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初
郑州大学是五十年代新中国新建的第一所综合大学,校名是郭沫若的字,不知是题的,还是集的。我平生先后受惠于三所大学,一是郑州大学,二是暨南大学,三是人民大学,三校都是哺育我、栽培我的地方,高山流水,终身难忘。
我们上学时,郑大在现在的老校区,东距火车站不远,主校门坐西朝东,教学区与生活区加起来同人民大学差不多。当时全校只有十来个教学科研单位,文科是中文系、历史系、政治系、外语系,理科是数学系、物理学、化学系,另有面向全校的体育教研室、思政教研室。文科除外语系均在文科楼一带,理科以及外语系、公共教研室在东门一带的理科区,包括办公楼。金水河穿过校园,蜿蜒的河道把文科区隔成一个独立单元。我们入学时,文科区只有一座灰色四层的文科楼,楼前楼后迹近原生态,土路、土坡、土堆,杂草、野草、荒草。文科楼西南有文科食堂,背面是学校北门,门很小,仅过人和自行车。文科楼前有一片小树林,据说还埋着武斗时死亡的红卫兵。文科楼有办公室、教研室、资料室、阅览室等。前三年,我们也在文科楼生活、上课、自习,直到文科楼前新起两座学生宿舍楼,东边男生,西边女生,我们才从文科楼搬出来,住进去。
中文系“七七级”约一百六十多人,分为四个班,每班四十来人。当年各班都有自己的教室,上课、自习、班里活动都在自己的教室。入学时,我们班三十来个男生住在文科楼上一间大教室,晚上十点来钟熄灯,有人回来晚了,不小心就会影响大家。偏巧有位同学,每晚都到十二点回来,把脸盆、牙缸等弄得叮咣乱响,还旁若无人高声讲话,大家也都忍着。过了一学期,男生又从楼上“单间”搬到一楼,分住南北两间门对门的宿舍。大四搬进新起的宿舍楼,每间宿舍四个上下铺,可住八人,一般只住七人,留一个空位放大家的物品。如果没有记错,文科楼是办公楼,只有卫生间,没有专门的洗漱空间,刷牙洗脸、饭后洗碗、平时洗衣服等,都用厕所的水池。住进新楼后,条件改善,今非昔比。
在文科楼时,临近班级的宿舍非常活跃,高谈阔论,激烈争辩。毕业时,全年级有四位同学考上研究生,他们班就占三个,一个在北京广播学院,后来还成为甘惜分的博士生(退休前是广电部一个协会的秘书长),于是我们又成为人民大学的博士同学。一个考上华中师范学院即现在华中师范大学,成为语言学家邢福义的弟子,毕业后留校,一步步做到文学院院长、副校长、教育部司长、北京语言大学党委书记等。第三个在中山大学,毕业留校,成为古典文学专家。我们班有一位女生考入华南师范学院,即现在的华南师范大学,后去美国读博士,在大洋彼岸安家落户。当年考研同今天完全不可比。一方面,本科生已是千磨万击,百里挑一,本领也足够适应各方对人才的需要,我们几位同学毕业不久都成为省委书记一把手的秘书。所以,如果不是对治学有浓厚兴趣,很少有人还想继续攻读。说实话,毕业时我甚至都不知道研究生是干什么的。另一方面,第一批研究生导师都是各学科的泰山北斗,如新闻学的甘惜分、方汉奇、王中,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三五年间考上的那批研究生,八十年代大多成为各学科的风云人物,后来更是后继学人的代表人物,如新闻学的童兵、刘建明、郑保卫、李良荣、郭镇之、尹韵公、孙旭培、陈力丹,等等。
无论是否继续深造,“七七级”同学藏龙卧虎,都无愧十年积攒的人才。我们班的潘知常八十年代就已在学界“扬名立万”,耿占春更在诗歌与诗学领域独领风骚。2011年12月12日,为了纪念“七七级”毕业三十年,《郑州日报》做了一期专刊,其中有一篇采访了我们年级的政治辅导员王映海老师:
“‘七七级’毕业生是特殊的一代大学生,是我教学生涯中遇到的学习最刻苦、钻研业务最精心、自我约束力最强的一代人。”提起“七七级”,原郑州大学中文系“七七级”党支部书记、政治辅导员王映海异常感慨。
“这批学生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学生,我至今都记得这一批特殊的学生,在他们身上,有着时代的烙印。”回忆当年,王映海的记忆依然清晰,“当年同批进入郑大中文系的学生有161名,而他们中,只有五六个人是十七八岁的应届高中毕业生,剩下的都是30来岁的年轻人,他们中,有知青、有解放军、有在职干部,也有工厂职工。当时,学校的教学条件和生活环境都非常艰苦,破旧的教学楼冬冷夏热,大宿舍一间屋子30个人挤着住,可对此学生从来没有一句埋怨,因为他们的心思,都牢牢地放在学习上。”
入学初,有一次全年级开会,老师说马上还要进行一次作文考试,不及格将退回,把我们弄得七上八下。后来听说只是为了摸底,以便于写作课的教学。不过,我们班有位女生倒真被退回了,原因不在于摸底考试而在于违反规定,“走后门”,被查出。入学后军训,她是军人,还被推举为副班长,人很漂亮,光彩照人,穿着令人艳羡的军装,还是四个兜,更显神采奕奕,听说是某部首长的儿媳妇儿。一个学期后,开学时没有见到她,大家窃窃私语,才知怎么回事儿。
“七七级”年龄符合正态分布,即两头小,中间大。中间的大头,处于现在大学毕业至硕士毕业的年纪,约二十二岁至二十五岁。“低龄”一头在二十岁以下,最小的一位十六岁,河南大学教授的千金,毕业后进入光明日报社。我们年级有两位同学入职《光明日报》,最后都做到中层领导,而同为“七七级”的重点大学同学往往成为社领导,这也是重点大学与一般大学的差距。我们班三个小字辈都是十八九岁,有一阵儿,三人心血来潮一起剃了光头。2019年我给本科授课,学期中间一位女生也剃了光头,让我不由想起这段往事。全年级的“大龄”一头多为“文革”初的老三届,约三十二三岁,我们班有两位这样的老大哥,都是郑州人。还有一位老大哥来自农村,三十大几,毕业不久就当了省委书记的秘书。三位老同学当年风华正茂,而今均已年逾古稀。其中一位是河南数一数二的企业家,十来年前移民洛杉矶。省委书记秘书的女儿在美读博,然后工作,故这位老同学也常居洛杉矶。
入学不久,我们开班会,让大家各抒己见,畅想未来。我卑之无甚高论,只是煞有介事地谈了谈一专多能。现在想来仿佛一语成谶,数十年来无甚建树,倒是确有一专即新闻,同时涉猎广泛而不求甚解,也算多能的一种浅表状况吧。此次班会上,有位仁兄上去就说,自己的志向是“成名成家”,把大家一下子镇住了。因为,历次政治运动早把知识分子的成名成家思想批得体无完肤,视之为资产阶级的精神余毒(事实也是如此),大家避之犹恐不及,而他居然坦陈“私心杂念”。“栽什么树苗结什么果,播什么种子开什么花”,学长后来果然成名成家了。如今,为了出名,从艺人到文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处心积虑,为所欲为,直至突破古往今来一切人伦底线,就如2020年武汉战疫期间惊世骇俗的情形。令人费解的是,名的虚荣何以让人如此疯魔,赶超资本追逐利润的疯狂,化用《资本论》一则注释的表述:有百分之二十的名声,就活跃起来,有百分之五十的名声,就铤而走险,为了百分之一百的名声,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名声,就敢犯天地间任何罪行。国民党元老、辛亥元勋于右任,曾经提点蒋经国“计利当计天下利,求名应求万世名”。这里的万世名自然是万世英名而非万世骂名。《三国志》董卓传,题为“董二传”,董卓排行老二,史家连其名都不提,觉得脏污史传。将来良史书写丹青,如今一些名满天下的脏污文人也可入“贰臣传”、“二人传”了。(https://www.daowen.com)
我们入学前基本上都是工农兵。军人和工人占少数,大多数为农民,包括知青。我们的班长就是军人。第一年暑假回家,宝鸡天水段的铁路出现塌方,陇海线中断——当年经常发生这种情况。我不得不绕道北京,经内蒙古回家。正好我们军人班长去北京走亲戚,我们便同路到北京,他还邀请我一起住在亲戚家。当时,我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在偌大的北京人地两生,还要转车,若非班长及其亲戚的盛情款待,不知怎么麻烦呢?也是这一次北京之行,第一次来到天安门广场,瞻仰人民英雄纪念碑。也是这一次北方之行,第一次看到内蒙古大草原,与想象中的“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完全不同。我原先还以为草深齐腰,故风吹草低,没想到大草原一望无际,都是浅草才能没马蹄的情形。
我们年级还有一位公安刑警。当年公安部门准军事化,早年更有公安部队公安军,故着装如同部队,与海军服相近,冬装一身蓝,夏装一身白,还有领章帽徽,只不过公安的帽徽是国徽而不是五角星。即使八九十年代,公安制服与军装还大同小异,而且公安人员不少也是退伍军人。2019年播出的电视剧《因法之名》中,由李幼斌、张丰毅、陈悦主演的三位公安干警,就是从部队转业的老战友。我的公安同学一表人才,又穿一身制服,戴上领章帽徽,愈发神气,令人眼红。更眼红的是,他还带薪上学。新三届带薪上学并不罕见,我最要好的大学同学,来自光山县豫剧团,带着五六十块的月薪,属于班上的“大户”。
除带薪上学,大多数同学都靠助学金过活。当年评定助学金,先由个人根据自己的情况提出自认为符合实际的等级。助学金分三等,最高一等十八块,其次十二块,最低一等八块。前面提到,我在农村工作队的月薪是十八块零五毛,故享受最高等级助学金就可衣食无忧,有的同学省吃俭用还可补贴家用。虽然是自己提出助学金等级,但没有谁偷奸耍滑,想多吃多占,当年自私自利占小便宜是被人不齿的,何况还是读书人。我评的是三等,家里每月电汇二十块,高年级时又增加五块,也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一次,学校组织大家去省博物馆参观,回来路上七八位同学结伴而行,赶上饭点,就在二七塔下一家有名的包子铺,吃了灌汤包和馄饨,这在当年算是大餐了。由于没有经验,我点的有点多,最后实在吃不下了,只好猜拳,谁输谁吃,结果人人撑得扶墙。七八个如狼似虎的小伙子,如此吃下来才花了五块钱。后来,市场逐渐活跃,文科楼北门外开了一家饭店,早餐供应油条豆浆,又粗又大的油条六分钱一根,豆浆一碗两分钱,我们一般吃三根油条,加一碗豆浆,正好两毛钱。
我们班好几位同学颇有才艺,班上或年级的文艺晚会少不了他们的节目。有位同学拉小提琴,来自驻马店地区,也算老乡。小提琴属于高雅的洋玩意儿,后来他把名字改为“雅”,我们好长时间不习惯,老名新名混着叫。我也是这个时候,把“斌”改为“彬”。当年改名很简单,也不用报告派出所,我的名字我做主。不过,从未听说私改年龄的事情。一来,那时候年龄就像岁月,人人视同自然,不以为意,更不会像今天时尚人士一听年龄就要命似的。二来,年龄没有任何现实意义,提干晋升也没有什么年龄限制,故多一岁,少一年,没人在意。
县豫剧团的同学好友吹长号,进了学校乐团,下午课外活动时,常在金水河畔练习。他还爱唱歌,总唱吕远作曲的《走上这高高的兴安岭》,先是一段气息悠长的“宣叙调”,再是欢快跳跃的“咏叹调”,让人仿佛看到江山如画,热潮奔涌。另一位王屋山来的农家子弟,擅长一曲颇受欢迎的地方小调,有人物、有故事、有情节,妙趣横生,活灵活现。从内容判断应是解放初的作品,说的是一位引浆卖车之流的剃头匠,翻身解放做主人,“还上了省长的办公楼”。如今,一个平头百姓已经不大可能随便出入省府的办公楼了。
有一位同学正在谈恋爱,对象是开封师范学院即现在河南大学音乐系的女生,既活泼漂亮又能歌善舞,有一次过来看他,还在我们班上拉着手风琴,放歌一曲。我们还同最后一届工农兵学员搞过联欢,一对恋人翩翩起舞,毕业后又双双留校。我们的工农兵学员中,出过一位省委书记,最后成为副国级。“七七级”文科同学中,也出了一位省委书记、政治局委员。那时,早上还统一出操,天还没亮,吹哨集合,大家迷迷糊糊爬起来,以班为单位整队跑步,回来洗漱,上早自习,然后吃早饭,八点上课。
入学后半年,“七八级”入学,文科楼顿时热闹起来。他们比我们活跃,我们有点夹着尾巴做人的样子,他们更有当今之世、舍我其谁的架势,大概心理上确实不无“全国统考”的优越感吧!1979年“七九级”入学后,更是人声鼎沸,人气大增。“七九级”一多半高中应届生,活泼开朗,与我们判若两代。其中不乏年轻美丽、多才多艺的小女生,花枝招展,香气四溢,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校园气氛为之一变。有位“七九级”女生是名作家的千金,名如其人,亭亭玉立。我们的诗人同学为之倾倒,神魂颠倒,诗情喷涌,佳作联翩。没想到,多年后,再见时,不仅不写诗了,而且对少年维特之烦恼的浪漫故事也往事如烟,浑然不觉。更没想到,后来我与他的女神成为同事,还一同提为副系主任,在一间办公室桌对桌。我1995年考上人民大学博士生,她1996年考上中国社会科学院博士生,毕业后参军入伍还入党,退休时已是大校军衔,离将军仅一步之遥。
我们入学先军训,即学军。麦收时节,又去学校农场学农。农场在外地,京广线漯河一带,属于“文革”期间的“五七干校”。我们在农场半个月或一个月,劳动生活的情景记不清了,只记得一条小水渠或小水沟,干了一天活儿,出了一身汗,就到那里洗洗澡,降降温。去农场时,每个人还带着自己的被褥。从农场回来时,也把一种寄生虫带了回来,起初不知道怎么回事,每到夜里浑身发痒,难以安枕。后来才知道是臭虫,弄死几只,继续繁衍,愈演愈烈,一度蚊帐里四处乱爬,看着吓人。直到暑假期间,学校统一消毒,才算根除。
郑州的地理位置不南不北,可是冬天比北方许多地方冷,夏天又比南方许多地方热,好生奇怪。我到内地第一个夏天,在寒冻公社处于夏眠状态。上大学的第一个夏天,赶上期末复习考试,晚上钻在蚊帐里,汗流不止,不停地扇扇子,困了停下来,马上又热醒,于是接着扇。就这样,竟至通宵不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