊的历史遗产》、《马克思在林苑》等。与朱学勤同样背景的学者丁东,也曾回忆知青岁月读到的内部皮书,“我插队的时候,记得知青中最流行的书便是柯切托夫的《叶尔绍夫兄弟》、塞林格的《麦田守望者》、凯鲁亚克的《在路上》,还有吉拉斯的《新阶级》和托洛茨基的《被背叛了的革命》以及《格瓦拉日记》等文艺书和政治理论书”。《格瓦拉日记》也属于十四种省军级的“内部读物”,正式书名是《切·格瓦拉在玻利维亚的日记》,1971年由三联书店出版。

二七塔下的新华书店也有单独部门,负责内部图书的发行与销售,我曾混进去买到一些不在柜台公开出售的书籍。此类书籍都在版权页上,印有四个字——内部参考。大概九十年代以后,公开出版与内部参考的界限逐渐混淆,有的书虽然标着内部参考,也公开摆在书店柜台,如王明《中共五十年》、张国焘《我的回忆》、《郑超麟回忆录》等“现代稀见史料书系”。当年,无论内部参考,还是公开出版,由于初衷在于批判错误思想,故都有一篇颇有分量的书序,大多出自名家手笔,对作者及其思想进行分析。后来,这类批判性书序不断隐退,渐渐剩下一边倒的赞美性书序。对此,邓小平在八十年代批判“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潮的讲话中,还特别点到这一点,对引进的西方著作不加批判云。

除了二七塔下的一个物质食粮和一个精神食粮的去处,当年在郑州时而一去的地方有东边的友谊宾馆、人民公园、省博物馆、省图书馆,西边的西流湖、碧沙岗公园等。碧沙岗公园,是冯玉祥为纪念北伐牺牲将士而建。西流湖曾是我夏季畅游的好去处,不过来回一趟,骑车至少得两个小时。由于地处郊外,人迹罕至,又无救生人员,为安全保险,我都是绕着湖边游。即使如此,也有风险。我们大学的体育老师,曾经参与制定某套广播体操,他的千金小姐掌上明珠,就是在西流湖游泳时,跃入水中,一头扎进水底泥潭而香消玉殒。如今,郑州大学阔大幽美的新校区就在西流湖附近,不知还能不能去西流湖游泳,还有没有学生去游泳。

当年郑州市区有条东西走向的金水河,没有什么水,也不知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反正郑州因此而有金水大道。郑州还有绿城之名,特别是法国梧桐,一到盛夏,遮天蔽日,人行其中,清爽宜人。20世纪八九十年代,各地大兴土木,大拆大建,郑州修建高架路,把许多梧桐树都砍了。那时候还没有生态意识,跟“大跃进”砍树炼钢差不多。从此,我去学校的半小时骑行路程,就基本上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过,法国梧桐也有一个问题,每到春天,漫天飞絮,恰似谢道韫的名句“未若柳絮因风起”。

如今,郑州旧貌换新颜,既远非我们上学时可比,也不同于20世纪末我离开时的境况。最明显的是幅员拓展,最直观的是面貌改观。感觉现在的郑州城区没有当年的十个,也有五个那么大。2019年,我在河南党校授课期间,新华分社记者史林静开车带着我,去看望郑州大学新闻系我的老主任、也是她的老师项德生教授。我们走环城高速,不怎么堵车的情况下,从郑东新区到市中心的老校区,居然用了一个多小时。另外,无论当年上学,还是后来上班,从市区到黄河,火车得半小时,汽车差不多一小时,而现在黄河沿岸与市区连为一体。郑州南边的新机场,距离市区也有一个小时车程。郑州大学新校区所在的西郊通了地铁,从老校区过去约半个小时。与此同时,郑州东边的开封,现在走高速公路一小时,郑州西边的洛阳,差不多同样距离,而如今郑汴洛也一体化,长途区号都取消了。

除了幅员,郑州的城市面貌更是焕然一新。特别是郑东新区,完全是一座现代化新城。原来的金水河不见了,但从黄河引来的活水形成新的大片水系,夜晚灯光璀璨,水波粼粼。同时,水系、绿地、公园等有机勾连,形成休闲娱乐、跑步骑行的公共空间。随着高铁突飞猛进,郑州的交通愈发便利。我上学时,去北京需坐一天一夜的火车,九十年代列车提速也得整整一天或一夜,而今天高铁最快只用两个半小时。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