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1985年暑假,我从广州进修回来,开始着手外国新闻史的课程。为此,系里给我一个学期的备课时间,1986年春季学期开课。如今,各校入职的博士,一进来就得开课,而且两三门新课并不罕见。看看现在的“青椒”即青年教师,怎不庆幸当年的从容与悠然。其实,我的待遇并非特例,而是一种普遍状况。我在人民大学新闻系读博时就听说,年轻老师上讲台先得跟着老教师听课学习,几轮下来,才有机会准备一讲内容,而且先得试讲,试讲通过后才能给学生正式讲。就这样,一讲一讲逐渐接手,直到一门课完全拿下来。如此看来,我一上来,就独立承担一门主课,已经够冒进了。由于我们新闻系刚刚组建,主要师资都是“青椒”,也刚从不同地方进修回来,而1984年招入的第一届学生又嗷嗷待哺,许多专业课程亟待开设,故不可能像老牌大学那样从容不迫,只能先赶鸭子上架,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在游泳中学习游泳。

如今授课多用课件,当年备课则要求讲稿、讲义、教学大纲等一应俱全。我的讲稿写在每页400格的十六开稿纸上,一笔一画,工工整整,觉得好的内容离不开好的形式,包括字迹。十年后写博士论文,也是这种心态。这种稿纸的正文四周有较大空间,便于修订补充。讲过一轮,原稿已经涂改得花里胡哨,便重写第二稿,后来又有第三稿,平均每稿二十万字。老教师告诉我,一节五十分钟的课,大约需要五千字的讲稿,我的课每周两节,故至少一万字。记得当年每学期教学周十八个,考试周两个。讲稿之所以三易其稿,也是由于学生的认可给我以激励,希望能够不断完善。由于九十年代后,没有再上外新史的课程,讲稿就一直闲置。直到2004年,才有机会腾出手,把十多年前的讲稿拿出来,经过大幅度补充修订,遂有2005年付梓的《全球新闻传播史》。不久,意外荣获国家精品教材。果然,一分汗水,一分收获啊!

我教过的第一届学生,恰好也是新闻系第一届学生,号称“黄埔一期”。迄今我待过三所高校,也教过三届“黄埔一期”。无论何处,“黄埔一期”确实名不虚传。郑大新闻系“黄埔一期”是1984级,1988年毕业,算来已经二十多年了。如今,他们多是各级新闻出版系统的骨干,如《光明日报》北京记者站站长张景华、原《大河报》社长王自合与郭玲玲夫妇等。景华也是现任北京市政协委员,玲玲前些年主持《新闻爱好者》工作,在她任内,我不揣浅陋开设了“新闻与文化”专栏,每月一篇,坚持两年,后来结集出版《水木书谭——新闻与文化的交响》。比“黄埔一期”晚一届的王君超,早已是我的清华同事、博士生导师,清华大学马克思主义新闻学中心的主任前有范敬宜,后为柳斌杰,中心执行主任前有郭庆光,现为王君超。君超的同届同学杨青,曾经担任《大河报》总编辑,把这份地方都市报办成全国响当当的大报。比他们再晚一届的黄千,以亮语的播音名在交通广播界素享令誉,九十年代创办《金色方向盘》节目领风气之先,获评全国最具民生影响力十强节目,分管的交通广播也评为全国民生影响力十强媒体,为此2008年入选奥运火炬手。

第一次登台授课心里没底儿,虽然做了半年准备,还是不免七上八下。好在学生反响良好,课堂气氛活跃,也给我很大鼓励。有一次,我刚走进教室,就看到校长带着一干人马来听课,偏巧那一堂课准备不充分,心里不免发毛。我故作镇定,貌似正常,只当校长不在,自己也非仓促上阵,总算把课讲完了。不料,校长褒奖有加,这样或那样弄得我到现在也不清楚,是校长宽宏大量,奖掖后进,还是自己勉强说得过去。现在反思,当年的教学内容和水平都一般,自非今天情况所能比。然而,设想今天我再给原来的学生授课,那么效果未必超过当年。当年教学固然不值一提,但年龄与心理却与学生相近,彼此心领神会,心意相通。而如今时不时遇到个别学生,对授课内容难以接受,或面谈,或来信,进行理论。虽然肯定存在教学方面的问题,但恐怕根源还在于代沟。所谓代沟,不过是成长过程的自然现象、普遍现象,也是古今常见的社会现象。我年轻时也同样经历类似过程,甚至为政治风波和美国之音同我的老师激烈辩论。无论如何,学生的鼓励或批评,都是教学助推器,为了精益求精,修正不足,我不得不一次次完善教学内容以及方式方法。即使如今面临退休,纵然课程评上国家精品课,教材也是校级、市级、国家级精品教材,但每一轮讲授还是要对课程内容做出至少三分之一的修订。这就是教学相长。因此,我的著述中往往隐含着一种对话姿态,与学者对话,更与学生对话,就像授课一样。(https://www.daowen.com)

教学相长的“学”,既来自学生也来自老师,惺惺相惜的“青椒们”相互砥砺,彼此交流,更是难得的教学相长。就在我准备开课时,新闻系一批出去进修的青年老师也纷纷学成归来,大概十来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朝气蓬勃,年富力强,生龙活虎,血气方刚。加上四五位女老师无不如花似玉,鲜艳夺目,一时间新闻系享有“美女系”之称,不久即成“妈妈系”。同上述学生的心意相通一样,我们更是呼朋引类,高谈阔论,往往不知老之将至。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如曹丕《与吴质书》的回忆:“每念昔日南皮之游,诚不可忘。既妙思六经,逍遥百氏,弹棋闲设,终以博弈,高谈娱心,哀筝顺耳。驰骛北场,旅食南馆,浮甘瓜于清泉,沈朱李于寒水。皦日既没,继以朗月,同乘并载,以游后园,舆轮徐动,宾从无声,清风夜起,悲笳微吟,乐往哀来,凄然伤怀。”(《三国志·魏书》卷二十一)

那时候,我们常常在一起切磋教学,交流经验,还时常互相听课,直言相告彼此想法。我现在还记得一位青椒朋友,听完课后提到一点,说我有较多“或许”、“可能”、“大概”等口语,显得不够自信。经他提点后,我才意识到,后来无论授课,还是著述,都有意识留意此类问题。那时条件所限——餐馆少、工资低,大家很少聚餐,但无忧无虑的年轻人在一起也常常自得其乐。有一阵儿,系会议室从哪儿弄来一副象棋,每周例会前,青椒捉对厮杀。我棋艺不高,还不可一世,自谓输阵不输气:气岸遥凌豪士前,风流肯落他人后。一次,大家围观,七嘴八舌,为双方支招,我不领情,还嫌多嘴。于是引发众怒,一窝蜂集中到对方旗下,咬牙切齿,灭我朝食。我也好似打了鸡血,大呼小叫,越战越勇。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四边伐鼓雪海涌,三军大呼阴山动。结果,有道是一个蹩脚的主帅也强似一群高明的主帅,我最后居然直捣黄龙,侥幸获胜。对方一群棋坛高手不由垂头丧气,我则愈发昂扬,扬言“群英战吕布”。

我们还不时结伴出游,去过黄河滩、西流湖。若干年前,有青椒朋友发来一张老照片,是我们在黄河滩上围在一起下象棋。有一次夏天,七八子又约着去西流湖,每人带着各自准备的好吃好喝,一起划船,野餐,畅叙幽情。最难忘那次留下的一张美人照,作者是小陈老师。他虽从体育老师转入新闻系,但在摄影上确有天赋和才华,暨南大学进修一年,尽管东跑西颠坐不住,但专业方面还是颇有长进,又一向好学深思,喜欢阅读,故他的摄影课颇受学生欢迎,包括资深记者(当年各校都有在职人员进修班)。那天,天气晴好,阳光明媚,西流湖绿水逶迤,波光粼粼,花草树木,蓊蓊郁郁。也是因缘凑巧,几位女老师不仅打扮得花枝招展,而且服装搭配得也很协调,色彩斑斓,浑然天成,加上浑身又洋溢着青春光彩,真可谓“桃羞杏让,燕妒莺惭”。后来,无论谁看到这张照片,无不惊叹,啧啧称羡。这张美照也成为我们“青椒”岁月美好往事的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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