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装备问题
5 装备问题
松花湖滑雪场建于1962年,原名青山滑雪场,距离吉林市区不到20公里,交通便利。我自驾北上,长春到吉林路段积雪,全程1100多公里开了两天。不到30岁时我曾单日驾车1800多公里穿越无人区。随着年龄增长,生猛不复当年。人生中心智和身体状态俱佳的时间并不长,有梦就要放胆去追。
虽然是新中国首建的老牌滑雪场,但松花湖滑雪场经过整体升级,配套设施齐全,非常现代。越野雪道还在修建,没有开放。高山滑雪的索道需要刷卡使用,入口处一片公共区域无须买票,自由进出,我就在这里蹭场地训练。
最初几天,我在雪场边缘开辟自己的路线。活动范围本来就不大,随着客流量增加,我可以连续滑行的距离不断缩短,有时几十米就需要kick turn(踢转)。这是一种在狭窄空间使用的原地转身技巧,方法是先侧转身体把两根雪杖同时支在雪板的一侧,再把另一侧的雪板竖起,向身后扭转,直到和先前位置相反,最后双板重新并拢完成转身。和高山雪板相比,越野雪板更细更长,滑雪鞋是软底的,而且只有前部和雪板固定住,后跟完全不相连。行进时趿拉着雪板,有点儿接近穿拖鞋的感觉。越野滑雪在国内普及度很低,我的装备另类,动作奇怪,还一直在平地兜圈子,很快就引起了别人的注意,频频被追问究竟在做什么,这下我更不好意思测试其他装备了。
眼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终于在第一周最后一天,我把心一横,戴上焊工面罩,任由好奇的人偷拍。原以为测试起码要持续大半天,结果20分钟不到就决定了面罩的命运——闲鱼网[1]出售。尽管四面通风,但呼吸带出的水汽仍然在面罩内部迅速凝结,甚至在边缘形成小冰柱。方案一,失败。
方案二是用嘴叼住一根硅胶长管,采用鼻子吸气、嘴呼气的方式,把水汽吹远。这个形象不比戴着焊工面罩滑雪强到哪儿去,不过我已经不在乎更多的嘲笑了。好在新办法相当有效。在最初的半小时里,我刻意变速行进,额头都冒汗了,滑雪镜的视野依旧清晰。但接下来的半小时,事态开始失控。寒风麻痹了不受面镜保护的下半张脸,以至于嘴抽筋、流口水不受控制时,我才意识到这种非自然的呼吸方式不可能撑过几十天。方案二,失败。
方案三是在滑雪镜里放置小袋干燥剂,用胶带固定。但不管是氧化钙、氯化钙还是硅胶,干燥剂吸湿只有缓效作用,就算冒着戳进眼睛的风险贴满8袋干燥剂,还是抵挡不了水汽汹涌泛滥。方案三,失败。
真是挫败的一天。晚上回到住处,我开始复盘。方案一、二彻底失败,没什么改进的余地。方案三是个相反的思路,排不出去的水汽就要先控制住,既然干燥剂功力不足,那就换个强效吸湿的东西呗。手纸——容易烂,毛巾——潮湿后太凉,面粉——会眯眼……百思不得其解的大脑开始疲惫,彻底坠入梦境之前,残存的意识想着:要在雪镜上安装微型排气扇,靠行进时双臂摆动做功抽湿……
我每天早出晚归,几乎卡着雪场开放时间训练。背包里有食物、水、备用衣物和一块泡沫坐垫。终日在入口处徘徊,顺便当了个巡“捡”员,拾到不少游客遗落的东西,有手机、钥匙、围巾、手套、发卡、纸巾,还有把剪刀。交到服务台就当是义务劳动换免费场地了。
徒步远征受限于人的体能,因此轻装和高效是成功的关键。道远无轻载,多年自助旅行的经历让我对负重很谨慎,轻量化的观念根植已久。登山包选用的是Hyperlite Mountain Gear[2]品牌最著名的4400 SOUTHWEST款,容积79.8升,自重1111克。虽然4400 WINDRIDER款更轻,自重1102克,但它的扩展袋是网面的,容易兜雪。“不要小看这儿多几克那儿多几克,加起来就不轻了。”Paul的告诫和我固有的观念不谋而合。行李里有不少备用衣物,我总盘算着要一物多用。
根据Paul传授的经验,我原本在膝盖处缝制了补丁增强保暖。虽然两片布只有几十克重,但没有绝对的必要,我是不会带着上路的。
备用羽绒手套提前派上用场。我拆下补丁,缀上短绳用来固定手套,这样不仅在行进中更加保暖,而且跪在雪地里也不会让膝盖受寒——每天扎营拔营时至少要跪姿作业几十分钟,起身时经常感到关节疼痛。由此我联想到人体各处的耐寒程度是不一样的,关节显然是更脆弱的部分。我用带去的物料做了简易的护膝和护肘,效果奇佳,只测试了一次,我就决定要升级成轻质的羽绒款。
我像在挪威训练时那样,每行进两小时,休息15分钟。从动态切换成静态,要穿上羽绒服。我处处苛求轻量化,可是带到挪威去的羽绒服错得离谱——Canada Goose(加拿大鹅)远征大衣。其广告词为:“远征款是早先的极端天气大衣,为在南极洲麦克默多站工作的科学家研发。无论你的下一趟旅程是行走在冰封的都市丛林,还是穿越未知冰原,你的加拿大鹅远征大衣的性能,每年在南极点都得到国家科学基金极地研究部的验证。”Canada Goose的营销很成功。明星街拍对我毫无影响,因为我几乎不知道谁当红。但是南极点、考察站——那不就是我要去的地方吗?
Paul第一次检查我的装备时没有评论Canada Goose。几天后的一堂理论课,我们学习讨论完PPT之后,他丢过来一个尼龙抽口袋,让我掂一掂。很轻,感觉也就一斤的样子。“这才是你需要的羽绒服。”关于极地远征,Paul总是对的。我上网搜索,数据令人信服:Patagonia[3],Men’s Fitz Roy Down Hoody(男士菲茨·罗伊羽绒服),自重485克。收了我一笔智商税的Canada Goose自重1600克——可怜的极地科学家,从20世纪80年代起一直负重到现在。
就算是穿着最轻最暖的羽绒服坐在雪地里吃喝也一点儿都不舒服,15分钟休整要高效利用。水壶有两个:一个保温瓶,一个Nalgene[4]广口瓶。使用广口瓶是为了防止水在瓶口冻死,但是这样喝水时难免会洒,所以我把原本用来呼吸的硅胶长管修剪到合适的尺寸,当吸管用。白天在路上吃的食物选择有限,成片的salami香肠可以卷起来塞进嘴里,但是坚果、水果干和巧克力碎就不太好办了。酷寒中不能轻易摘下手套,为了实现精准投喂,需要合适的工具。勺子自然是首选,但是大风很容易把食物吹跑,所以需要特制的“勺子”——我想到了茶则[5]。竹筒斜切的款式再合适不过了,卷起的侧边把食物保护起来,容量正好一口吃完。
吃喝完了还需要拉撒。我曾经看到女性登山者使用尿斗,可以便捷地站着尿尿。在南极大陆极端干燥的环境中长途跋涉,脱水会造成致命威胁。每次休息都要根据尿液的颜色调整补水量。尿尿必须顺着风向,如果操作得当,男性正好可以保护生殖器——要是没保护好会得“polar penis”[6]。对女性来说,排泄更危险,频繁暴露在酷寒中的大腿可能会得“polar thigh”[7]——大腿内侧成片地冻伤、溃烂。我想学习使用尿斗,但这没法在雪场测试,所以回到住处我仍然穿着全套裤装,在房间内练习。那些为了舒适而设计的硅胶尿斗在多层裤子的挤压下会变形漏尿。普通塑料材质耐受不了南极的低温。最后我选定了一款医用硬质尿斗。(https://www.daowen.com)
我在松花湖滑雪场附近的住处带有一个开放式小阳台,面积刚好容得下安置帐篷。有九个夜晚,我离开带暖气的房间,去阳台扎营,测试新买的SEA TO SUMMIT[8] ApIII睡袋。温标-12℃到-42℃,东北的寒夜没有突破这个范围,但睡袋左侧拉链区域寒意袭人,我不得不把羽绒服罩在上面。气垫和蛋槽的组合经常随着翻身分离,需要用松紧带固定。睡前在保温瓶里灌满刚烧开的水,要想在次日一早有温水可用,就得把水瓶悬空挂起来,直接在地面放置一夜的效果相当于冰镇。为了更好地模拟远征,我会特意在睡前大量饮水——这在实际行程中也是必要的,因为白天携带的水只有一升多,对于长达八九个小时的高强度户外活动来说是不够的。南极虽然到处都是冰雪,但液态水匮乏,是地球上最干燥的地方之一,被称为“白色荒漠”。脱水是远征者最常见的问题,扎营后补水极为必要。
起夜时我练习用尿斗和矿泉水瓶在帐篷里解决。帐篷很低,坐着挺直上半身,头几乎可以触到顶部。头脑不清醒时半跪坐着尿尿很容易失去平衡,有几次我差点儿打翻了“夜壶”。但这项训练相当必要,睡眠时间宝贵,我不想每晚出去尿尿,回来时被冻得精神抖擞,浪费时间重新入睡。
山区的天气多变,非常适合测试衣物。在不同温度、风力环境中,我记录下各种速干衣和抓绒组合的体感舒适度,不断调整搭配,摸索如何做到不出汗——去最冷的地方遭遇的最大麻烦居然是“热”。
同样的问题困扰了远征者一百多年。1912年1月17日,英国探险家斯科特率队抵达南极点,失望地发现阿蒙森的队伍早在1911年12月14日首登此地。大英帝国渴望的荣耀被挪威夺去,这个新兴小国1905年才刚刚脱离瑞典统治独立。挫败、沮丧折磨着斯科特,最终一行5人在返程途中全部葬身冰原。
悲剧的结局引人深思,在一系列错误的决策中,饱受诟病的一点是选错了运输工具。阿蒙森带了97条雪橇犬离开挪威,他在和因纽特人共同生活的经历中熟悉了雪橇犬的特性——这种狗有个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使它们成为最佳极地搭档。斯科特带着机动雪橇、雪橇犬和西伯利亚矮种马征战南极。3台机动雪橇耗资几乎是33条狗和19匹马费用之和的七倍,然而只换来昂贵的教训。一台机动雪橇在南极卸载时压碎冰面沉入海底,另外两台在行程初期因为故障频发被弃用。斯科特曾领导1901—1904年的“发现号”南极探险,行前听从了Fridtjof Nansen[9]的建议,带了13条雪橇犬。但是他们既不会照顾也不会使用狗队,更没有从失败中吸取教训。斯科特远征南极点时,依旧不能利用好狗队,他把希望寄托在矮种马身上。但是马没能完成运输计划,最后一个补给站向南少推进了31海里,而斯科特最后殒命之地距离此处11海里。
在南极用于运输,马不如狗的原因太多了。首先是食物。马只能吃草料,意味着必须随船带到南极。而杂食的狗几乎什么都吃,海豹、企鹅、鱼,都是可以在南极捕获的。草料的能量远低于蛋白质和脂肪,马运输的草料越多,帮人运输的物资越少。再者是自重。和狗相比,马显然太重了,它们深陷积雪,行进困难,一旦踏破海冰落水或是压断雪桥掉进冰隙,几乎没有可能依靠人力拖拽脱困。第三,狗不出汗,它们靠舌头降温,而马是会出汗的——“出汗会死”,无论人还是动物,对谁来说都一样。
为期一个月的东北训练很快结束了,大量装备经过测试,我的滑雪技能也有显著提高,但是雪镜起雾的大问题依然无解。
[1]闲鱼网(2.taobao.com) 是一个社区化的二手闲置物品交易市场。——编者注
[2]美国户外品牌,致力于轻量化。
[3]美国户外运动品牌。
[4]乐基因,美国最大的实验室及医疗用容器生产商。
[5]一种茶具,用来量取茶叶。——编者注
[6]极性阴茎,男性外生殖器冻伤,症状为冰冷、肿胀、疼痛。
[7]极性大腿,女性大腿内侧冻伤。
[8]澳大利亚运动户外品牌。
[9]弗里乔夫·南森(1861 年10 月10 日—1930 年5 月13 日),挪威人。探险家、科学家、外交家、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