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春风文化潮
随着真理标准讨论以及一系列拨乱反正,思想文化领域的“禁区”也一个个突破,令人应接不暇,眼花缭乱。好听的歌,好读的书,好看的电影,好玩的事情,纷至沓来,落英缤纷。
大概在入学第二学期,某天我们去文科楼的中文系办公室,秘书看到我们便随手送了几张电影票,他也说不清什么片子,只说系里组织什么研讨会,给专家学者包了一场电影,还富余一些票。于是,晚饭后,我们几个男生,便兴高采烈奔电影院而去,一路上说说笑笑。然而,散场后,回来时,大家一路沉默不语,没想到看的是一部如此美丽动人的影片《阿诗玛》。不同于众多苍白矫情的谈情说爱之作,如贾母所言“一个富贵心,两只势利眼”,这部赞美人民、赞美劳动、赞美山河、赞美纯真至美与生死不渝之情的影片,也寄托了千百年来劳动人民渴望的自由、平等、尊严以及真情实感的生活理想。影片插曲优美动听,一代歌唱家胡松华与邓丽华的深情演唱更是锦上添花,《长湖水清又凉》、《一朵鲜花鲜又鲜》、《马铃响来玉鸟唱》等,无不回味悠长,余音绕梁。看似巧合的是,一批同样内涵与水平的音乐舞蹈精品,也诞生于《阿诗玛》前后十年间:《梁山伯与祝英台》、《嘎达梅林》、《江姐》、《洪湖赤卫队》、《红色娘子军》、《白毛女》、《长征组歌》、《红旗颂》……这是值得关注与研究的文化现象。2011年,我在一部小书《清谭杂俎》中,还写下一段文字:
《阿诗玛》及其音乐是新中国最值得骄傲的艺术成就之一,体现了五四以来新文化运动的前进方向,即科学的、民族的、大众的。作为民间传说,阿诗玛的故事已在撒尼人中流传多年,美丽的阿诗玛与英勇的阿黑哥既是撒尼人的骄傲,也是古往今来一切人民生活及其艺术追寻向往的人生境界,诸如西北的《在那遥远的地方》、陕北的《三十里铺》、江西的《十送红军》等数不胜数的歌声舞姿,无不蕴含着这种美丽动人而痛彻心扉的情愫。五六十年代,在延安文艺座谈会精神的感召下,许多艺术家深入生活,深入民间,发掘、创作了大量富有生活气息和生命元气的作品,留下至今熠熠发光的经典。比如,上海音乐学院何占豪、陈钢根据江浙民间素材,创作了小提琴协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来自沪上而深入草原的辛沪光,根据蒙古曲调谱写了交响诗《嘎达梅林》(她的儿子三宝为同名影片谱曲),湖北歌剧舞剧院的《洪湖赤卫队》以一曲“洪湖水,浪打浪”风靡至今。《阿诗玛》、《刘三姐》等歌舞片,就诞生于这种时代背景和精神氛围。
随着文化领域逐渐解禁与开放,一批外国影片也日渐其多,如印度影片《流浪者》、日本电影《追捕》、墨西哥电影《叶塞尼亚》等。与此同时,开始陆续接触一批欧美经典影片,大多是黑白片,如《孤星血泪》、《红艳菱》,孙道临配音的《王子复仇记》更受关注,毕竟原著是《哈姆雷特》,主演是奥利弗·劳伦斯。那时候,电影少,影院少,为看一场电影往往颇费周折。文科楼北门临着一条主干道,道路对面是解放军测绘学院,每到周末都放电影,我们就想方设法混进去。有时候回来晚了,回校时不得不翻墙、翻门。
八十年代以来外国电影日见其多。最早最有名的当属日本的影视片,诸如《望乡》、《追捕》、《血疑》等风靡一时,片中演员栗原小卷、中野良子、高仓健更成为大众偶像。在《士之德操》一文中,张艺谋记述了几段高仓健的故事,同样展现了一种深沉高贵的精神气质,为人处世同其银幕形象完全吻合:
拍《千里走单骑》时,我让民工小徐给高仓健打伞,他说不要,我说不是照顾他,是怕他被紫外线晒了,跟戏不搭。小徐打了三天伞,老爷子把手表摘下来给了小徐。值钱就不说了,是好几万的表,值钱都是次要的,他就是觉得他不知道要怎样感谢这样一位为他打伞的民工。他说:“你辛苦了。”那表小徐现在还珍藏着,舍不得戴。(https://www.daowen.com)
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所谓“士为知己者亡”,我们在文学上描写的士的情怀全在他身上有体现。
八十年代,中央电视台与默多克集团签约,每逢周日,播放一部好莱坞的黑白老片。当时觉得不要钱,看电影,很沾光,殊不知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如今想来一边佩服默多克的商业头脑与政治远见,一边反思我们如何“被人卖了,替人点钱”。这些老片除个别可当历史或文献研究,大多都如过期食品或变质食品,不仅没有营养,而且含有危及健康的毒素。特别是,连续多年播放这些好莱坞老片,潜移默化培育了国人的文化口味以及社会政治意识,如个人主义与自由主义,也为九十年代以来好莱坞以及西方文化进家庭、进生活、进头脑,铺平道路。如果说八零后的国人养成了汉堡、可乐等口味,那么好莱坞“润物细无声”的影响不亚于此。如今,影视领域乱象丛生,也在于好莱坞的文化政治口味已经根深蒂固。
当时,由于中苏关系改善,一批苏联影片也出现在荧屏上,《莫斯科不相信眼泪》、《两个人的车站》、《办公室的故事》、《这里的黎明静悄悄》、《春天的十七个瞬间》等,至今堪称经典。苏联文艺秉承现实主义传统,一方面体现着社会主义的精神价值,一方面在反映现实生活与世道人心方面达到很高水平,远非好莱坞梦工厂所能比。两大阵营的冷战对垒,既是硬实力的较量,也是软实力的竞争,苏联以及社会主义国家在科技、文化、教育、体育、艺术等方面,都曾取得举世瞩目的成就。更重要的是,两大阵营对垒的意义还在于,“当‘自由’遇见了‘公平’,当‘普世价值’遇见了‘人类解放’时,才是美国人最恐惧的时刻”(小约翰《美国的恐惧!》)。虽然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苏联)已经解体,不复存在,但正如格瓦拉曾经说过的:“我们走后,他们会给你们修学校和医院,会提高你们的工资,这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也不是因为他们变成了好人,而是因为我们来过。”
2019年,新中国成立七十周年之际,人民日报社发起征文,谈谈自己七十年来的故事。看到征文,有所触动,草拟一篇小文,讲述自己的三段往事。其中第二段在1979春节,讲了我与《祝酒歌》的故事(见本书前言)。以《祝酒歌》为先声,一批抒情风的新歌开始取代革命风的“劲歌”,如《军港之夜》、《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绒花》、《妹妹找哥泪花流》、《太阳岛上》、《乡恋》等,风靡全国,激荡人心。《乡恋》风波也是八十年代引人注目的文化现象,报刊上一度激烈辩论李谷一的“轻声”、“气声”唱法,也成为一个社会文化变迁的风向标。后来,《光明日报》整版刊发《李谷一与〈乡恋〉》,作者是报告文学家理由,陶斯亮的丈夫。理由的报告文学《扬眉剑出鞘》,写中国女子花剑运动员栾菊杰获第29届世界青年击剑锦标赛亚军的故事,也是八十年代的名篇。扬眉剑出鞘的标题,出自1976年天安门事件中的著名诗抄:欲悲闹鬼叫,我哭豺狼笑,洒泪祭雄杰,扬眉剑出鞘。我由于喜欢《李谷一与〈乡恋〉》一文,乃至能够大段背诵。
1980年中秋节,由《北京晚报》发起组织,在首都体育馆举行了一场轰动全国的“新星音乐会”,朱明瑛、苏小明、郑绪岚等八位青年歌唱演员,登台演唱了一批新歌。这场音乐会的反响堪称空前绝后,空前自不用说,而后来数不胜数的歌星演唱会也无法企及。因为,歌星再火也只是针对特定群体,而新星音乐会却是面向全国,抒发的也是一个时代春风荡漾、鸟语花香的理想之歌——“路上春光正好,天上太阳正红”。新星音乐会不久,中国人民广播电台发起评选听众最喜爱的十五首歌,我也积极参与,结果揭晓后,我推举的作品中了十四首。当时,我还订了一份音乐杂志,看来年轻时貌似也是“追星一族”。
在文化松动、思想活跃的时代氛围中,新的生活方式也如草草绿色,春水绿波。如大学舞会,在校园内外搅动层层涟漪与波澜。由于舞会曾与资产阶级生活方式连在一起,举办舞会开始也被视为一种不良动向。有天晚上,听说文科楼有人偷偷举办舞会,我们跑去看热闹。为此,还惊动了系党总支书记,来舞会现场看了看。书记属于那种忠诚而刻板的领导,数十年的政治运动更形成了强烈的政治意识,对党忠诚不打折扣,同时又不免让人觉得不近人情。如今,这样的干部差不多绝迹了,许多领导倒是通情达理、文质彬彬,但是否对党忠诚不打折扣,则恐怕难说了。当年热衷舞会的同学,往往都是领风气之先的弄潮儿,也不无邓小平指出的“资产阶级自由化”倾向。当然,对此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更需看到时代的变迁与个人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